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省射击队，购买走私枪支配件？

国家级射击教练员田红曾平过世界纪录。21岁那年，她作为营口市射击队队员，在全国六运会射击预赛中，取得标准步枪60发卧射598环的优异成绩，平了波兰运动员创造的世界纪录。

退役后，她成为国家级教练员。2008年，任广东省黄村体育训练中心（省体育局直属事业单位，下称“黄村体育中心”）男子步枪队教练。在其教练生涯中，培养了多位冠军。

但在2025年11月28日，59岁的田红因被认定犯有走私武器罪，被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0年。法院认定，自2015年至2023年，在明知我国枪支管理规定及不具备运动枪支零部件进口、销售资质的情况下，田红及其子付义涵自德国、瑞士等地采购运动枪支零部件，走私入境。

案发前，田红除了是黄村体育中心气步枪运动队教练，还是广州匹林体育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匹林公司”）实控人，付义涵为匹林公司总经理。在此次庭审中，付义涵因同样的罪名获刑6年。

经法院统计及鉴定，他们共走私入境枪支散件2446件。这些散件走私入境后销售给国内射击运动队、体育运动学校及部分体育器材中标企业。

田红的家人及多个省份的教练员、运动员等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该案中，涉案的配件主要为气瓶、瞄准具、准星等，田红等人违反相关法律规定，逃避海关监管，其走私行为应被追究相关法律责任。不过，也有受访者提出，目前我国射击气步枪及零部件审批采购流程较为烦琐，有时影响训练和比赛。

气步枪赛场 资料图/中新

多省射击队购买

多位受访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田红开公司并采购国外气枪配件销售给国内一些射击队、体校等，与曾任河北射击队运动员的孙霞（化名）密切相关。

田红的丈夫付钧退休前也担任黄村体育中心射击教练。付钧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孙霞退役后嫁到德国，成为德国Anschutz（“安舒兹”）枪厂的中国销售代表。大约在2013年，田红出国时碰到孙霞。后来，孙霞建议田红在国内成立公司，孙霞帮她进安舒兹等世界知名射击项目品牌，孙霞从中提成5％。

2013年4月，田红以自己弟弟的名义成立广州穗泰体育器材有限公司。2014年8月，又成立匹林公司，田红为该公司实控人。次年8月，匹林公司具备了进出口业务资质。

田红母子 图/受访者提供

付钧称，匹林公司成立后，最初以销售射击专用服装、手套等为主营业务。国内一些射击教练听说田红有这个门路，就联系她购买国外的气枪配件。田红告知孙霞采购气枪配件的需求，孙霞联系好后，田红再通知这些教练，后者出国比赛时将配件自行带回国。因这些教练不能报销国外的采购费用，回国后便通过田红的公司走账，再在单位报销，账目一般也以射击专用服装、手套的名义来做。田红从中收20％的报酬，其中包括关税和给孙霞的报酬。

一位知情者称，上述气枪配件之所以能顺利入境，是因为射击队回国时一般随身带着枪，过海关时会被认为持有相关配件合乎情理，再加上这些配件具有专业性，一些非专业人员很难辨识。

此外，田红、付义涵在经营匹林公司时，还曾将从德国、瑞士等地采购的运动枪支零部件，通过旅客藏匿方式从香港经深圳走私入境，或者委托专门的报关公司，伪报品名和用途走私入境。

关于如何伪报品名的细节，有知情人以气步枪的气瓶举例：孙霞曾给田红发来图片，上面标注“气瓶可以给自行车轮胎充气”， 孙霞让田红按这一功能报关试一试。田红提醒付义涵，申报为气枪使用的气瓶，可能会被禁止进口，所以，报关时不要在货品名上体现“枪”的字眼，也不要提用于射击训练，而是让付义涵申报为“空气压缩用气瓶”，以自行车气瓶的要素进行申报。此后，申报也确实成功了。

付钧说，从匹林公司购买过这些配件的单位，全国共有200家左右，涉及多个省份的射击运动管理中心以及体校等，这些配件包括气瓶、瞄准具、撞针等。同样的，在为购买方出具发票时，匹林公司会以服装、手套等名义开票。

付钧称，匹林公司主营业务是销售服装、手套等，并不依靠涉案配件获利。“通过销售这些配件，匹林公司总共获利4万多元。”田红的辩护人也表示，枪支散件售卖额仅占匹林公司整体业务的3.6％。

《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田红案的案发与北京市中顺服装服饰厂（下称“中顺服饰厂”）被侦查相关，两家公司有业务往来，匹林公司曾将一些供射击用的物品批发给中顺服饰厂，后者再销售给一些射击队等。

2023年，海关得知线索，对中顺服饰厂涉嫌走私武器弹药案立案侦查，此后，他们发现匹林公司涉嫌伪报品名走私进口枪支零部件，并在境内销售。同年12月，田红、付义涵被刑拘。

田红母子归案后，广州楚运报关代理有限公司及广州楚运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的老板文成琨也因涉嫌犯走私武器罪，于2024年2月被刑拘。文成琨被指控接受田红母子委托，以其两家公司名义伪报品名和用途走私入境。

根据射击竞技体育运动枪支相关管理规定，运动枪弹只能从国家体育总局和公安部共同指定的华兴荣耀（北京）体育用品有限公司采购 图/视觉中国

因何违背规定买卖？

从现有规定看，田红的公司销售相关配件确实违法违规。

中国政府采购网发布的一则公示信息提到：运动枪弹属于特殊体育器械，对材质、性能、强度等都有很高的要求，为国家管制品。根据射击竞技体育运动枪支相关管理规定，运动枪弹只能从国家体育总局和公安部共同指定的华兴荣耀（北京）体育用品有限公司（下称“华兴公司”）采购。

华兴公司是国家体育总局体育器材装备中心的全资子公司，其核心业务包括国家队体育器材的进口与购置、中国代表团装备管理与配发等。

国家体育总局体育器材装备中心采购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按照规定，运动枪弹必须从华兴公司购买，运动枪支的配件也属于枪支管理范畴，同样只能从华兴公司购买，不能从其他公司采购。

多个信源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我国的射击运动员大都在使用进口枪支。

一位获得过奥运会奖牌的中国前射击运动员、现任某省射击队教练孙涵（化名）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长期以来，我国射击项目中，成年人运动队均使用国外品牌的枪支和配件。

珠海强源体育用品有限公司成立于1994年，是公安部批准的第一批民用枪弹定点生产企业之一。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付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斯泰尔、莫里尼、安舒兹等国际知名厂家，建厂历史悠久，技术非常成熟。目前，国内生产的运动枪支在精度方面与国外一些知名品牌还有一定的差距。

“我们公司生产的气枪弹，除了在国内销售，还可以出口。但在运动气枪方面，我们虽有生产销售资质，但没法跟国外竞争。”付强称。

华东某省一位国家级射击教练王刚（化名）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以前，各个省份可以自行采购国外枪弹及配件，地方上的射击队等上报体育主管部门，经过省公安厅批复后，再通过进出口贸易公司跟国外厂家联系，根据目录订购枪弹、器材配件。大约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为了加强对枪弹及配件的监管，采购权统一归到了国家体育总局体育器材装备中心。

一位接近该案的人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曾在华兴公司负责枪弹库出入库登记的人员称，国家体育总局体育器材装备中心或华兴公司会在每年4—6月发通知，组织全国射击类竞技运动单位采购器材。由各省体育局或射击运动管理中心统计各省、市相关单位的采购需求，汇总后上报到华兴公司采购平台，由华兴公司将采购需求上报到国家体育总局体育经济司，由体育经济司将采购需求上报公安部审批。公安部、国家体育总局审批通过后，各省体育局或射击运动管理中心付款至华兴公司，由华兴公司向国外生产厂家订货。货物入库后，华兴公司会制作调拨单发至库房，由库房制作提货通知单，各省根据提货通知单去公安局治安管理部门办理运输证后提货。

既然已有一套流程要求，多地射击运动管理中心以及体校为何违规从匹林公司采购进口配件？

多个省份的射击队教练员、运动员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如果走正常程序、从华兴公司采购，整套流程可达1—2年之久，对比赛和训练会有影响。

王刚称，按照目前的规定，从华兴公司购买枪支零部件的程序较为烦琐，“如果配件出现问题，会导致整支枪无法使用。但如果错过了当年的申报计划，只能等到来年列入订购计划再购买”。

他称，运动枪支更新换代很快，通常无法预料什么时候需要更换配件，因此没法一次性预订过多的配件备用。但是，每个品牌的枪只能用自己品牌的配件，一旦需要更换配件，通过匹林公司，就可以迅速拿到。

一位接近该案的人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某省一所射击运动技术学校训练科科长王萍（化名）曾称，该校从匹林公司采购的枪支配件包含气瓶、瞄准具等。“全国射击圈的人都知道田红的公司卖这些枪支配件，且到货快。”

华兴公司一位工作人员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关于从该公司采购枪支配件不齐全、到货慢等问题，他表示“不方便（跟媒体）介绍”。

多位知情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田红案发生后，海关部门已给国家体育总局去函，要求积极推进涉案枪支零部件的收缴工作，请总局在全国范围内要求涉及违规计划外采购枪支零部件的单位开展自查。

一位受访者称，我国第一块奥运会金牌来自射击项目，迄今为止，历届奥运会上射击项目已取得20多枚金牌。瞄准具、气瓶、撞针一旦损坏，耽误使用，就会影响备战训练与比赛，急需完善相关采购政策。

枪支散件如何认定？

一审判决中，除了田红母子获刑，匹林公司作为被告单位，因被认定犯走私武器罪，被判处罚金300万元。文成琨因同样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缓刑5年，并处罚金3万元。

一审宣判后，文成琨认罪认罚未上诉，匹林公司、田红、付义涵均已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案件发回重审或改判上诉人无罪，理由为“上诉人无走私武器的主观故意，行为动机系帮助射击运动发展，解决体育训练用品供应不足的问题，无牟利目的”等。

对于该案中涉案配件能否被认定为枪支散件，继而构成走私武器罪，有两种不同的看法。

田红在上诉状中提到，涉案的瞄准具等配件属于射击项目和射箭项目的通用体育用品，可以互换使用，在射箭项目中，其不属于管控配件，可以在市场随意购买，将该类配件认定为枪支散件，属于事实认定错误。

一位国家级射击教练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将气瓶、瞄准具等认定为枪支散件值得商榷，气瓶可用于自行车比赛、潜水等，瞄准具也可用于激光发射器等。

田红的辩护人认为，如果将本案所涉体育器材定性为“武器”，那么从匹林公司购买过这些配件的射击队、体校等，都涉嫌构成犯罪。

不过也有一些受访者持有不同意见。王先友曾在某地海关工作16年，从事过海关缉私侦查、海关调查等工作，办理过走私犯罪等案件逾3000宗，现为广东德纳律师事务所一名专门从事走私犯罪辩护的专职律师。

王先友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海关办理枪支配件案件，会注重查证配件的实际用途，不会因为田红案中的部分配件还存在其他用途，就作其他认定。“从该案配件的流向看，已经证实全部用于枪支，足以认定其为枪支散件，所以一审法院认定其构成走私武器罪没有问题。”

2014年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走私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下称《解释》），取消了“军用枪支”和“非军用枪支”的划分标准，而是以发射动力为标准，分为“以火药为动力”和“以压缩气体等非火药为动力”。

王先友称，根据《解释》，如果涉案人员走私的是枪支散件，没有达到30件（以火药为发射动力的枪支）或者60件（以压缩气体等非火药为发射动力的枪支），即不构成犯罪，而田红案二者兼有，且远远超出了这个标准。

一审法院认定，匹林公司共走私入境枪支散件2446件，其中以火药发射为动力的273件。

王先友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根据《解释》，成套枪支散件以相应数量的枪支计，非成套枪支散件以每30件为一套枪支散件计，其走私配件折算成枪支达到了81支。

之前，同济大学法学院教授金泽刚曾撰文称，根据最高法、最高检出台的《关于涉以压缩气体为动力的枪支、气枪铅弹刑事案件定罪量刑问题的批复》，要求对非法制造、买卖以压缩气体为动力且枪口比动能较低的枪支案件，在决定是否追究刑事责任及如何裁量刑罚时，不应当唯枪支数量论，而应当根据案件情况综合评估社会危害性。而卖所谓气枪配件，在定性、量刑上自然也要考虑这些。

王先友称，根据现行法律，走私武器罪的量刑分为三档：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七年以上十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田红案已经达到“情节特别严重”的标准，有可能判处无期徒刑。一审考虑到了田红等人认罪认罚，涉案配件没有流向社会、产生社会危害性等因素，做出的判决已属于轻判。

“对田红而言，该案在二审时量刑或还有下降的可能性，但基本上不可能降至7年有期徒刑以下。”王先友称。

发于2026.1.12总第1220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国家级射击教练获刑背后

记者：周群峰（zhouqunfenghaoren@163.com）

编辑：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