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的那天,我在机场等转机。手机响了很久,我才接起来。二哥的声音听起来很远,他说,爸没了。
我订了最早的航班回去。飞机上我一直盯着窗外,什么都没想,也想不了什么。这些年我们兄妹三个,谁也不理谁,逢年过节各过各的,父亲一个人住在老宅里。我知道这样不对,但谁也不肯先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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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五年前开始的。父亲突然说要把老宅过户给大姐,理由是她嫁得不好,需要个保障。二哥当场就炸了,他说这些年照顾父亲都是他在做,凭什么。我倒是没说话,因为我早就不指望那套房子了,但心里到底不舒服——父亲从来没问过我的意见,好像我这个女儿就该什么都不要似的。
后来的事就很难看了。大姐拿了房产证就搬进去住,二哥去闹,两个人在父亲面前吵得天翻地覆。我去劝架,反而被他们一起骂,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当时就走了,心想算了,不过是套房子,犯不着把亲情都搭进去。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不联系的日子久了,那道裂缝就越来越宽,宽到你想跨过去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父亲生病住院,我从朋友那里听说的。我去看他,他正在输液,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我站在病房门口,最后还是走了。
这五年里,我换了两份工作,搬了三次家,谈了一场没什么结果的恋爱。生活照常过,只是偶尔想起父亲,想起大姐和二哥,心里会空一下。有时候路过老宅那条街,我会故意绕开,怕碰见他们,也怕碰见自己。
灵堂设在老宅的客厅里。我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大姐和二哥都在,但谁也没说话。我换上孝服,在父亲遗像前跪下。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父亲还年轻,笑得很开心。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眼泪怎么都掉不下来。
第二天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些老邻居。他们看见我们三个,表情都有点尴尬,说些"人走了,你们要好好的"之类的话。我点头应着,心里想的却是,我们早就不好了。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车队开得很慢,我坐在最后一辆车里,看着前面大姐和二哥的车,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们去郊游,也是这样一前一后的队伍。那时候我们还会抢着坐副驾驶,会为了一块糖吵架,转头又和好。现在我们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墓地在城郊,很安静。下葬的时候,我站在大姐旁边,她的手一直在发抖。我想扶她一下,又觉得不合适。二哥站在另一边,低着头,肩膀抽动着。
棺木缓缓降下去的时候,大姐突然哭出声来。她的哭声很奇怪,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涌出来,压都压不住。二哥回过头,眼睛通红,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抱住了大姐。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抱在一起哭。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突然觉得很累,这五年,我们都太累了。
回程的路上,二哥开车,大姐坐副驾驶,我坐在后座。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刮过玻璃的声音。快到市区的时候,大姐突然说,房子我不要了。
二哥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爸最后的日子,是你在照顾吧。
大姐点点头。她说,他一直念叨你们,说想见见,又拉不下脸。我那时候才知道,父亲病得比我想象的重,大姐辞了工作在家照顾他,二哥其实也常去,只是两个人碰见了也不说话,各做各的。只有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大姐说,你过得挺好的,不想让你操心。我听了,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就哭了。我说,你们是不是傻,我是他女儿,也是你们妹妹,这种时候怎么能不告诉我。
二哥把车停在路边。我们三个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动。雨越下越大,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起来。很久之后,二哥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父亲走了,房子还在,可那些争吵,那些怨恨,那些我们以为放不下的东西,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人到底是要死的,活着的时候不好好相处,等到想通了,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后来大姐还是把房子卖了,钱三个人分。我拿到那笔钱的时候,心里反而轻松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我们约好每个月聚一次,地点轮流定。刚开始还有点别扭,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但慢慢的,也就好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父亲还在,看见我们现在这样,会不会高兴一点。可能会吧。他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们三个好好的。只是这个好好的,代价有点大。
人生就是这样,很多事情你以为重要得不得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真正重要的,往往是那些你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等你失去了,才知道有多珍贵。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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