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喇河屯行宫的冻土坚硬如铁,足以撞碎大清战神多尔衮的膝盖骨,却撞不碎他那颗野心。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没有去看那匹发狂的御马,而是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位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天子。
顺治皇帝福临坐在马背上,手里并没有握弓,嘴角却挂着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落网时的残忍笑意。
顺治七年,这一年的冬天冷得邪乎,呼出的白气落地似乎都能结成冰渣。
摄政王多尔衮坐在大帐的主位上,手里摩挲着那枚象征最高权力的白玉扳指。
他的左膝隐隐作痛,像是有一根生锈的钢针在骨缝里搅动。
这是年轻时征战沙场留下的老毛病,每逢极寒天气便会发作,只是今年痛得格外钻心。
“皇父,这是太医院刚送来的‘鹿血酒’,加了老参,最是驱寒止痛。”
御前侍卫长捧着一只温热的金盏跪在案前。
多尔衮瞥了一眼那红褐色的酒液,眉头微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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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性多疑,但这侍卫长跟了他十年,替他挡过两刀,是绝对的心腹。
他端起金盏,一饮而尽。
一股热流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紧接着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钻心的膝痛竟然真的缓解了不少,甚至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燥热的亢奋感。
连帐外呼啸的风声,在他耳中都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战鼓擂动。
“备马。”多尔衮站起身,身形魁梧如塔,“今日围猎,本王要亲自教教小皇帝,什么叫满洲勇士。”
帐外,三千铁骑肃立。
十四岁的顺治皇帝福临,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骑射服,显得有些单薄。
看见多尔衮出来,少年天子立刻翻身下马,动作略显慌乱,甚至险些踩空了马镫。
“皇叔父……”顺治低着头,声音唯唯诺诺,“天太冷了,朕……朕手脚有些僵,今日这弓怕是拉不开了。”
多尔衮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傀儡,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皇上,大清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手僵了就用热血暖一暖。”多尔衮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胯下的神驹“玉狮子”兴奋地喷着鼻息。
牵马的是御马监的总管太监,一个平日里极不起眼的老人。
多尔衮接过缰绳时,感觉到这个老太监的手在剧烈颤抖,
“怕什么?”多尔衮冷哼一声。
“奴才……奴才该死,这天太冷,奴才老了,不中用。”老太监把头埋进了雪地里,声音颤抖得厉害。
多尔衮没有理会这种蝼蚁,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围猎场设在一处开阔的河谷,四周是枯黄的密林。
也许是那碗鹿血酒的缘故,多尔衮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刺眼,所有的景物在他眼中都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笼罩在血雾之中。
这种视觉上的偏差,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掌控一切的幻觉。
“看!白狐!”有人惊呼。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从林边窜出,速度极快,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划过雪原。
这在满人眼里是祥瑞,也是极难得的猎物。
顺治皇帝就在白狐的前方,他举起弓,瞄了半天,手指却似乎僵住了,迟迟不敢松弦。
白狐在他马前轻蔑地转了个圈,钻向了河谷深处的冰面。
多尔衮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种送上门的猎物都能放跑,这样的皇帝,留着何用?
强烈的征服欲在酒精和药物的催化下,冲昏了他的理智。
“都别动,这只狐狸是本王的!”
多尔衮大喝一声,甩开了身后的护卫,猛地催动胯下的“玉狮子”。
神驹通人性,感受到主人的狂躁,四蹄生风,快得像一阵旋风。
风声在耳边呼啸,多尔衮眼中的世界开始扭曲,那只白狐仿佛变成了当年那是跟他争皇位的豪格,正回头嘲笑他的无能。
多尔衮疯狂地抽打马鞭,玉狮子冲上了河谷的冰面。
就在马匹加速到极致的那一瞬间,异变突生。
多尔衮并没有感觉到马蹄打滑,但他感觉到手里的缰绳传来一种极其诡异的触感。
那是一种金属在这个温度下崩断的脆响。
声音不大,却在多尔衮极其敏锐的耳中如同惊雷。
紧接着,原本顺从的马头猛地一沉,像是失去了某种牵引,彻底失控。
巨大的惯性将多尔衮整个人从马背上抛了出去。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个瞬间极其漫长。
他没有感觉到恐惧,只觉得荒谬。
我是摄政王,我是大清的皇父,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飞出去?
身体重重砸在坚硬如铁的河滩冻土上。
那是膝盖骨彻底粉碎的声音。
剧痛像潮水一样在这个瞬间才迟迟袭来,让他眼前一黑。
在昏死过去之前,他费力地睁开眼,透过被鲜血染红的视线,看见远处的山坡上,那个连弓都拉不开的懦弱少年,正静静地骑在马上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水般的平静。
多尔衮想张嘴喊人,喉咙里涌出的却全是腥甜的血沫。
他突然意识到,那个颤抖的老太监,怕的不是他。
多尔衮是在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中醒来的。
他试图动一动腿,却感觉下半身像是被截断了一样,完全失去了知觉。
唯有膝盖处,时不时传来一阵尖锐的跳痛,像是有人拿凿子在不停地敲打着他的骨髓。
“王爷……您醒了。”
太医正跪在一旁,脑袋磕在地上,声音抖得像筛糠。
“我的腿。”多尔衮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膝盖骨……粉碎。”太医不敢抬头,“这是……这是天意,若非积雪厚重,王爷恐怕……”
多尔衮闭上眼,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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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内瞬间死一般寂静,太医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多尔衮猛地睁开眼,眼神比帐外的冰雪还要寒冷。
他多尔衮一生杀伐决断,从不信天意,只信手里的刀。
那匹“玉狮子”是他从小驯养的,马性最通灵,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在冰面上失前蹄。
坠马前那一瞬间手里的“空落感”和那声清脆的“啪”,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那不是皮绳断裂的声音,那是金属崩断的脆响。
“苏克萨哈。”多尔衮低喝一声。
一道黑影立刻从帐后的阴影里闪身而出。
苏克萨哈,正白旗最锋利的刀,也是多尔衮最信任的侍卫。
“去查那匹马。”多尔衮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特别是马嘴里的衔铁,给我拿回来。”
苏克萨哈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沉默了一瞬,低声道:“王爷,马没了。”
多尔衮瞳孔骤缩:“什么叫没了?”
“您坠马昏迷后,皇上……皇上抚尸大哭,悲愤欲绝。”苏克萨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皇上说,这马惊了摄政王的驾,罪该万死。
他拔出侍卫的刀,当场把‘玉狮子’砍成了肉泥。”
多尔衮愣住了。
那个连弓都拉不开、见血都晕的小皇帝,竟然亲手砍死了一匹发狂的战马?
“好……好一个孝顺的皇侄。”多尔衮气极反笑,牵动了伤口,痛得浑身抽搐,“尸体呢?马具呢?”
“皇上说看着晦气,命人架起柴火,连马带鞍,当场烧了。”
多尔衮死死抓着身下的虎皮褥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就叫死无对证。
如果这时候他再要把马尸挖出来验看,那就是不领皇帝的“孝心”,就是不知好歹。
“一点都没剩下?”多尔衮不甘心。
苏克萨哈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双手呈上。
“奴才当时觉得不对劲,趁着火势未起,冒死从那堆烂肉边上踢出来半块东西。
只是火太大了,其他的都化了。”
多尔衮颤抖着接过那块东西。
这是一截断裂的马衔铁。
因为被火燎过,上面原本精美的镀银已经发黑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铁芯。
多尔衮将那断口凑近烛火,仔细端详。
正常的精铁,即便是被巨力拉断,断口也应该是参差不齐的撕裂状,带着金属的韧性。
可这块铁的断口,平整得像是一块被摔碎的瓷器,断面上甚至能看到像细沙一样的晶体颗粒。
这是“脆断”。
多尔衮虽然不懂什么冶金之术,但他打了一辈子仗,这辈子断过无数把刀。
他知道,只有最劣质的铁,或者混进了杂质的铁,才会在极寒的天气里变得像琉璃一样脆。
他的御马监,怎么可能有这种劣质货?
除非,是有人特意换上去的。
“御马监那个老太监呢?”多尔衮的声音冷得像冰窖。
“死了。”苏克萨哈低声道,“马匹受惊后,皇上还没动手,他就吓得当场吞金自尽了。
死前留了封遗书,说是自己看护不力,无颜苟活。”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从劣质的马衔铁,到顺治的“暴怒”杀马,再到太监的“畏罪”自杀。
这一切快得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这哪里是一个十四岁孩子的手段?
“王爷,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把那个给您送药的太医抓起来?”苏克萨哈眼中闪过杀机。
多尔衮把那块断铁紧紧攥在手里,任由棱角割破手掌,“现在抓人,就是告诉他们我知道了。
一旦撕破脸,我们现在被困在行宫,外面全是济尔哈朗的人,你有几成胜算?”
苏克萨哈沉默了。
“回京。”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立刻传令,本王伤重,需回京休养。
另外,给阿济格发密信,让他带正白旗精锐在德胜门外接应。”
“只要进了北京城,只要我还能喘气……”多尔衮盯着摇曳的烛火,眼中满是怨毒,“我就要让他们知道,这大清的主子,到底是谁。”
此时的大帐外,风雪更大了。
多尔衮并不知道,那封发给阿济格的密信,注定送不到该送的人手中。
因为那个负责传信的信鸽,刚飞出行宫不到五里,就被一只早已盘旋在空中的海东青,凌空击落。
而那只海东青的主人,此刻正坐在温暖的行宫偏殿里,用一块明黄色的手帕,仔细擦拭着手里沾血的腰刀。
顺治看着刀刃上的血迹,轻声问道:“皇父睡了吗?”
“回皇上,摄政王刚喝了药,应该睡下了。”
“那就好。”顺治微微一笑
伤后的第三天,多尔衮发烧了。
高烧来得极其凶猛,像是一把火把他全身的血液都煮沸了。
但他那条碎裂的左腿,却冷得像冰坨子,伤口处的血始终止不住,渗出的血水不是鲜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行宫的寝殿内烧着地龙,热得让人发闷。
“王爷,苏麻喇姑来了。”侍卫在帐外通报。
多尔衮昏沉的眼皮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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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麻喇姑是孝庄太后的影卫,她来,就代表那个女人来了。
“让她进来。”
门帘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卷入,紧接着是一个穿着深青色旗装的中年女子。
她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紫铜熏炉,步履轻盈,脸上挂着那种永远得体却疏离的微笑。
“给皇父摄政王请安。”苏麻喇姑跪下磕头,“太后听闻王爷伤重,心急如焚,只是碍于礼法不便亲自前来探视。
特意让奴婢送来这‘沉水凝神香’,说是当年先帝爷赏的,最能安神止痛。”
多尔衮挣扎着半坐起来,目光落在那个熏炉上。
那是一只錾刻着并蒂莲花纹的旧物。
他还记得,那是崇德年间,他打赢了松锦之战,皇太极赏赐给后宫,庄妃没舍得用,转手悄悄送给了他,以此暗示结盟之意。
那是他们“情分”的见证。
如今,这只炉子又回来了。
“太后……有心了。”多尔衮声音沙哑,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放下吧。”
苏麻喇姑起身,熟练地打开炉盖,用火折子引燃了里面的香料。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那味道很淡,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甜腻,像兰花,又混着一股淡淡的麝香气。
确实很好闻,闻进去的一瞬间,多尔衮觉得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些,连膝盖的钻心剧痛都模糊了几分。
“太后还说,请王爷安心静养,朝中大事有济尔哈朗亲王照应,出不了乱子。”苏麻喇姑低眉顺眼地传达着旨意。
多尔衮心里冷笑。
安心静养?是被软禁至死吧。
等苏麻喇姑一走,多尔衮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把那炉子给我泼灭!”他冲着阴影处吼道。
苏克萨哈连忙冲出来,端起桌上的冷茶就要浇。
“慢着。”多尔衮突然伸手拦住,眼神阴鸷,“去,把随军的大夫给我叫来。
不要太医院的,要咱们正白旗军营里那个治马伤的老葛。”
他不信太医,因为太医都听皇帝的。
但他信那个跟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葛。
片刻后,一个满脸风霜、浑身羊膻味的老军医被带了进来。
老葛一进屋,鼻子就抽动了两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王爷,这屋里点的啥?”
“太后赏的安神香。”多尔衮死死盯着他,“有问题吗?”
老葛没说话,凑到熏炉边上,用手扇了点烟气到鼻子里,闭眼细品了半晌,摇了摇头:“好东西。顶级的海南沉香,加了苏合香,还有……嗯,还有点曼陀罗花粉。
确实能止痛安眠,没毒。”
多尔衮皱眉:“没毒?”
“没毒。”老葛肯定地说,但随即他又看向多尔衮床头放着的一碗黑乎乎的药渣,“王爷,您这两天喝的这是啥?”
“太医院开的‘活血化瘀汤’,说是治膝盖粉碎骨折,必须得把淤血化开,不然腿就废了。”
老葛脸色大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药碗前,沾了一点药渣放进嘴里尝了尝,紧接着猛地吐了出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老葛吓得跪在地上,“王爷,这药里有大量的‘红花’和‘川穹’,那是虎狼之药啊!
单喝这个虽然破血,但也还能受得住。
可要是配上这屋里的香……”
多尔衮的心猛地一沉:“配上香会怎样?”
“这香里有曼陀罗和麝香引子,那是极其霸道的‘散气’之物。”
老葛的声音都在抖,“王爷,您这是骨折大伤,本来就气血亏虚。
一边喝着破血的药,一边闻着散气的香……”
老葛抬起头,眼神惊恐:“这叫‘血崩之局’。
您的血根本凝不住,伤口永远长不好,最后会因为血气耗尽,活活流干而死啊!”
多尔衮下意识地掀开被子,看向自己那条伤腿。
果然,包扎的白布已经被鲜血浸透了,而且那血迹还在不断扩大,滴滴答答地顺着床沿流到了地板上。
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觉得冷。
因为他的生命正在顺着这些血,一点点流出体外。
太医开的药是治病的,太后送的香是安神的。
两者分开看,都是好东西,验不出半点毒性。
可合在一起,就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好……好手段。”
多尔衮仰天惨笑,眼角竟笑出了泪花。
他想过顺治要杀他,想过济尔哈朗要杀他。
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大玉儿。
那个曾经在深夜里,握着他的手说“为了福临,为了大清,委屈你了”的女人。
她知道他膝盖疼,知道他一定会喝活血的药。
所以她送来了这炉香。
她不仅要他的命,还要他死得“安详”,死得“体面”,死得像是个因病不治的意外。
“王爷,这香赶紧灭了吧!”老葛伸手要去拿炉子。
“不许动。”
多尔衮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看着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就像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灵魂。
“灭了又如何?灭了香,还有别的,只要我不死,他们就不会停。”多尔衮疲惫地挥了挥手,“老葛,你退下。
苏克萨哈,你也出去。”
“出去!”多尔衮暴喝一声。
屋内只剩下他一人。
他静静地躺回床上,任由那致命的香气包裹着自己。
他多尔衮绝不会就这么窝囊地死在床上。
既然你们要我死,那在死之前,我也要从你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多尔衮伸手摸向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一块半旧的兵符,那是调动正白旗最精锐死士“巴牙喇”的最后底牌。
“来人。”多尔衮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喊道。
一个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落下。
“把这半块兵符,送到京城。”多尔衮的眼中燃烧着最后的回光返照般的疯狂,“告诉阿济格,既然皇帝不仁,那就别怪我们爱新觉罗家……换个支系坐坐这把龙椅。”
多尔衮靠在软榻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准备送出去的兵符。
他的那条伤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上传导的麻木感,那是生命正在从肢体末端枯萎的信号。
“什么时辰了?”多尔衮问。
“回王爷,寅时了。”苏克萨哈守在帐口,手按着刀柄,脸色在烛火下显得阴晴不定。
按计划,派出去的死士如果脚程快,这时候应该已经见到阿济格了。
只要阿济格的正白旗大军一动,京城必定大乱。
到时候,顺治为了稳住局面,不得不把他恭恭敬敬地请回去。
只要回到北京,回到那个他经营了数年的权力中心,他就有把握翻盘。
一声凄厉的长嘶划破了行宫死寂的夜空。
多尔衮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爆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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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进来的不是报信的死士,而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
他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地,背上赫然插着一支雕翎箭。
“王爷……封……封了……”亲兵嘴里涌着血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驿站……全换了人……郑亲王的大旗……围了行宫……”
多尔衮的心沉入谷底。
“信呢?送出去没有?”
亲兵惨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团被血浸透的烂纸,那是多尔衮之前写的密信,此刻已经被揉得粉碎。
“刚出山口……就被截了……弟兄们……全死了……”
说完这句话,亲兵头一歪,气绝身亡。
大帐内一片死寂。
多尔衮看着那团血纸,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荒谬。
他是一手遮天的摄政王,他的眼线遍布天下,可如今,他竟然成了个瞎子、聋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仅是行宫,连京城里的布局也早就被人连根拔起了。
“苏克萨哈。”多尔衮的声音异常平静,“去看看外面。”
苏克萨哈应声撩开帐帘。
只见行宫四周的雪岭上,不知何时亮起了无数火把,连绵成片,宛如一条巨大的火龙,将这小小的行宫死死缠绕。
火光映照下,那些士兵的铠甲在风雪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那不是正白旗的白甲,而是镶蓝旗的甲胄,那是郑亲王济尔哈朗的死忠部队。
“王爷,我们被包围了。”苏克萨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至少有五千人。
就算我们把行宫里的三百亲卫全拼光,也冲不出去。”
多尔衮惨笑一声。
济尔哈朗这个老狐狸,平日里唯唯诺诺,装得像个缩头乌龟,原来早就磨好了牙,就等着这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阿济格呢?”多尔衮喃喃自语,“我那个好哥哥,他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他进来!不想死的都滚开!”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帐帘被粗暴地掀开。
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小黄门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
这人多尔衮认识,是阿济格安插在宫里的眼线。
“王爷!大事不好了!”小太监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英亲王……英亲王昨夜在府里被抓了!”
“什么?!”多尔衮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怎么抓的?他手里有兵啊!”
“没动兵……”小太监哆嗦着说,“是……是英亲王府的管家告的密,说英亲王私藏龙袍,意图谋反。
顺治爷……不,皇上连夜下的旨,步军统领衙门直接上门拿人,英亲王还在醉梦里就被绑了……”
多尔衮闭上了眼。他这个哥哥,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还能喝醉。
外有重兵包围,内有绝户之计。唯一的援军阿济格也进了大牢。
这已经不是死局,这是绝路。
“王爷,这是奴才拼死带出来的东西。”小太监把那个锦盒举过头顶,“这是皇上给英亲王定的罪证,奴才觉得……觉得这里面有蹊跷,拼了命偷出来的。”
苏克萨哈走过去,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没有龙袍,也没有兵器,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多尔衮颤抖着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就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整个人僵住了。
那不是什么阿济格的罪证。
那是一本账簿。
一本记录着多尔衮这些年来所有饮食、起居、用药,甚至是每次发怒、每次骂皇帝的话的“起居注”。
记录得如此详细,详细到连他哪天晚上宠幸了哪个福晋,喝了几杯酒,都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账簿,这分明是一把一直悬在他头顶、随时准备落下的断头刀!
而在每一页的末尾,都有一个熟悉的签名。
那个签名,不是顺治,不是济尔哈朗,甚至不是孝庄。
那是多尔衮做梦都想不到的一个人。
一个此刻就站在他身边,距离他不到三步远的人。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多尔衮缓缓抬起头,死死地盯住了帐内的阴影处。
“是你……”
多尔衮的声音轻得像鬼魅,却透着让人骨髓冻结的寒意。
“原来,真正想要我命的人,一直就在我背后。”
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人,缓缓走了出来,脸上不再是往日的恭顺,而是一种带着怜悯的冷漠。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闪着蓝光的匕首。
“王爷,您知道得太晚了。”
帐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将那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多尔衮盯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瞳孔剧烈震颤,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苏……克……萨……哈?”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血块。
站在他面前,手持匕首,神情冷漠的男人,正是他最信任的心腹,正白旗的固山额真,苏克萨哈。
那个刚才还在为他查马具、骂太医、誓死效忠的苏克萨哈。
“为什么?”多尔衮的手死死抓着那本记录了他所有隐私的账簿,指节发白。
苏克萨哈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着匕首上并没有沾染的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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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您这辈子太顺了。”苏克萨哈终于开口,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粗豪,而是带着一种书卷气的阴冷,“顺得让您忘了,这把椅子本来就不该姓多尔衮。”
“是你换的马衔铁?”多尔衮咬牙切齿。
“是我。”苏克萨哈承认得很痛快,“但我只是换了个物件,真正勒断它的,是您自己。”
多尔衮一愣。
苏克萨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您还记得那天喝的‘鹿血酒’吗?那里面加的不是补药,而是大量的‘草乌头’。
这东西能让人兴奋,也能让人肌骨痉挛。
当时您在马上看见白狐,那一瞬间的兴奋,加上药物的作用,让您的双臂爆发出了平时三倍的力量。”
“再加上那块在冰雪里冻脆了的劣铁……”苏克萨哈做了个崩断的手势,“啪,神仙也救不了您。”
多尔衮浑身发冷。
这就是为什么他当时觉得手感不对,为什么他觉得自己飞出去得那么干脆。
这不仅是谋杀,这是利用了他的身体、他的欲望、还有物理天性织成的局。
“那香呢?也是你?”
“香是太后的主意,我只是负责没让您发现而已。”苏克萨哈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摄政王,“王爷,您真以为太后对您有情分?
在那个女人眼里,只有她的儿子福临才是命,您……不过是她给儿子磨刀的一块石头。”
“如今刀磨快了,石头自然就该碎了。”
多尔衮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一口血喷了出来:“我待你不薄!正白旗我交给你管,我的后背交给你守,你为什么要当他们的狗?!”
这一问,似乎触动了苏克萨哈某根敏感的神经。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怨毒。
“待我不薄?”
苏克萨哈突然弯下腰,脸贴得离多尔衮极近,近到多尔衮能看清他眼里的红血丝。
“王爷,您还记得十年前,我是怎么进的王府吗?
您还记得,我原本也是皇族宗室,是因为谁,才变成了如今这个只能跪着伺候人的奴才?”
多尔衮愣住了。
时间太久,他早就忘了。
“还有。”苏克萨哈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爆炸性,“您不是一直遗憾自己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吗?”
多尔衮的眼睛猛地瞪大,这是他一生的痛。
“您以为是您杀戮太重,遭了天谴?”苏克萨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多尔衮常年服用的“壮阳补气丸”。
“这药,是我给您换了七年的。”苏克萨哈轻声道,“里面的‘雷公藤’分量极微,验不出来,但这七年日积月累,早就把您的‘子孙根’给断了。”
多尔衮只觉得天灵盖被掀开了。
原来他这辈子的最大遗憾,不是天灾,而是人祸!而且是眼前这个他视若手足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干了整整七年!
“你……”多尔衮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咯咯声,他拼命想要起身,想要掐死眼前这个人,但失血过多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狼狈地从软榻上滚落到地毯上。
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死狗。
苏克萨哈看着在地上蠕动的多尔衮,眼中的怨毒散去,恢复了那种令人绝望的冷漠。
他收起匕首。
“王爷,我不会杀您。”苏克萨哈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袍,“皇上说了,您得死于‘旧疾复发,坠马伤重’。
这样,大家脸上都好看。”
“您就安心地去吧。
您放心,等您死后,我会第一个上书揭发您的罪行,用您的身败名裂,来换我苏克萨哈家族百年的荣华富贵。”
说完,苏克萨哈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苏克萨哈!!”
多尔衮趴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
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悔恨、和彻骨的绝望。
帐内的地龙熄了,原本温暖的寝殿迅速被古北口外的严寒侵蚀。
多尔衮趴在冰冷的地毯上,身后是一条蜿蜒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是从他膝盖断骨处流出来的,因为那炉“沉水凝神香”的作用,血液根本无法凝固,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带走了他最后的一丝体温。
“来人……”
他试图再一次发号施令,声音却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人应答。
那个曾经连他咳嗽一声都会有十几个太医下跪的大帐,此刻死一般寂静。
只有帐外的风雪声,像是在为这位摄政王唱着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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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带来的最后一点清醒,双手抠着地毯的缝隙,一寸一寸地向帐门口爬去。
他是爱新觉罗·多尔衮,是把大清旗帜插满中原的皇父摄政王。
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像个废人一样死在这个阴暗的帐篷里。
十步,五步,三步。
每挪动一下,粉碎的膝盖骨就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冷汗混着血水糊满了他的脸,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终于,他的手触到了厚重的门帘。
多尔衮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了那道阻隔生死的帘子。
寒风呼啸灌入,瞬间吹散了帐内残留的那股甜腻的香气。
多尔衮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抬起头,看向帐外的世界。
这一看,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帐外灯火通明。
数百名身穿白色铠甲的精锐士兵,正如松柏一般肃立在雪地中。
那是他的兵。是他引以为傲的“巴牙喇”白甲护军,是正白旗最锋利的刀尖。每一个士兵都是他亲自挑选、亲自封赏的。
见到主帅满身是血地爬出来,若是往日,这些人早就惊恐地冲上来跪拜救治了。
可现在,他们一动不动。
数百双眼睛,就这样冷漠地、甚至带着一丝躲闪地看着匍匐在脚下的多尔衮。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甚至没有人哪怕稍微弯一下腰。
“你们……都瞎了吗?”
多尔衮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但他那条废腿根本支撑不住,刚起了一半又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我是多尔衮!我是你们的主子!”
他嘶吼着,伸手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牛录章京的战靴。
“扶我起来!去备马!我们杀回京城!”
那个牛录章京低头看了一眼抓着自己靴子的那只血手,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一种深深的恐惧所取代。
他没有扶,而是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就像是一个信号。
原本围在帐口的数百名白甲兵,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步。
多尔衮的手抓了个空,僵在半空中。
这一刻,那种比严寒和剧痛更恐怖的绝望,终于击穿了他最后的防线。
原来苏克萨哈说得对,这猎场里没有永远的主子。当他这头猛虎露出虚弱的一瞬间,曾经对他摇尾乞怜的群狼,就已经做好了换主人的准备。
“好……好啊……”
多尔衮趴在雪地里,发出了夜枭般凄厉的惨笑,“这就是我养的好兵……这就是大清的勇士……”
“皇父误会了。”
一个清朗而稚嫩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白甲兵们瞬间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十四岁的顺治皇帝福临,披着一件黑色的貂裘,脚踩鹿皮靴,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稳,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唯唯诺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帝王威仪。
他走到多尔衮面前,停下,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叔叔。
“他们不是不忠。”顺治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他们只是分得清,谁才是大清真正的主人。”
多尔衮仰起头,死死盯着顺治,眼角的血泪混在一起流下来:“是你……收买了他们?”
“朕不需要收买。”
顺治蹲下身,视线与多尔衮平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朕只是告诉他们,多尔衮死了,正白旗还是正白旗;
但若是多尔衮活着造反,那正白旗……就要从八旗里除名,鸡犬不留。”
“皇父,若是您,您选哪条路?”
多尔衮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
顺治不仅杀了他的人,还剥夺了他作为“旗主”最后的尊严。
他用整个正白旗数万人的性命做筹码,逼着这些士兵背叛了他们的主帅。
“你……赢了。”
多尔衮眼中的光芒开始涣散,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随着这三个字被抽空。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以为对手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殊不知,这头幼狼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早已长出了獠牙,正等着这一口封喉。
“既然朕赢了。”
顺治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
“那就不送皇父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多尔衮,轻轻挥了挥手。
“太医说,摄政王旧疾复发,神志不清,不宜见风。
送王爷……回帐。”
刚才还一动不动的白甲兵们,此刻齐声应诺,声音震天。
两个身材魁梧的士兵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架起地上那具已经如烂泥般的躯体,像是拖死狗一样,将多尔衮拖回了那个黑暗、冰冷、且充满了死亡香气的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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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风雪、火光、和那个属于活人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这一夜,古北口外的风雪停了。
但大清朝最有权势的那个男人的时代,也随着这扇门帘的落下,彻底终结。
大帐内,最后一丝热气也散尽了。
多尔衮躺在黑暗中,身体里的血已经快流干了。
那种因为失血而带来的极度寒冷,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被火焰包裹的错觉。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松锦战场。
那时候的他多年轻啊,鲜衣怒马,弯弓射雕。他又看见了额娘阿巴亥,那个穿着大妃朝服、美丽却哀怨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条白绫,正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
“额娘……”
多尔衮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个影子,手指却穿过了虚空。
“多尔衮,你这一生,争来争去,到底争到了什么?”
脑海里那个声音在问他。
争到了什么?
争到了大清的半壁江山,争到了“皇父”的无上尊荣,争到了让万民跪拜的权势。
可到头来,他身边连一个送终的亲人都没有。
没有儿子送终,没有妻子哭灵,甚至连一个忠心的奴才都没有。
“呵呵……”
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浑浊的低笑。
他突然明白顺治为什么要杀那匹“玉狮子”了。
他是摄政王,但也终究只是爱新觉罗家的一匹马。
如今马老了,跑不动了,若是还想尥蹶子,下场就是被剁成肉泥,烧成灰烬。
“福临……你好狠……”
多尔衮的手在空中最后抓了一把,像是要抓住那把并不存在的龙椅。
随后,手臂重重落下。
一代枭雄,大清皇父摄政王,在这个极寒的冬夜,在众叛亲离的孤独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的眼睛始终睁着,死死盯着帐顶那条盘旋的金龙,眼神里满是不甘与嘲弄。
多尔衮咽气的消息传出时,顺治正在偏殿里下棋。
他对面的棋盘上空无一人,他自己在和自己对弈。
“皇上,那边的灯……灭了。”苏克萨哈跪在门外,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讨好。
顺治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枚黑子“啪”的一声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央,杀死了整条大龙。
顺治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刻,这位十四岁的少年天子霍然起身,一把推翻了棋盘,黑白棋子撒了一地。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殿门,向着多尔衮的大帐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皇父!皇父啊!您怎么就这样撇下朕走了啊!”
哭声震天,悲恸欲绝。
行宫内外的文武百官、八旗将领见状,无不跪地痛哭,感叹皇上仁孝感天。
顺治扑在多尔衮渐渐冰冷的尸体上,泪水打湿了那件沾血的蟒袍。
但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他伏在尸体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皇叔父,您这出戏唱完了,该轮到朕了。”
顺治给了多尔衮一场空前绝后的葬礼。
追尊为“义皇帝”,庙号“成宗”,以帝王之礼下葬。整个北京城披麻戴孝,所有的荣誉都堆砌在了这具尸体上。
那段时间,顺治表现得像个失去了父亲的孤儿,甚至因为“悲伤过度”而几度昏厥。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那最后的一把火。
朝堂上的风向在一夜之间逆转。先是苏克萨哈上书,揭发多尔衮生前私藏龙袍、意图谋反。紧接着,原本依附多尔衮的大臣们为了自保,纷纷倒戈,无数罪证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顺治看着那些罪证,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雷霆震怒。
“多尔衮欺君罔上,大逆不道!朕念及旧情,以为他是忠臣,没想到竟是养虎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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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圣旨,震惊天下。
剥夺多尔衮所有封号,废除“义皇帝”尊号,将其母阿巴亥牌位逐出太庙。
但这还不够。
顺治要的,不仅仅是政治上的死亡,他要的是彻底的毁灭。
京郊,多尔衮那座刚刚修好的豪华陵墓被掘开了。
巨大的棺椁被强行撬开,露出了里面那具还未完全腐烂的尸体。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摄政王,此刻依然穿着那件蟒袍,只是脸上那层死不瞑目的皮肉已经干瘪。
顺治站在墓坑边,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数名手持粗大皮鞭的行刑手跳入坑中。
“啪!啪!啪!”
皮鞭抽打尸体的声音,沉闷而恐怖。
每一鞭下去,锦衣破碎,腐肉横飞。
这不仅仅是在打一具尸体,这是在打给活人看,打给正白旗看,打给天下的野心家看。
顺治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曾压在他头顶十年的阴影,在鞭声中彻底化为齑粉。
风吹过旷野,卷起漫天纸钱。
有人说,那天在墓地里,隐约听到了战马嘶鸣的声音,像是那匹冤死的“玉狮子”在悲鸣。
但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史官手中的笔,已经在《清实录》上落下了冷冰冰的一行字:
“顺治七年冬,皇父摄政王多尔衮薨于喀喇河屯。八年二月,追论其罪,削爵,掘墓,鞭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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