我叫林建国,今年七十六。
住在城南的老家属院,三楼,没电梯。
腿脚一年不如一年,上下楼,膝盖就像是没上油的合页,咯吱咯吱地响,还带着疼。
今天是我生日,儿子林伟和女儿林静说好,晚上都回来。
下午三点,我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
排骨焯水,捞出来,准备炖上。鲈鱼已经让菜市场的师傅收拾干净了,我回来又冲了三遍,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肚子里塞上姜片。
小芳(我儿媳妇)爱吃可乐鸡翅,林伟喜欢我做的红烧肉,外孙女点名要吃炸虾球。
满满当当一桌子菜,都是他们的喜好。
我自己的喜好?
人老了,牙口不好,吃点软的烂糊的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锅里滋啦啦地冒着热气,屋子里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气息。
平时这屋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灰尘往下掉的声音。
六点半,门铃响了。
是林伟一家三口。
“爸,生日快乐!”林伟嗓门大,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进来了。
儿媳妇小芳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蛋糕盒子,笑着说:“爸,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孙女婷婷已经上初二了,低着头玩手机,被她妈捅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爷爷生日快乐。”
我笑着接过蛋糕,“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
嘴上这么说,心里是高兴的。
没过一会儿,女儿林静也到了,带着她老公和上小学的儿子。
屋子一下子就满了,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我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招呼他们,“都别站着了,快洗手吃饭,菜要凉了。”
饭桌上,他们聊着工作,聊着孩子的学习,聊着股票又跌了。
我插不上嘴。
那些话题,离我的生活太远了。
我就闷头给大家夹菜。
“林伟,吃块肉,你最爱吃的。”
“小芳,鸡翅炖烂了,尝尝。”
“婷婷,虾球,刚炸的,脆。”
他们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只有我那个小外孙,还愿意搭理我,含着一块排骨,口齿不清地说:“姥爷,好吃。”
我摸摸他的头,心里头热乎乎的。
吃到一半,林伟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
“爸,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打开一看,是个崭新锃亮的智能手机。
我愣住了。
“我那老年机不是用得好好的吗?买这个干啥,浪费钱。”
林伟把手机拿出来,在我面前晃了晃,“那能一样吗?爸,这都什么年代了,你那个手机,除了打电话什么都干不了。这个,能视频,能看新闻,还能在家庭群里抢红包。”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给我演示。
“你看,点这里是微信,这是通讯录,这个是……”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我眼睛都跟不上。
“你慢点,我记不住。”我有点急。
林伟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很简单的,爸。你看,就这么点开……”他又说了一遍。
我还是没看明白。
那些小图标,在我眼里长得都差不多。
“算了算了,我学不会,你拿回去吧。”我摆摆手,心里有点烦躁。
不是烦这个手机,是烦我自己。
怎么就这么笨,这么没用。
林伟的耐心显然不多,他叹了口气。
就是这声叹气。
很轻,但像根针,一下子扎进了我的心窝子。
我抬头看他,他正和旁边的小芳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我读懂了。
是无奈,是嫌麻烦。
小芳立刻打圆场,“爸,没事,不着急,让林伟多教您几次就会了。”
可那种被嫌弃的感觉,一旦升起来,就压不下去了。
我突然就没了胃口。
一桌子的菜,好像都凉了。
我说我吃饱了,想去歇会儿。
他们也没留我,只说让我别累着。
我一个人回到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
客厅里的说笑声,隔着门板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圈老旧的石膏线。
这房子,住了快四十年了。
当年分到这套房的时候,林伟才五岁,林静还没出生。
那时候,这屋子也是这么热闹,但那时的热闹,是暖的,是贴心的。
现在,热闹是他们的,我像个局外人。
我活了七十六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年轻时在工厂里当车间主任,手底下管着百十号人,谁见了我不得客客气e气地叫声“林师傅”。
退休了,人走茶凉,我认了。
可我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要被自己的孩子嫌弃。
他们不说。
一个字都不会说。
但那种不耐烦,那种敷衍,那种“你怎么这么麻烦”的眼神,比直接骂出来还伤人。
我捂着胸口,那里堵得慌。
原来人老了,真的就成了个累赘。
那天晚上,他们走后,我一个人收拾残局。
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我把它们一道一道倒进垃圾桶。
心里也跟着空了。
新手机就放在桌上,黑色的屏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我没碰它。
从那天起,我心里就像是扎了一根刺。
我开始变得格外敏感。
林伟打电话过来,问我手机用得怎么样了。
我说,还没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压抑着不耐烦的声音:“爸,你得学啊,不然我们联系你多不方便。”
“我这不好好的吗?有事你打我老年机。”
“老年机信号不好,有时候打不通!而且万一你在外面有什么事,智能手机还能定位。”
他说得头头是道,句句都是为我好。
可我听出来的,全是“你别给我们添麻烦”的潜台词。
我没跟他吵,只是淡淡地说:“行了,我知道了。”
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父子之间,一旦撕破了脸,就再也回不去了。
过了几天,林静也打电话来。
“爸,我哥说你那个新手机还没用?是不是不会啊?要不周末我过去教教你?”
女儿的声音总是比儿子软一些。
但我听着,还是觉得不舒服。
“不用了,我让你哥把说明书拿回来了,我自己研究研究。”我撒了个谎。
“那也行,您别累着眼睛。”她又嘱咐了几句家常,什么天冷了多穿衣服,少吃咸的。
听起来很贴心。
可我知道,她公司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她儿子又要考级,她哪有时间真的过来陪我这个老头子研究手机。
她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我心里好受点。
一种程序化的关心。
就像你去银行,柜员对你笑着说“请慢走”一样。
都是假的。
我开始观察我身边那些老伙计。
楼下住的张师傅,比我大两岁。
他儿子在国外,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平时就老两口过。
有一次我看见他老伴儿在楼下哭。
我过去问怎么了。
她擦着眼泪说,儿子给他们寄了一台新电脑,让他们学着上网,说以后就视频聊天,省电话费。
可他们两个,连开机键都找不着。
打电话过去问,儿子说了两句就不耐烦了,“网上都有教程,你们自己搜一下啊!”
老太太委屈地说:“我要是会搜,我还用问你吗?”
儿子在那头说:“哎呀妈,我这儿忙着呢,晚点再说!”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老太太对着我说:“你说,这是我们笨吗?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啊。怎么老了,就什么都学不会了呢?”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因为我也一样。
我们不是笨,我们只是……被时代扔下了。
而我们的孩子,跑得太快,他们不愿意停下来,等等我们。
公园里,那群下棋打牌的老头儿。
以前凑在一起,聊的都是国家大事,谁家孩子有出息。
现在,聊的都是自己身上又多了什么毛病,吃的药又加了几种,孩子又多久没回来看自己了。
李师傅说,他闺女给他请了个保姆,一个月八千。
他说:“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五千,我跟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行。你猜我闺女怎么说?”
我们都看着他。
李师傅撇撇嘴,学着他闺女的语气:“爸,您就别逞强了。您要是自己在家摔一跤,我们得请假回来照顾你,误工费都不止这个数。请个保姆,我们放心,您也安全。”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青筋都爆出来了。
我们都沉默了。
这话,太伤人了。
好像我们这些老骨头,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别给他们添乱。
我们的死活,在他们眼里,已经变成了一道可以计算得失的经济题。
那天,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学那个新手机。
我不想再让他们觉得我没用。
我戴上老花镜,把说明书摊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些字,明明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我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UI界面”,什么“云端同步”,什么“后台刷新”。
简直像天书。
我摸索着开了机,屏幕亮了起来。
五颜六色的图标,看得我眼花。
我试着去点那个绿色的,叫“微信”的东西。
点进去,又要注册,要绑定手机号,要设置密码。
我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出了一头的汗,还是没搞定。
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什么玩意儿!
我不用了还不行吗!
那天下午,我气得午饭都没吃。
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生闷气。
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
光秃秃的树杈,在冬天的风里抖着,像我一样,又老又没用。
晚上,林伟又打电话来。
“爸,手机会用了吗?我把你拉进家庭群了。”
我没好气地说:“不会。”
“怎么还不会?我不是教过你了吗?”他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你那叫教吗?你跟放电影似的划拉两下,我看得清吗?”我积压了几天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爸,你怎么不讲道理呢?我那天公司还有个会,我专门抽时间回去给你过生日,教你用手机,你还想我怎么样?”
“我不想你怎么样!我不要你那破手机!你拿回去!”我吼了起来。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为你好你还不要!”
“我用不着!我这辈子没用过那东西,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行!行!你不用就不用!当我没买!”
他“啪”地一下挂了电话。
我举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手都在抖。
这是我们父子俩,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吵得这么凶。
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大石头。
我不想这样的。
我真的不想。
可我控制不住。
那种被当成累赘、当成傻子的感觉,太憋屈了。
我的骄傲,我的自尊,在“智能”这两个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冷战开始了。
一个星期,林伟没再给我打电话。
林静倒是打了一个,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样。
我说,挺好。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爸,我哥那个人,就是性子急,没什么坏心,您别往心里去。”
我还能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突然觉得很害怕。
我怕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房子里,都没人知道。
就像新闻里说的那样,“独居老人,死后一周才被发现”。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年轻时候的场景。
我扛着林伟坐在我脖子上,去看灯会。
我手把手地教林静写她的名字。
那时候,他们那么小,那么依赖我。
我是他们的天。
可现在,他们的天,比我这片天,大太多了。
我再也罩不住他们了。
反过来,我成了需要他们庇护的人。
可他们,好像不太情愿。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的身体开始不对劲。
头晕,恶心,有时候看东西还重影。
我没敢告诉他们。
我怕他们又会说:“你看,让你别生气,你非不听。”
我不想再给他们任何指责我的机会。
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看医生。
医院里永远都是那么多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虑。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身边的人。
有年轻的妈妈抱着发烧的孩子。
有中年男人扶着自己怀孕的妻子。
也有很多像我一样的老人。
有的,有子女陪着,跑前跑后。
有的,也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
我们这些孤独的老人,眼神交汇时,好像都能读懂对方心里的凄凉。
轮到我了。
医生是个很年轻的姑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问了我几个问题,让我去做检查。
CT,验血。
等结果的时候,最熬人。
我坐在那里,胡思乱想。
万一是什么不好的病……
我不敢再想下去。
结果出来了。
医生看着片子,眉头皱了起来。
“大爷,您这个情况,有点不太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脑子里长东西了。”
她的话很委婉。
但我听懂了。
是肿瘤。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
手里攥着那张诊断报告,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得我手心疼。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很漂亮。
可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我该怎么办?
告诉林伟和林静吗?
告诉他们,他们的老父亲,快要死了。
他们会怎么样?
会请假回来,陪我做手术,陪我化疗吗?
还是会一边说着“爸,你别担心,我们都在”,一边私下里商量,这笔医疗费该怎么分摊?
谁家出多,谁家出少?
谁负责白天陪床,谁负责晚上守夜?
会不会因为这些,他们兄妹俩,还有他们各自的家庭,再生出许多新的矛盾和争吵?
我不敢想。
我怕我人生最后这段路,不是在亲情的温暖里走完,而是在他们的争执和计算中,狼狈地收场。
我把那张诊断报告,叠起来,塞进了口袋最深处。
我决定,不告诉他们。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
回到家,我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屋子。
突然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这里是安静的。
我不用再去看谁的脸色,听谁不耐烦的叹气。
我从柜子里,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
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几本存折,还有一些现金。
不多,十几万。
是我和老伴儿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老伴儿走得早,这些钱,我本来是打算留给孩子们的。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这些钱,我要花在自己身上。
第二天,我去了那家我一直嫌贵,但老伴儿生前最喜欢吃的馆子。
点了一桌子菜。
都是她爱吃的。
松鼠鳜鱼,响油鳝糊,蟹粉小笼。
我要了一瓶黄酒,自斟自饮。
我对面放了一副空碗筷。
“老婆子,我来看你了。”
“孩子们都好,你别惦记。”
“我……我也挺好。”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邻桌的人都看我,像看个疯子。
我不在乎。
我这辈子,要强了一辈子,为别人活了一辈子。
到头来,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吃完饭,我打车去了市里最大的商场。
我给自己买了一身新衣服。
料子很好的羊绒大衣,以前我连看都不敢看。
穿在身上,又轻又暖。
我还给自己买了一块表。
瑞士的,指针走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特别顺滑。
花钱的感觉,原来是这么痛快。
我好像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和压抑,都随着这些账单,一起扔掉。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我自己的“告别计划”。
我把我年轻时候想去但没去成的地方,都列了个单子。
苏州,杭州,桂林,西安。
我报了一个老年旅行团。
出发前,我给林伟和林静分别发了条短信。
“我要出去旅游一段时间,勿念。家里的钥匙在老地方,有事自己处理。”
短信是拜托邻居家上大学的孙子帮我发的。
用那个崭新的智能手机。
他教了我半天,我总算学会了怎么打字。
虽然很慢,一分钟只能打十个字,但我还是学会了。
我不想再求我的孩子们。
发完短信,我就关了机。
世界清静了。
旅行团里都是老年人。
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凑在一起,反而没什么隔阂。
因为都知道,这可能是人生最后一次看世界的机会了。
我们一起逛园林,一起坐游船,一起爬不高的山。
晚上,就凑在一起打牌,聊天。
聊年轻时的风光,聊老伴儿,聊孙子孙女。
很少有人提自己的子女。
好像那是个心照不宣的,不愿触碰的话题。
在桂林,我们坐船游漓江。
两岸的山,奇形怪状的,倒映在碧绿的水里。
船上的导游说:“各位爷爷奶奶,你们看,这叫‘九马画山’,据说能看出九匹马的,是状元之才。”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一匹也没看出来。
只觉得那些山,影影绰绰的,像人的一生,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身边一位从北京来的大爷,拍了拍我。
“老哥,想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辈子过得真快。”
他笑了,露出一口假牙。
“可不是嘛。眼睛一睁一闭,就老了。孩子一转眼,就大了。大了,就嫌我们烦了。”
他的话,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我心里却又是一阵抽痛。
“你家的也这样?”我问。
“都一样。”他摆摆手,“我儿子,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天天忙得见不着人。我老伴儿前年走了,就我一个人。他怕我出事,影响他仕途,就把我送到了最好的养老院。一个月两万。”
他伸出两个指头。
“两万块,买他个心安。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沉默了。
“其实啊,我们心里都明白。”他看着远处的山,悠悠地说,“不是孩子们不孝顺。是他们太忙了,压力太大了。房贷,车贷,孩子的教育,夫妻的关系,领导的脸色……哪一样都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我们呢,老了,病了,不中用了,在他们的生活里,就成了一个需要小心翼翼维护,但又时常会出故障的‘老物件’。”
“他们怕我们摔,怕我们病,怕我们死。不是因为有多爱我们,舍不得我们。是怕我们出事,给他们本就一团乱麻的生活,再添上一笔麻烦。”
他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不敢正视的现实。
是啊。
嫌弃。
这两个字,不一定代表着恨。
更多的时候,它代表着“无能为力”和“不堪重负”。
他们不是不爱了,只是没力气爱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想了很久。
我想起林伟小时候,发高烧。
我和老伴儿,抱着他,在医院的走廊里跑了一夜。
那时候,我们没觉得他麻烦。
我想起林静高考前,压力大得整夜失眠。
我每天晚上都给她热一杯牛奶,陪她坐到半夜。
那时候,我没觉得她麻烦。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们年轻,我们有精力,我们对未来有盼头。
我们觉得,为孩子付出的一切,都是投资,他们是我们的希望。
而现在,我们老了。
我们成了他们的过去。
他们对我们的付出,成了一种没有回报的,纯粹的消耗。
人性,或许就是这么现实。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
我不再那么怨恨了。
只是觉得悲凉。
一种深刻的,无法言说的悲凉。
旅行结束,我回到了家。
屋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打开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林伟和林静的。
微信里,家庭群已经炸了。
“爸去哪了?”
“怎么不接电话?”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已经报警了!”
看着这些消息,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给林伟回了个电话。
他几乎是秒接。
“爸!你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快急疯了!”他的声音又急又气。
“我出去旅游了,不是给你们发短信了吗?”我平静地说。
“发短信?你就发那么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然后就关机失联半个多月!你让我们怎么想!”
“我就是想自己出去走走。”
“走走?你都多大岁数了!一个人出去多危险!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们怎么办!”
他的话,听起来句句都是关心。
可我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你让我们怎么办?
是啊,我要是死在外面,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麻烦。
认领尸体,处理后事,接受亲戚朋友的议论。
“老林家的孩子真不孝顺,让老父亲一个人出去旅游,死在外面了都不知道。”
这些,才是他们真正害怕的吧。
“我没事,回来了。”我说。
“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
半小时后,林伟和林静都赶到了。
他们俩,风尘仆仆,眼窝深陷,看起来是真的急坏了。
一进门,林静的眼圈就红了。
“爸,你吓死我们了。”
林伟则是一脸的怒气,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我面前。
“爸,你必须跟我们说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看着他们。
这两个我从小带到大的孩子。
他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
他们脸上的焦虑和疲惫,是真的。
对我的担心,或许,也是真的。
只是这份担心里面,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我决定摊牌。
“我去看病了。”我说。
他们俩都愣住了。
“什么病?”林静紧张地问。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我捏得皱巴巴的诊断报告,放在他们面前。
“脑子里,长了个东西。”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们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伟一把抓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不认识上面的字。
林静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
“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跟你哥吵完架之后,觉得不舒服,去查的。”我故意说得云淡风轻。
林伟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愧疚,还有……恐惧。
“爸,我……”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只觉得没意思。
太没意思了。
非要用“死亡”这张底牌,才能换来他们的重视和温情。
这段亲情,已经廉价到了这个地步。
“医生怎么说?”林静哭着问。
“医生说,可以做手术,但风险很大。我这么大岁数了,下不了手术台的可能性很高。就算手术成功,后面还有化疗,放疗。人活受罪,最后还是人财两空。”
我把最坏的结果,都说了出来。
“所以,我决定了。”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治了。”
“不行!”林伟和林静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必须治!钱我们来想办法!爸,你不能放弃!”林伟的眼睛都红了。
“是啊,爸,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肯定有办法的!我们马上去北京,去上海,找最好的专家!”林静抓着我的胳膊,摇着头。
他们很激动。
很真诚。
我知道,此刻他们的孝心,是真的。
面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们暂时忘掉了所有的不耐烦和算计。
可我心里很清楚。
这股劲儿,撑不了多久。
等到真的开始治疗,每天的陪护,高昂的费用,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今天他们说的这些话,许下的这些诺言,都会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渐渐褪色。
嫌弃,还是会回来的。
并且会因为我的病,变得更加理直气壮。
“我们花了这么多钱,花了这么多时间,你怎么一点好转都没有?”
“你能不能配合一点?我们上班也很累的!”
“当初就不该做这个手术,现在搞得我们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这些话,我仿佛已经听见了。
我不想。
我不想在我生命的最后阶段,还要去承受这些。
“这是我的决定,你们不用再说了。”我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我出去这半个多月,想得很清楚了。剩下的日子,我想过得舒坦点。”
“我把我的钱,分成了三份。一份,是我的丧葬费,到时候别搞那些虚的,简单点就行。一份,留给婷婷和你们家小宝上大学用。最后一份,我自己花。”
“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天天往我这儿跑了。你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呢,也有我自己的安排。我想吃点什么,就去吃。想去哪儿逛逛,就去逛逛。你们要是真有心,一个星期,抽空回来看我吃顿饭,就行了。”
我说完,看着他们。
他们俩都呆住了。
好像从来不认识我这个父亲一样。
也是。
在他们眼里,我一直是个强势的,说一不二的,为这个家操心了一辈子的父亲。
他们从没想过,我会这么“自私”,这么“洒脱”。
那天,他们在我家待了很久。
说了许多话。
劝我的,保证的,忏悔的。
林伟甚至哭了。
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爸,对不起。是我混蛋,我不该跟你吵架,不该对你不耐烦。”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怪你。”
“都过去了。”
我是真的不怪他了。
当我决定坦然接受死亡的那一刻,好像很多事情,都释然了。
就像那位北京大爷说的。
他们也不容易。
我不能要求他们像我当年对他们那样,毫无保留,不计成本。
时代不同了。
人心也不同了。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氛围,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林伟和林静回来看我的次数,真的变多了。
不再是程序化的嘘寒问暖。
他们会坐下来,陪我聊聊天。
林伟会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教我用那个智能手机。
我学会了发语音,学会了视频通话,甚至学会了看上面推送的短视频。
林静会买很多我爱吃的菜,亲自下厨。
她做的饭,没有我做的好吃。
但吃在嘴里,是暖的。
他们的小心翼翼,和刻意的讨好,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我那张“死亡通知单”之上。
他们是在补偿。
也是在求自己的心安。
我照单全收。
我享受着这份迟来的,或许也是短暂的温情。
同时,我也在过着我自己的日子。
我每天去公园散步,跟老伙计们下棋,吹牛。
我用新手机,学会了网购。
买一些以前舍不得买的东西。
茶叶,文玩,甚至还买了一把音质很好的二胡。
我开始拉二胡。
拉得不好,吱吱呀呀的,像锯木头。
邻居没来投诉,估计是林伟他们去打过招呼了。
有时候,我拉着《二泉映月》,会想起老伴儿。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就这么过着。
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头晕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记忆也会断片。
上一秒还想着要干什么,下一秒就忘了。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但我心里,很平静。
有一天,林伟又来看我。
他给我带来了几本相册。
都是老照片。
我们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一张我扛着他,他笑得露出豁牙的照片。
林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爸,我那时候,真瘦。”
“那时候家里穷,哪有什么好吃的。”我说。
他又翻到一张,是全家福。
照片上,我还很年轻,意气风发。老伴儿笑得很温柔。林伟和林静,还是两个小不点。
“爸,对不起。”他突然又说。
“又说这个干什么。”
“我有时候就在想,我怎么就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声音很低,“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破事,对客户赔笑脸,对领导点头哈腰。回到家,老婆孩子一堆事。有时候,真的很烦。对你们……也就没那么上心了。”
“我知道。”我说。
“我怕。”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脆弱,“我怕我老了,婷婷也这么对我。”
我笑了。
“会的。”
他愣住了。
“人老了,都会被嫌弃的。这是规律,逃不掉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你嫌弃我,不是因为你不孝顺。是因为我老了,病了,成了你的负担。你怕我,就像怕一个不断提醒你‘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镜子。”
“将来,婷婷也会嫌弃你。因为你也会老,会病,会跟不上她的世界,会成为她的负担。”
“这不是谁的错。”
“这就是人生。”
林伟沉默了。
他好像被我的话震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爸,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把相册合上。
“怎么办?”
“趁还走得动,对自己好点。”
“趁他们还需要你,对他们好点。”
“至于他们将来怎么对你,别想太多。想了也没用。”
“人啊,活到最后,都是自己一个人。”
“把自己的心安顿好了,比什么都强。”
那天,林伟在我家坐到很晚。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小时候,也聊他小时候。
好像要把这几十年的隔阂,都聊开。
临走时,他抱了抱我。
很用力的一个拥抱。
他说:“爸,谢谢你。”
我不知道他谢我什么。
或许,是谢我让他看清了某些真相。
又或许,是谢我,给了他一个可以原谅自己的理由。
在那之后,我能明显感觉到,林伟变了。
他不再那么焦虑,那么急躁了。
他看我的眼神里,那种刻意的讨好少了,多了一些坦然的,平静的温情。
或许,他终于接受了“父母会成为负担,自己也会成为负担”这个现实。
当他不再恐惧这个现实,嫌弃,也就慢慢淡了。
我的身体,终究是没能撑太久。
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我躺在我的摇椅上,晒着太阳,听着窗外孩子们的笑闹声。
拉了一辈子的二胡,还没学会一首完整的曲子。
刚买的茶叶,才喝了一半。
想去的地方,单子上还有好几个没划掉。
有点遗憾。
但不多。
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困,眼皮越来越重。
我好像看见了我的老伴儿,她站在不远处,对我笑着招手。
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好看。
我闭上了眼睛。
我活了七十六年,吃过苦,享过福,爱过人,也被爱过。
我养大了两个孩子,看着他们成家立业。
我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
最后,我也终于弄明白了一点人生的道理。
人老了,被子女嫌弃,是常态。
他们不敢说,是还存着一份良心和人伦的底线。
我们感觉到了,心里难受,是还存着一份为人父母的期待和尊严。
这中间的矛盾,无解。
除非,有一方先放下。
要么,是他们放下“父母永远是港湾”的幻想,接受我们衰老无用的现实。
要么,是我们放下“养儿防老”的执念,接受自己终将孤独的宿命。
我用了半条命,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不知道,我的孩子们,需要用多久。
希望,他们能比我早一点。
这样,他们人生的后半段,或许能过得比我……轻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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