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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荫夜话》
夏夜是长的,长到能装下一整个人生的顿悟。院子里的老槐树撑开墨绿的巨伞,把月光筛成碎银,洒在父亲微驼的背上。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像要把整个夏天的闷热都喊出来。我那时正为友人的背离郁郁难解,父亲摇着那把边缘起毛的蒲扇,忽然开口:“人啊,有些道理早明白早好。”于是,十条带着体温的“人性铁律”,便随着蒲扇摇出的微风,缓缓流淌进那个夜晚。
“别招惹比你闲的人。”父亲说起厂里那个专挑人错的同事,整日晃荡,却能把旁人的小疏漏搅成滔天大浪。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可我还是听出了年轻时那份不甘。蒲扇摇出的风里,我仿佛看见一个青工学会把时间藏进书本,任闲人在身后指戳,他只管往有光的地方去。
槐花的香气时浓时淡。说到借钱的事,父亲顿了顿:“九成找你借钱的人,是看准了你不会拒绝。”他提起那个编尽故事的老乡,眼神里有被辜负过的黯然。这时母亲出来添茶,灯光剪出她忙碌的影子。父亲的目光跟着她转,语气忽然软下来:“但总有例外——比如当年我穷得响叮当,你外婆硬是把嫁妆钱借我创业。”月光下,他和母亲相视一笑,那些艰难岁月都在这一笑里了。
最惊心的是他说翻过脸的关系。“像打碎的瓷碗,锔得再巧,裂痕总在。”他说起曾一起挖河泥的兄弟,为件小事闹翻后再见已是陌路。蝉声忽然停了,整个夜静得能听见往事开裂的声音。一片槐叶飘落,正落在他霜白的鬓角上。
夜更深时,露水悄悄打湿了石阶。说到“拼命诋毁你的人,最想活成你的样子”,父亲竟笑了。他提到总给他使绊子的车间主任,后来那人醉酒后拉着他说:“我嫉妒你啊,永远知道自己要去哪。”这时晚风拂过,满树槐花簌簌而下,像一场迟来的雪。
“穷人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父亲说这话时,抬头望了望被槐枝切碎的星空。他提到乡下表叔,挖了一辈子煤,最后只剩下一身病。“光低头吃苦不行,得抬头看路。”母亲的影子映在窗格上,正一针一线缝补我的书包。父亲忽然压低声音:“但有些苦值得吃——我追你妈时,吃了整整三年闭门羹呢。”窗内的影子顿了顿,有什么轻轻砸在窗纸上,像是嗔怪,又像是笑。
说到最后一条,蒲扇慢慢停了。“不懂女人,就不懂这人间。”他眼神温软地望向窗内,“你妈一辈子教我的,比所有生意场上的对手都多。”这时月亮挪到中天,清辉满院,整个夜晚都被洗得明净。
多年后父亲化作青山,老槐树依旧在每一个夏天撑开绿荫。我经历过挚交的背离,见识过趋炎附势的嘴脸,也在深夜收到过石沉大海的消息。每当这时,总会想起那个蝉声如织的夜晚,想起父亲如何把坚硬的世相,熬成温厚的叮咛。
这些他用一生摔打出的道理,从不是冰冷的律条,而是老槐树般的庇护——知道会有风雨,所以把根扎得更深;见过所有季节,所以懂得在春天按时发芽。就像他摇蒲扇的样子,不疾不徐,摇过炎夏,摇白青丝,最后把整个岁月都摇成了一把凉适的风。
今夜我又坐在槐树下,我的孩子正为友谊苦恼。蝉声还是那样的蝉声,月光还是那样的月光。我轻轻摇起蒲扇,想起父亲说过:真正的铁律,不是教人坚硬,而是让人在认清所有真相后,依然选择做温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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