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熊灾启示录：“猛兽下山”背后的共存困局

图片来源：欧洲新闻图片社（EPA）

宫城县栗原市的清晨，被一层薄雾笼罩。十一月的寒气已然刺骨，上午七点五十分，一家诊所刚刚开启它平静的一天。

一名七十多岁的男性员工，像往常一样推开诊所的门。然而，就在门廊之外，两个庞大的身影，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在黎明的微光中，他看清了：那是一头母熊，和它的幼崽。人与熊，咫尺之间，不期而遇。

下一秒，母熊暴起，巨大的熊掌带着风声挥过。老人的右脸颊和右臂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单方面的攻击之后，两只熊迅速消失在人类的领地，只留下惊魂未定的老人。

这不是出现在电影或小说中的剧情，而是2025年11月22日一位日本老人遭遇的真实事件[1]。

近半年来，“熊出没”事件已在日本发生多次。日本环境省数据披露，今年4月至9月，日本各地共报告“熊出没”事件超2万起，上百人受伤[2]。熊的踪迹从深山蔓延至城市郊区，造成了严重的社会公共安全危机。

日本警察厅于今年11月6日宣布，将允许部分警察向构成威胁的熊开枪[3]。而在熊灾严重的秋田县，由于当地政府已难以应对，秋田县知事铃木健太甚至亲自前往防卫省，向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求助，寻求日本自卫队的支援[4]。

事实上，关于日本野熊伤人的事件，往年也不在少数。为何今年会有密集的相关报道出现，进入公众视野？

日本熊害，看似是突发性事件，其实是愈演愈烈的必然。

熊作为日本列岛现存唯一大型凶兽，广泛分布在北海道、本州、九州等地，主要分为两种：棕熊（ヒグマ）和亚洲黑熊（ツキノワグマ）。棕熊作为日本最大的陆生动物，体重最高达400公斤，性情凶猛；亚洲黑熊体型较小，通常在50~100公斤，但行动迅速且难以发现，威胁不容小觑，与近年来的熊害激增关系密切。

截至今年11月，熊害最多的区域为日本东北部，但整体而言，日本处于“熊出没事件增多”的状态。

在日本，熊袭击人类的事件每年都有发生。其中，今年已累计造成13人死亡，创下死亡人数历史最高纪录[5]。

事实上，日本熊灾积患已久，最为著名的是“三毛别罴事件”：一头棕熊闯入人类聚落，共造成7人死亡、3人重伤。后来，这起事件多次被改编成小说和电影，成为日本人尽皆知的惨案。

图表展示了2023年和2024年熊袭击事件在不同地区的分布情况。袭击事件不局限于山区或森林，在每年的9~11月，熊会在冬眠前疯狂觅食，行动范围进一步扩大，甚至进入人类生活圈。因此，冬季前的熊害报道会有所增加。

日本政府指出，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7月以来，熊伤人事件更多发生在人类生活圈内，超过七成出现在市区或居民区附近[6]，预示着人熊冲突将变得更加频繁和严重。

Kotti是一名就读于金泽大学的日本学生，他就熊灾问题接受了RUC新闻坊的采访。“出门携带熊铃，在熊面前要保持大声喊叫”，这是他从小接受的培训。他表示，几乎所有日本学校都会进行防熊教育。他所在的石川县（Ishikawa）并非熊灾高发区域，自己居住在离山野比较远的地方，一直以为熊患是“远方的事”，直到看见熊闯入便利店的新闻——那一刻，学校教育和新闻报道重合，击碎了他心中的安全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如果熊伤人的事件发生，)作为市民的我们几乎无法做任何事情。”

熊灾给人的震撼，远不止于血腥的袭击场景，更多的是打破了民众“灾害尚远”的认知。与此同时，也不免让人产生疑惑：本应存在于远方山野间的威胁，究竟为何会出现在人们身边？

如今日本中山间地区（山地和村庄的中间地带），熊与人的相遇正愈发频繁，越来越多的人遭到熊的攻击。

研究数据显示，81%被熊袭击的受害者为男性[7]，伤处集中在面部、头部和上肢。这是因为熊在战斗中会习惯咬住对手的嘴部使其窒息，它们知道脸部是要害，而黑熊的平均身高在1-1.5米之间，在站立时能够轻易攻击到人脸[8]。

受害者被攻击有可能是因为他们闯入了熊的生活区，让熊感到了威胁。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日本中山间地区社会和人口的变化。

数据显示，频繁遭熊袭击的地区近年来山村人口数急剧减少，且老龄化程度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9]，人类活动的减少降低了熊的警觉性，废弃的农田灌木和杂草丛生，更为它们的入侵提供了遮蔽，使熊能在不被人注意到情况下在村落周边活动。

此外，弃耕地扩大后，山葡萄等植物的浆果果实也会增加，也就提高了熊为了觅食出现在村落的可能[10]。

另一方面，在食物短缺时，来村庄觅食已经成为近年来日本熊的常态。日本环境省数据显示，在山毛榉（熊秋季的主要食物来源）歉收的年份，熊袭击人的事故次数显著变高，而在丰收的年份，熊袭击人的事故相对较少[11]。

日本“熊出没”，看似只是人和熊的偶遇，实际上已经在以上各种因素的作用下，成为了一种常态，甚至是必然。从远离人类生活区，到一步步接近、徘徊、最终进入，熊的活动范围正在持续向人类生活区渗透。

当神出鬼没的熊让日本人人自危时，相隔万里的另一个国家——印度，则面临着虎患的困扰。

根据当地媒体报道，11月7日印度卡纳塔卡邦迈索尔区一名农民下地干活时被老虎拖走，村民在森林和村庄交界处的壕沟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几周来该地区已经陆续发生了四起老虎袭击事件，其中三人死亡，一人失明，官方表示四起案件并非同一只老虎所为，目前嫌疑虎仍在追查中[12]。

从日本熊灾到印度虎患，大型食肉动物伤人事件屡见不鲜，“聪明过人”、令人闻风丧胆的熊，在大型食肉动物里甚至并非致死率最高的物种。

与猫科动物虎（82%）、狮（59%）和豹（27%）相比，熊伤人的致死率更低，约为10%[13]，主要原因是熊的攻击多源于与人偶然相遇、母熊护崽或被困后的反击，而非像猫科动物以人为食。

更值得警惕的是，大型食肉动物85%的致命攻击集中在中低等收入国家和低收入国家[14]，这一数据与高死亡率物种的分布及救援条件密切相关：如老虎主要栖息在南亚，狮子则集中分布于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这些区域恰好是收入较低国家的密集地带。

同时，部分收入较低地区的救援体系严重滞后，许多偏远村落既无即时急救站点，也缺乏专业医疗设备，受害者往往需要步行数小时甚至更久才能抵达医院，伤口感染、失血过多等并发症成为致命“帮凶”，让受害者的生存概率大打折扣。

面对形势严峻的人兽冲突，各国纷纷探索应对之道，但防控措施类型的多样化和完善程度使各国之间的防控效果有所差距。

以熊类为例，北美形成了从民众教育到问题熊转移，从防熊侵扰到补偿受害者的最为系统与完善的防控体系。而在尼泊尔，大部分懒熊（伤人性最高的熊科）的栖息地却未受保护，它们被迫与人类共享空间，因此常常引发人熊冲突[15]。

即使是国家发展程度较高、熊出没频繁的日本，在这次熊灾中也显得“手忙脚乱”。日本政府派出的自卫队队员不直接参与捕杀，而是用盾牌和木枪协助捕熊，主要依靠的仍然是老龄化严重的猎人群体，被网友质疑此举只是“隔靴搔痒”，装备落后仿佛回到了古代，根本无法解决燃眉之急[16]。

野熊下山，是日本的困局，也是共同的考题。

而近年来，随着城市的不断扩张与生态环境的持续修复，人与野生动物的生存边界在逐渐模糊。无论是市中心遭遇野猪，还是居民区出现野熊，过去人们认为不可能出现的场景，正逐渐变为现实。

面对这一可预见的未来，我们应该怎么办？日本的困境揭示了：当这场灾害的根源深植于气候变化、人口结构变化等问题之中，任何仅针对“熊”本身的措施，都将是远远不够的。

人类真正需要回答的，或许不是一个“如何消灭野生动物威胁”的问题，而是在人与自然边界逐渐模糊的未来，学会如何与野生动物共存。

（文中的Kotti为化名。感谢受访者对于采访工作的支持。）

参考文献：

[1] 朝日新聞. (2025-11-22). 《宮城の診療所敷地で70代男性がクマに襲われ負傷 親子グマか》. 斎藤徹.

https://www.asahi.com/articles/ASTCQ1HKGTCQUZHB001M.html?iref=pc_ss_date_article

[2] 環境省. (2025). *クマ類の生息状況、被害状況等について* [PDF].

https://www.env.go.jp/effort12/kuma-situation

[3] Il Sole 24 Ore. (2025-11-6). Japan, authorised use of rifles against bears in cities to combat emergency.

https://en.ilsole24ore.com/art/japan-bear-emergency-city-police-authorised-to-shoot-AH4lZJaD

[4] 矢島大輔. (2025-10-28). 「クマ対策で秋田県、自衛隊の派遣要望 小泉防衛相「安心取り戻す」」. 朝日新聞.

https://www.asahi.com/articles/ASTBX13RTTBXUTIL00CM.html

[5] 環境省自然環境局. (2025). 令和7年度のクマによる死亡事故件数等 [資料]. 環境省.

https://www.env.go.jp/nature/choju/effort/effort12/jiko-gaiyo.pdf

[6] TBS Television.(2025). クマによる人身被害 7割以上が市街地・公園など人の生活圏で発生 今年7～9月．TBS NEWS DIG.

https://newsdig.tbs.co.jp/articles/-/2273674?display=1

[7] Tsuchida, H., Satoh, K., Hirasawa, N., Okuyama, M., & Nakae, H. (2024). Characteristics of black bear‐related trauma: A retrospective observational study. Acute Medicine & Surgery, 11(1), e70009.

[8] 邓萱晖. (2025-11-23). 被熊咬比刀刺更可怕？专家揭日熊袭击人类主要「打脸」原因极恐怖

https://www.hk01.com/%E9%96%8B%E7%BD%90/60287660/%E8%A2%AB%E7%86%8A%E5%92%AC%E6%AF%94%E5%88%80%E5%88%BA%E6%9B%B4%E5%8F%AF%E6%80%95-%E5%B0%88%E5%AE%B6%E6%8F%AD%E6%97%A5%E7%86%8A%E8%A5%B2%E6%93%8A%E4%BA%BA%E9%A1%9E%E4%B8%BB%E8%A6%81-%E6%89%93%E8%87%89-%E5%8E%9F%E5%9B%A0%E6%A5%B5%E6%81%90%E6%80%96

[9] 日本环境省. 熊的生态与现状.

https://www.env.go.jp/nature/choju/docs/docs5-4a/pdfs/chpt4.pdf

[10] 同[9].

[11] 日本东北森林管理局. 山毛榉开花结果调查.

https://www.rinya.maff.go.jp/tohoku/sidou/buna.html

[12] The Hindu Bureau. (2025-11-7). Farmer killed in tiger attack in Mysuru district, third such case in Saragur taluk.

[13] Bombieri, G., Penteriani, V., Almasieh, K., Ambarlı, H., Ashrafzadeh, M. R., Das, C. S., ... & del Mar Delgado, M. (2023). A worldwide perspective on large carnivore attacks on humans. PLoS biology, 21(1), e3001946.

[14] 同[13].

[15] Pokharel, M., Aryal, C., Adhikary, B., & Rai, J. (2025). Navigating human-sloth bear encounters and attacks in Nepal’s unprotected forests. Environmental Challenges, 101200.

[16] 大公报. (2025-11-7). 日本熊害频发 民众轰政府应对不力.

https://www.takungpao.com/news/232111/2025/1107/1138725.html

统筹：周熙然

数据收集与分析：周熙然 唐一丹 魏文博 王泽渝

采访：修悦恒

可视化：周熙然 魏文博 王泽渝

文案：唐一丹 修悦恒

美编：王泽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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