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门口,婆婆捏着保温杯的手指节都泛白了。当护士推开门说"恭喜啊,是个女孩"时,我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像冻住的水,一点点凝固、龟裂,最后彻底碎掉了。
"女孩啊……"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遮不住的失望。
我躺在病床上,下半身还麻着,听见这两个字就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丈夫张伟站在婆婆身边,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尴尬,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产房外的走廊上,别人家都是欢天喜地的庆祝声,只有我们这边,安静得像死了人一样。
婆婆转过身,拎起早就准备好的行李包,那里面装着她从老家带来的土鸡蛋、红糖和据说能催奶的鲫鱼干。"我身体不好,就不留下来照顾月子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她说这话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更别提进产房瞧瞧刚出生的孙女。
"妈,您别这样……"张伟拉住她的胳膊。
"松手!"婆婆甩开他的手,眼眶红了一圈,"我在家养了半年的老母鸡,炖了三天的汤,就等着伺候坐月子的。结果呢?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引得走廊上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
我咬着嘴唇,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枕头里。麻药劲儿还没过,身体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婆婆拖着行李箱离开。她走路的姿势很决绝,连头都没回一下。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又关上,吞没了她的背影。
那天是2005年的3月,窗外的梧桐树刚冒出嫩绿的芽。我给女儿取名叫张婉婷,希望她能温婉贤淑。可我心里清楚,这个名字背后藏着多少委屈和不甘。
第二天,张伟的姐姐来医院看我,带了一篮子鸡蛋和红糖。她是个嘴快的人,坐在病床边就开始叨叨:"我妈这次是真生气了,回去逢人就说你肚子不争气。你说你也是的,怎么就不能给张家生个儿子呢?"
我看着襁褓里的女儿,她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和这个世界较劲。"生男生女又不是我能决定的。"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倔强。
"话是这么说,可你也得理解老人的心情啊。"大姑姐叹了口气,"咱们张家三代单传,到了你这儿就断了香火,妈能不急吗?"
香火,香火,这两个字像两把刀子,剜着我的心。月子里我落下了病根,一到阴天腿就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更疼的是心,每次给女儿换尿布,看着她可爱的小脸,我都会想:她做错了什么?仅仅因为是个女孩,就要遭受这样的冷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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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倒是对女儿很疼爱,下班回来就抱着她转。但每次他妈打电话来,问的永远是"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抓紧时间再生一个"。没有一句问孙女好不好,长得像谁,会不会笑。就好像这个孩子根本不存在一样。
女儿一岁那年,村里有人给婆婆送了张满月酒的请柬,是邻居家的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婆婆专门从乡下赶回来,带了五百块钱的礼金,在酒席上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还是人家会生,一举得男"。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都不看在爬行垫上玩耍的婉婷。女儿咿咿呀呀地叫着,想引起奶奶的注意,伸着小手要抱抱。婆婆却像没看见似的,转过头去看电视。
"妈,婉婷叫您呢。"我抱起女儿,试图递给婆婆。
"我眼神不好,没看见。"她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家里还喂着鸡呢。"
就这样,她在城里连一晚上都没住,当天就坐长途车回了老家。临走时,我看见她的包里塞着从邻居那儿讨来的喜糖,红彤彤的包装纸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从那以后,婆婆几乎不再来我们家。逢年过节,我们带着女儿回老家,她也是冷着脸,给的压岁钱永远是一百块,而给侄子们的都是五百起步。吃饭的时候,她会特意给男孩们夹菜,唯独漏掉婉婷。
女儿五岁那年,在幼儿园门口看见别的小朋友被奶奶接,回家问我:"妈妈,我为什么没有奶奶?"
我蹲下来,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你有奶奶,只是她住得很远。"
"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是不是我不乖?"女儿歪着小脑袋,眼里有委屈,也有疑惑。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我要把女儿培养成最优秀的孩子,让所有人都知道,女孩不比男孩差。从那天起,我辞掉了工作,全心全意陪着女儿。报了钢琴班、舞蹈班、英语班,每天接送从不落下。张伟一个人的工资不够,我就在家做手工、开网店,深夜十二点还在电脑前打包发货。
婉婷很争气,成绩一直在年级前三。她的房间里贴满了奖状,钢琴过了十级,作文拿过全市一等奖。但她从来不跟别人提起奶奶,同学们问起,她就说奶奶去世了。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孩子解释:你的奶奶不是不在了,她只是觉得你不值得她爱。
初中那年,婉婷拿到了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书。那天晚上,张伟的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听说婉婷考上好学校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
"对,全市第二名。"张伟的语气很平淡。
沉默了几秒,婆婆说:"那,那挺好的。你跟她说,奶奶给她包个红包。"
我接过电话,声音冷得像冰:"不用了。这些年她没有奶奶,也照样长得很好。"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咳嗽,然后是急促的挂断声。
张伟说我太过分,毕竟是他妈。可我只想问,这十几年她做过什么配得上"奶奶"这个称呼?女儿发烧住院,她没来过;女儿得奖上台,她没看过;女儿过生日,她连个电话都没打过。现在,凭什么因为成绩好了,就想起来要给红包?
高三那年,婆婆查出了肺癌。张伟接她来城里治病,住进了我们家。
她明显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需要拄着拐杖。第一次见到婉婷,她愣了很久,眼眶红了:"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像你。"
婉婷客气地叫了声"奶奶",然后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整个暑假,她除了吃饭,几乎不和婆婆说话。婆婆想找她聊天,她就说要学习;婆婆想给她削苹果,她说不爱吃水果。
"这孩子怎么这么冷?"一天晚上,婆婆坐在客厅抹眼泪。
"您觉得冷?"我放下手里的碗,"那十八年前,您转身离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会不会冷?"
婆婆的哭声停住了,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我,我那时候是糊涂……"
"现在知道糊涂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婉婷三岁的时候,幼儿园搞活动,让奶奶去讲故事。她是全班唯一没有奶奶去的孩子,回来哭了一整晚。您知道吗?"
"我……"
"她七岁学钢琴,第一次登台演出,所有人都有家人去捧场,就她没有。主持人问她最想感谢谁,她说了爸爸妈妈,没有您。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您这个人。"
婆婆捂着脸,肩膀不停地抖动。
三个月后,婉婷收到了浙江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亲戚,大家都围着她祝贺。婆婆坐在角落里,眼睛一直看着婉婷,想说什么,却始终没开口。
晚上,婆婆敲开了婉婷的房门。我站在走廊上,听见她哽咽着说:"婉婷,奶奶对不起你。这些年,是奶奶老思想害了你,也害了奶奶自己。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奶奶?"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婉婷不会回答。终于,女儿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很坚定:"奶奶,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不恨您,但我也没办法假装这十八年不存在。您好好养病吧,我会让爸妈照顾您的,但我们之间,也就这样了。"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自己的卧室,关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压抑的哭声。
如今,婉婷在大学里当了学生会主席,还拿到了国家奖学金。每次回家,她都会礼貌地问候婆婆,但眼神里始终隔着一层薄雾。婆婆的病情稳定了,却再也没提过要回老家,每天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婉婷小时候的照片发呆。
那些照片是我偷偷冲洗给她的,从满月到十八岁,厚厚一本相册。照片里的婉婷笑得那么灿烂,可是每一张照片背后,都写着日期,都标注着婆婆缺席的那些重要时刻。
有一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走出那个产房。如果能重来,我一定第一个冲进去抱抱那个小丫头。"
我没有回答。有些遗憾,确实没有重来的机会。
窗外的梧桐树又绿了,和十八年前一样。只是那年的婴儿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而那个转身离开的老人,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因果。可惜啊,人生没有后悔药,错过的人,散落的情,终究是拼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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