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姑妈家的阳台,是浸在时光里的。午后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敲在锈了的铁栏杆上,声音是闷闷的。她沏了一壶陈皮茶,那橙红的汤色,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便成了一团唯一的暖。水汽氤氲而上,她的脸在雾气后面,有些恍惚,像一帧浸了水的旧照片。她的话,也便在这雨声与茶香里,不紧不慢地铺陈开来,说的尽是些关于女人的,最朴素的道理。
她说起刚过门的那年除夕,空气里是油炸食物的焦香,一大家子人围坐着,商议着添置一台电视机。她那时年轻,心里有想法,刚怯怯地说了半句,婆婆便截住了她,声音是软的,意思却是硬的:“你又不挣钱,就别跟着操心了。”只这一句,便让她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脸上烧得比炉子里的火还旺。就是从那天起,她白日在纺织厂里让机器吵着耳朵,夜里又在灯下替人缝补衣裳,让针尖刺着指头。三年,裁缝铺的招牌终于挂了起来。后来小叔子买房,一家人又为钱犯难时,她只默默地将一个存折推到桌子中央,说:“这钱,我出。”她至今都记得丈夫那惊愕的眼神,与婆婆第一次那般郑重其事的颔首。经济的独立,原来不是一个钱字,是说话的底气,是挺直了的腰杆。
雨声渐渐密了。她又往壶里添了热水,说起在铺子里认识的陈老师。那是一位顶体面的退休教师,每次来改衣裳,总先递过一张纸,尺寸、要求、缘由,一条条写得清清爽爽。姑妈笑着说,她便是从那时才晓得,原来话可以那样说,事可以那样办。这比任何书本上的学问,都更教她受用。靠近有章法的人,自己做事,也便渐渐有了章法。
茶凉了,她又续上。话头转到表姐的婚礼,那日的太阳,晃得人眼晕。一个远房的姑娘,穿了身及膝的白裙子,在满院子的红艳喜庆里,像个走错了地方的。新娘子敬酒到那桌,司仪招呼亲友上台游戏,姑娘刚要起身,新娘的母亲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笑吟吟地说:“好孩子,你坐着歇歇就好。”就那么轻飘飘的一句话,那姑娘脸上的光彩,霎时便黯了下去,剩下的时辰,都如坐针毡。场合里的规矩,原来不是束缚,是给旁人的一份体贴,也是给自己的周全。
“人哪,最先亏待的,总是自己个儿。”她忽然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脚踝。那些年赶活计,泡面便是家常饭,直吃到后来胃里针扎似的疼。医院里白得晃眼,医生指着胃镜的片子,那上头一个小小的溃疡点,医生说,再晚半年,怕就要变了。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她记了二十年。街边那油亮亮的烤肠,外卖那香得过分的麻辣烫,她是从不碰的。“那香气是骗人的,”她说,“骗了嘴巴,苦了身子。”
最让我心头一动的,是说起了巷子尾的李奶奶。老太太一年到头,素面,布衣,腕子上空荡荡的,只一根缠了又缠的旧皮筋。后来她儿子欠了赌债,讨债的凶神恶煞般堵在门口,我们都替她捏把汗。她却拄着拐杖走出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按法律,我这当娘的,没义务替他还。你们要闹,我这就打110。”那群壮汉,竟真的讪讪地散了。后来才听说,李奶奶原是政法学院的教授。真正的厉害,原是不需要挂在身上的。
雨不知何时停了。西边天上,透出些淡淡的夕照。姑妈最后给我斟了杯滚烫的姜茶,说:“女人家,就像这杯茶,太凉了寒,太烫了苦,温度要自己觉着才好。”她说见过太多姐妹,为着合群喝冰饮,落下痛经的毛病;为着追剧熬夜,眼睛早早地坏了。她晃了晃自己那个漆皮剥落的保温杯,里头的枸杞沉沉浮浮:“三十岁往后,你怎样对待身子,身子就怎样回报你。”
暮色像潮水般,一点点漫进阳台。我起身告辞,走出好远,回头仍望见姑妈倚在栏杆上的身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身上没有一件首饰,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可我却觉得,她比任何珠光宝气的人,都来得从容、安稳。那些道理,经过她一辈子的雨雪风霜,早已不再是条条框框的训诫,而是化进了她的骨血里,成了她看人的眼神,说话的口气,成了这雨后黄昏里,最沉静,也最坚韧的力量。我慢慢走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像这雨水渗进泥土一般,悄无声息地,流到我的生命里来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