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7月,和合村村西,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
六十五岁的黄汉生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只旧军帽。帽檐已经磨损,颜色也褪得发白,但他仍时不时用手轻轻抚过帽顶,仿佛那里还留着一道看不见的弹痕。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绿意盎然的稻田,思绪却飘回了四十多年前那个硝烟弥漫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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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49年4月,长江北岸。
黄汉生时任苏北军区司令部话务班班长。他不过十九岁,个子不高,但眼神清亮,行动利落。部队在八圩港一带集结,江面不宽,但对岸就是国民党重兵布防的江南。
“总攻就在今夜。”连长的话简短有力。
黄汉生握紧话务机,手心微微出汗。他不是冲锋陷阵的步兵,但他知道,自己的责任重大,仗打起来,通讯就是战场的血脉,一刻也不能断。
21日凌晨,炮火如雷鸣般炸响。江北的天空被映成一片橘红。先头部队强渡登岸,枪声、呐喊声、江水拍岸声混成一片。黄汉生和话务班的战士们紧随司令部,守在江边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里,传递着一道道指令。
“信号清晰,三团已登陆!”“二营请求火力支援!”黄汉生的声音在嘈杂的电流中显得格外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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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日清晨七点多,天色已亮,江面雾气未散。黄汉生随司令部渡过长江,踏上了南岸的土地。当日,司令部驻扎在无锡北门的一所小学里,话务班则被安排在离司令部半里路的“老人堂”。那是一间旧式祠堂,阴暗潮湿,但位置隐蔽,适合架设电台。黄汉生带着几个战士连夜架线、调试设备,一直到深夜才勉强合眼。
第二天一早,黄汉生发现备用电池快没电了。“我去司令部取电池。”他对副班长交代了一句,便推门而出。
四月的江南,清晨薄雾如纱,路旁的蒿瓜棵长得比人还高,绿得发黑。田埂小路泥泞未干,踩上去软绵绵的。黄汉生一路走得急,心里还惦记着话务机是否正常运转。
当时的他并没注意到,有一双眼睛,正从密密的草丛中死死地盯着他。取到电池后,他匆匆往回赶。电池用布包着,揣在怀里,沉甸甸的。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通讯调度,脚步不由得加快。
就在他走到一片蒿瓜地旁时——“啪!”一声枪响,劲风陡然从他耳畔掠过。紧接着,“啪”地一声,他头上的军帽猛地飞了出去!黄汉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颗子弹擦着他肩膀打进了泥地里。他猛地俯身,滚进路旁的土沟,心脏怦怦直跳。他死死抱住怀里的电池,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打黑枪!”黄汉生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哪儿打枪?!”“在那边!蒿瓜地里!”是警卫班的人!他们听到枪声,立刻冲了过来。黄汉生伏在沟里,大气不敢出。他听见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正在快速移动。“砰!砰!”几声枪响过后,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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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警卫猫着腰跑过来:“黄班长,你没事吧?”黄汉生抬起头,脸色发白,摇了摇头。警卫伸手把他拉起来,低声道:“是个特务,藏在草里。已经解决了。”
黄汉生这才看见,不远处的蒿瓜棵里躺着一个穿灰衣的男人,手里还握着一把短枪。他怔怔地看着,心里一阵后怕。如果不是那一枪打偏了,如果不是他走得快了一步,如果不是警卫班反应及时……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军帽,帽顶上赫然一个弹孔,穿透了布面。“你命大啊,黄班长。”警卫拍了拍他的肩,“这特务盯上你们话务班了。”黄汉生没说话,只是把帽子攥得更紧。他知道,这不是他命大,是战友的反应快,是战场上那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爷爷,你又在看这顶帽子啦?”小孙子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黄汉生笑了笑,把帽子轻轻放在膝上。“是啊,这帽子陪爷爷打过仗。”“打仗可怕吗?”“可怕,”他轻声说,“但也值得。”
他没有多说那一天的细节,没有说那颗子弹离他的头顶只有一寸,没有说他伏在泥沟里时浑身发抖,也没有说那个特务被击毙时他心里的复杂滋味。有些感受,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但他记得,那天他回到老人堂,话务班的战士全都围了上来。“班长,你没事吧?”“电池拿到了。”他把电池稳稳地放在电台旁,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他知道,从那一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话务兵。他是从子弹下活过来的人,是从江北打到江南的千万战士中的一个。他的人生,从那一颗子弹开始,被赋予了不同的重量。
后来,他转业回到家乡,当了高级社社长,又做了村支书。他带着乡亲们修路、种稻、建学校,就像当年在战场上传递指令一样,一步一个脚印。
有人问他:“你打过仗,怎么从不吹牛?”他只是笑笑:“我没什么了不起,我只是活下来了。”活下来,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没活下来的人,记住那段用鲜血换来的和平。
夕阳西下,黄汉生慢慢站起身,把军帽郑重地放回木匣中。那顶帽子,是他青春的记忆,也是一段历史的见证。它沉默,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而那一声穿越四十多年的枪响,至今仍在他梦里回荡。不是惊悸,而是提醒:活着,就要对得起那些再也不能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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