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紫禁城里的一道影子。
影子是没有名字的,也不需要名字。
在侍卫处那本厚厚的名册里,我的那一页只写着两个字:天魁。
这是大内侍卫最高的名号,意味着我是这皇城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的命是顺治爷给的,我这身童子功是拿十几年的血汗换的。
旁人只道一等侍卫风光无限,行走御前,荣耀满门,殊不知我们这种人,脚下踩的是刀尖,头上悬的是圣意,活着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
顺治八年的腊月,雪下得极大,将那琉璃瓦盖得严严实实。
丑时三刻,养心殿的灯还亮着。
大总管吴良辅迈着那双猫儿似的步子,悄无声息地来到我值守的角门,拂尘一甩,压低了嗓子道:“天魁大人,万岁爷召见,走后门,莫惊了旁人。”
这一句“莫惊了旁人”,便透着一股子不寻常的血腥气。
我紧了紧腰间那柄缠着黑鲨皮的佩刀,低头应了一声“是”,便随着吴良辅穿过长长的甬道。
风卷着雪沫子往脖颈里灌,我却觉不出冷,进了暖阁,龙涎香的味道有些呛鼻。
顺治爷没穿龙袍,只披着件玄色的常服,背对着我,正盯着墙上那幅《江山万里图》出神。
他比前些日子消瘦了许多,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萧索。
“奴才天魁,叩见皇上。”我跪伏在地,额头触碰着冰冷的金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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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顺治爷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似乎在掂量我这把刀还利不利索。
“天魁,你是孤儿,朕记得你是六岁进的宫,这二十年来,你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朕可记得错?”
“万岁爷圣明,奴才这条命是皇家的,皇宫就是奴才的家。”我垂首回答,心里却咯噔一下。
顺治爷点了点头,从御案上拿起一块没有任何花纹的铜牌,扔到了我面前。
“朕有一桩差事,只能交给你。
这事儿不进档,不留底,除了朕,天知地知你知。”
我捡起铜牌,入手沉甸甸的。
“请皇上示下。”
顺治爷拍了拍手,侧殿的屏风后面,转出来一对母子。
妇人一身粗布荆钗,却掩不住那股子温婉气韵,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童,正睡得迷迷糊糊。
妇人见了顺治爷,身子微微一颤,便要下跪,却被顺治爷用眼神止住了。
“这妇人唤作沈娘,那是她的孩子,唤作平安,是明朝余孽之后”顺治爷的声音低了几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要你护送她们母子去南京。
不走官道,不住驿站,
沿途不得暴露身份,到了南京,自有人接应。”
我微微抬头,扫了一眼那对母子。
平平无奇,看不出半点贵气,可皇上深夜密召大内第一高手护送,这其中的分量,重得吓人。
做我们这一行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问了,就是死期。
“奴才领旨。”我将铜牌揣入怀中,沉声应道,“只要奴才还有一口气,定保沈娘母子平安无虞。”
顺治爷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走到那沈娘面前,递给她一个封着火漆的锦囊,低声嘱咐道:“到了南京安顿好之后,再拆开此囊。
切记,若遇万难之时,此物可保命。”
沈娘双手接过锦囊,眼眶微红,却不敢言语,只是死死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去吧,趁着夜色出城。”顺治爷挥了挥手,背过身去,不再看我们。
我站起身,对着龙背行了大礼,然后转身对沈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出了神武门,外头的雪更大了。
我早已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沈娘抱着孩子钻进车厢,我则换了一身车夫的粗布袄子,将那是象征着荣耀与杀戮的佩刀,藏在了车座底下的暗格里。
扬鞭,马蹄碎雪。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紫禁城,在那漫天风雪中,它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无声地吞噬着一切秘密。
一路南下,为了避开官道上的耳目,我驱车专走那些荒僻的山野小径。
马车颠簸得厉害,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坷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离京已有七八日,刚过了直隶地界,进了沧州。
这一带民风彪悍,也是绿林响马出没的地界。
天色渐暗,寒鸦归巢,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噪鸣。
“恩公,天要黑了,咱们还要赶路吗?”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沈娘这一路受了不少罪。
她本是那般柔弱的身子骨,哪里吃过这种风餐露宿的苦头。
孩子平安倒是乖巧,许是颠簸累了,总是昏昏欲睡,只是偶尔醒来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惊惶。
我勒住缰绳,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岭,只有半山腰上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隐约可见。
“今夜就在那庙里歇脚,马匹也得喂点草料,否则明日跑不动。”我跳下车辕,声音尽量放缓,生怕惊着她们。
我将马车赶到庙后的背风处,又抱了些枯草铺在神像前的空地上,让母子俩有个安身之处。
升起火堆,火光映照在沈娘脸上,忽明忽暗。
她紧紧抱着平安,身子缩成一团,眼神总是止不住地往庙门口瞟,那是羊见了狼才有的神情。
我从怀里摸出两块干硬的胡饼,放在火上烤软了递过去:“吃吧,热乎点再睡。”
沈娘接过来,并没有自己吃,而是先掰碎了喂给怀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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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公……咱们这般躲躲藏藏,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沈娘忽然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我往火里添了根柴,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知道,有我在,便是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你们。”
话音刚落,我添柴的手猛地顿住。
庙外的风声里,夹杂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那是脚踩在枯叶上发出的脆裂声,极轻,且杂。
“抱紧孩子,闭上眼,别看。”
我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即缓缓站起身,右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沈娘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脸色瞬间煞白,死死捂住了孩子的耳朵,将头埋在膝盖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既然来了,何必做缩头乌龟?外面的风大,进来烤烤火吧。”我对着空荡荡的庙门,冷冷说道。
“嘿嘿,好耳力!”
随着一声怪笑,破旧的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阵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火堆被吹得一阵摇曳。
七八个彪形大汉鱼贯而入,个个手持鬼头刀,满脸横肉,眼神里透着贪婪与凶光。
看那打扮,是这沧州地界上常见的响马。
领头的一个独眼龙,目光在沈娘身上贪婪地刮了一圈,又落在我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上,最后才看向我。
“兄弟,借条道走,车马留下,女人留下,你滚蛋。”独眼龙晃了晃手里的刀,刀环哗啦啦作响。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群死人。
若是换了平时,我或许会亮出那块一等侍卫的腰牌,吓得这群蝼蚁屁滚尿流。但皇上有旨,不得暴露身份。
既然不能亮身份,那便只有亮刀了。
“我是个赶车的,只懂赶路,不懂滚蛋。”我淡淡说道,拇指轻轻顶开了刀锷,露出一寸雪亮的寒芒。
独眼龙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剁了他!”
七八把钢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我劈头盖脸地砍来。
在那一瞬间,沈娘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快到极致的拔刀。
一声龙吟在这个破庙里炸响。
我的身形并没有大动,只是在五步之内,划出了一道残影。
刀光如同一匹白练,在火光中一闪即逝。
紧接着,是一连串重物落地的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响马,手中的鬼头刀才举到一半,咽喉处便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们瞪大了眼睛,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几个吓傻了,举着刀僵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我站在原地,手中的刀尖斜指地面,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刀锋缓缓滑落,滴在尘土里,洇出一朵暗红的花。
“还要试吗?”我问。
那个独眼龙此时才看清我的眼神。那不是江湖客的狠厉,而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漠然。
那是杀惯了人的眼神。
“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独眼龙怪叫一声,转身就要跑。
我冷哼一声,手腕一抖,手中长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
长刀贯穿了独眼龙的后心,将他整个人钉死在庙门框上。
刀柄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鸣响。
剩下的几个喽啰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鬼哭狼嚎,连滚带爬地逃进了黑夜里。
我走过去,从尸体上拔出刀,在独眼龙的衣服上擦干血迹,然后缓缓归鞘。
庙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我转过身,看见沈娘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缩在角落里,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尽量放轻声音:“没事了,几个不开眼的毛贼罢了。”
沈娘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上已全是泪痕。她看着我,眼神里除了惊恐,似乎还多了一层更深的畏惧。
“恩公……你的刀法……不像是走镖的……”她颤声说道。
我心里微微一动,这妇人倒也不笨。
“乱世求生,总得有几手保命的本事。”我随口敷衍道,重新坐回火堆旁,往里添了一把柴,“睡吧,今晚我守夜,没人能伤得了你们。”
我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却并没有刚才表现得那般轻松。
这几个响马不过是试金石。
这一路去南京三千里,真正的凶险,恐怕还在后头。
出了沧州,越往南走,风里的血腥味越重。
若说之前那波响马只是不知死活的野狗,那之后遇到的,便是训练有素的狼群。
一连三日,我们在山东地界的密林中遭遇了两波截杀。
来人皆是黑衣蒙面,手持精钢短刃,不言不语,也不要财帛,出手便是直取沈娘母子的咽喉。
我虽是大内天魁,杀人如麻,但这般护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终究是束手束脚。
为了挡一支从暗处射向平安的袖箭,我的左臂衣袖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虽未伤及筋骨,却也见红了。
好不容易甩脱了追兵,我们躲进了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
夜深了,屋外寒风呼啸,如同鬼哭。
“娘……冷……好冷……”
一直昏睡的平安突然呓语起来,小脸烧得通红,身子却像坠入冰窖般不住地打摆子。
沈娘慌了神,抱着孩子不知所措,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恩公,孩子这是遭了风寒,烧得烫手,这荒山野岭的,可怎么是好?”
我走过去,伸手一探孩子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这是寒邪入体,若不及时逼出来,这般大的孩子恐怕熬不过今晚。
“把他给我。”我沉声道。
沈娘有些迟疑,但看着孩子痛苦的模样,还是颤巍巍地将平安递到了我怀里。
我盘膝坐下,让平安背对着我,双掌抵住他背心的“灵台”与“神道”二穴。
“忍着点,会有些疼。”
我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那一甲子童子功真气瞬间调动,化作一股至阳至刚的热流,缓缓渡入孩子体内。
大内侍卫的内家功夫,最是霸道,用来杀人易,用来救人却是极耗心神。
若是力道大了,会震断孩子脆弱的经脉;若是力道小了,又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气。
我的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头顶更是冒出了缕缕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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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平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吐出一口黑紫的寒痰,紧绷的小身子这才软了下来,沉沉睡去。
我收了功,只觉得丹田一阵空虚,眼前微微有些发黑。这一番耗损,竟比杀十个高手还要累。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沈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又要磕头。
我摆摆手,将熟睡的孩子递还给她:“不必,皇上有旨,保你们周全,便是我的差事。”
我靠在墙角,闭目调息。
迷迷糊糊间,我感到有人在拉扯我的左臂。
猛地睁眼,手已本能地按在了刀柄上。
待看清眼前的情形,我僵住了。
她正借着微弱的火光,拿着一枚不知从哪找来的骨针和拆下来的衣线,低着头,细细地缝补我那只被袖箭划破的衣袖。
她的动作很轻,神情专注而温柔,暖黄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那一瞬间,她不像是一个落难的妇人,倒像是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在灯下缝补岁月的缺口。
我是个孤儿,自幼在冷冰冰的侍卫所长大,见惯了刀光剑影,听惯了阿谀奉承或是惨叫哀嚎。
这般寻常人家才有的温情画面,我只在梦里见过。
我的手慢慢从刀柄上移开,喉咙有些发紧。
“恩公,衣服破了,不补上会漏风。”沈娘没有抬头,声音很轻,“这一路若没有你,我们母子早成孤魂野鬼了。
奴家身无长物,唯有这点针线活,权当是替平安报答恩公。”
我看着那细密的针脚,心里那道筑了二十年的冰墙,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我不叫恩公。”我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有代号,叫天魁。”
“天魁……”沈娘低声念了一遍,抬起头冲我凄然一笑,“这名字太硬了,若恩公不嫌弃,奴家日后便唤你一声大哥可好?”
我只做过奴才,做过死士,做过杀人是一把好手的“天魁”,却从未有人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更没人叫过我一声大哥。
我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又看了看怀里安睡的孩子。
那一刻,我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我以为我不仅仅是在执行一个冷冰冰的任务,我是在保护我的家人。
“随你。”我转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怕泄露了眼底的那一丝软弱。
夜更深了,风依旧在吼,可这破败的木屋里,却似乎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
我闭上眼,听着沈娘咬断线头的声音,心里暗暗发誓:哪怕拼上这条命,我也要把这娘俩平安送到南京。
我这辈子没被人真心待过,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情,足以让我把命都交出去。
过了长江,便是南京。
江面上雾气沉沉,白茫茫的一片,连对岸的灯火都瞧不真切。
寒冬腊月的江风,湿冷入骨,吹在脸上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割。
我雇了一艘乌篷船。
艄公是个上了年纪的独臂老人,摇橹的手法却极稳。
船行至江心,四周静得有些吓人,只有橹板划破水面的哗哗声。
沈娘抱着平安缩在船舱里,经过那夜的缝补衣衫,她对我似乎没那么怕了,只是那一双眼睛始终盯着江面,透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
“大哥,这江水怎么这般红?”沈娘忽然指着船舷外的水波问道。
我低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不是晚霞映的,那是一股从上游漂下来的血水,正丝丝缕缕地渗进浑浊的江流里。
“艄公,停船!”我厉喝一声。
那独臂艄公却像是聋了一般,不仅没停,反而猛地一压橹板,小船像是离弦之箭,竟是朝着江心的一团浓雾直直冲去。
“坐稳了!”
我一把将沈娘母子按在船舱底板上,单脚猛地一跺船板,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
几乎就在同时,那团浓雾里响起了刺耳的破空声。
“嗖!嗖!嗖!”
数十支精钢弩箭如同飞蝗般射来,狠狠地钉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方,入木三分,箭尾还在疯狂颤动。
若我慢了半息,此刻已被扎成了刺猬。
“水鬼凿船!放箭!”
浓雾散去,三艘快船呈“品”字形包抄而来。船头站满了黑衣死士,个个手持分水刺和诸葛连弩,杀气冲天。
这不是江湖仇杀,这是军阵!
那独臂艄公此时也不装了,怪叫一声,从船尾抽出一柄短刀,竟是要去砍断船舱的立柱,想让船沉江。
我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却硬是凭着一口丹田气,腰身一扭,手中“吞云”刀出鞘,化作一道黑色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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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划过艄公的脖颈,那颗斗大的人头骨碌碌滚进了江里,无头尸身喷出的血柱染红了半个船篷。
我稳稳落在船头,横刀立马。
“沈娘!抱紧孩子,千万别抬头!”
话音未落,第一艘快船已撞了上来。
五六个黑衣人如同猿猴般跃上乌篷船,手中的分水刺泛着蓝幽幽的毒光,招招不离我的下三路。
若是平日,这些人我根本不放在眼里。可此刻,我的身后便是瑟瑟发抖的母子俩。
这五步船板,便是她们的生死线。我不能退,半步都不能退。
我发出一声低吼,不顾刺向大腿的利刃,甚至连招架的动作都省了,直接一步踏前,手中长刀大开大阖,使的是大内侍卫最忌讳的“换命刀法”。
那是只攻不守的绝杀。
一把分水刺扎进了我的左腿,深可见骨。
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将那偷袭之人的半个肩膀斜斜劈了下来。
鲜血溅了我一脸,温热,腥咸。
我就像一尊不知疼痛的修罗,守在那狭窄的船头。刀光过处,必有断肢横飞。
此时,第二艘、第三艘船上的人也围了上来。箭雨停了,因为他们怕误伤自己人,换成了更加凶险的近身肉搏。
狭窄的船身在江浪中剧烈摇晃,我浑身浴血,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有些发红。
“死!都给我死!”
我杀红了眼。
背后传来平安惊恐的哭声,那哭声像是一针强心剂,扎进我的心脉。
我绝不能倒下。我是天魁,我是她们的盾!
当最后一名死士被我一脚踹进江心时,我已感觉不到左臂的存在了。
那一战,我身上多了五道口子。最重的一道在后背,是一把峨眉刺留下的,离心口只差一寸。
江风呼啸,血水顺着我的衣摆滴滴答答地落在船板上,汇成了一条小溪。
四周终于安静了。
那三艘快船上已无活口,只剩下满江漂浮的浮尸。
我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真气耗尽的虚脱感,像潮水般袭来。
“没……没事了。”
我转过身,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沈娘颤抖着探出头,看见我浑身是血如同恶鬼般的模样,吓得捂住了嘴。可当她看到我身后那五步之内,连一滴血都没溅到的干净船舱时,眼泪夺眶而出。
“大哥……”她抱着孩子,哭喊着爬过来,想碰我,又不敢碰我那一身的伤。
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我说过,有我在,阎王爷也带不走你们。”
我抬头望向前方。
浓雾渐渐散去,江对岸,金陵城的灯火如繁星般闪烁。
那一刻,我看着那万家灯火,心中竟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与满足。
那是南京城里一座并不起眼的宅院,青砖黛瓦,藏在一条深巷的尽头。
推开满是铜锈的门环,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棵老槐树,在寒风中落下几片枯叶。
这便是顺治爷指定的落脚处。
进了院子,那股一直顶在喉咙口的真气,终于散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门槛上。
这三千里路,十三波暗杀,我是一路踩着尸体走过来的。
如今到了地头,那一身的伤痛和疲惫,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大哥!你没事吧?”沈娘把平安放在里屋的炕上,急匆匆地跑出来扶住我。
她的手很凉,却很软。
“没事,死不了。”我推开她,扶着墙根慢慢坐下,“到了这儿就安全了,我也该……歇歇了。”
那一晚,宅子里难得有了烟火气。
沈娘在灶房里忙活,升起了炊烟。不多时,几样热腾腾的小菜端上了桌:清炒菘菜、一碗炖得软烂的肉糜,还有一锅白米饭。
这都是极寻常的吃食,可对于我这个在刀尖上舔血、半个月没吃过一口热乎饭的人来说,却是人间至味。
平安那孩子似乎也知道不用再逃命了,趴在桌边,大口大口地扒着饭,吃得满嘴油光。
我坐在一旁,看着这娘俩,身上的伤口虽然还在丝丝拉拉地疼,心头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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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日子,真好。
好得让我这个只知道杀人的武夫,竟然生出了一丝想就这样过下去的贪念。
沈娘忽然起身,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又拿了两只酒杯。
“这是临行前,皇上特意赐下的御酒。”沈娘低着头,声音轻柔,“皇上说了,这一路凶险万分,若能平安到了南京,便许我们喝了这壶酒,
一是庆功,二是……给大哥解乏。”
我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酒壶上。
壶身上雕着五爪金龙,那是只有大内才有的物件。
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我只是个奴才,是个影子,是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孤儿。
顺治爷贵为天子,日理万机,竟然还记得给我这个奴才备下一壶解乏的酒。
这叫什么?这就叫天恩浩荡!
“皇上……万岁爷还记得奴才……”我颤抖着手,想要起身谢恩,却被沈娘按住了。
“大哥坐着便是。
这一路,是你拿命换了我们母子的命,这杯酒,该我敬你。”
沈娘倒了两杯酒,酒液碧绿,透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她端起一杯,双手递到我面前,眼圈微红,睫毛轻颤:“大哥,请。”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杯酒。
若是在江湖上,生人递的酒,我绝不会碰。
可这是皇上赐的,又是沈娘亲手倒的。
眼前这个女人,曾给我缝补衣裳,曾在雨夜里喊我“大哥”,曾是我拼了命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人。
我接过酒杯,甚至觉得自己这满身的伤疤都值了。
“谢主隆恩!谢……妹子。”
我咧嘴一笑,仰起头,将那一杯碧绿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入喉,凉沁沁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甜香。
我放下酒杯,正想说话,夸一句好酒。
可话还没出口,肚子里的那股凉意突然变了。
它像是一团炸开的烈火,顺着我的喉管、食道,瞬间烧遍了五脏六腑!
不,那不是火。
那是刀子!是成千上万把看不见的细小刀子,在疯狂地绞烂我的肠胃!
手中的酒杯滑落,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我捂着肚子,整个人从椅子上滚落下来,张嘴想要嘶吼,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人用烙铁封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视线开始模糊,我努力地抬起头,看向桌子对面。
平安还在扒饭,似乎什么都没察觉。
而沈娘,那个刚才还温温柔柔敬我酒的女人,此刻正站在阴影里。
她没有动,没有喊,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不敢看我一眼。
那一刻,我心里的安宁,碎了。
比地上的酒杯还要碎。
那痛楚来得太急,太烈,不似凡间的毒,倒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张开獠牙在啃噬我的五脏六腑。
“牵机药”!
我脑中轰然一声,闪过这三个字。
这是宫廷里赐死嫔妃大臣时最常用的秘药,入腹即烂肠穿肚,死状极惨,整个人会蜷缩成一团,头足相就,状如牵机。
顺治爷好狠的心!他哪里是给我赐酒解乏,他是要我这把用了二十年的刀,自己折在这温柔乡里!
我发出一声似兽非人的嘶吼,那一甲子纯阳童子功的内力,在生死的关头被我强行催动到了极致。
一口黑紫色的淤血被我硬生生逼出喉咙,喷在了那张刚才还摆满庆功酒菜的桌子上。
借着这一喷之力,我封住了胸口的“膻中”、“鸠尾”几处大穴,硬是把那要命的毒气压在丹田,不让它攻心。
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天魁,阎王爷想收我,也没那么容易!
我那柄还没来得及解下的“吞云”刀,已然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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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踉跄着撞翻了椅子,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冰冷的刀锋便已架在了沈娘那细嫩的脖颈上。
只要我的手腕微微一抖,她那颗漂亮的头颅便会立刻落地。
“为什么?!”
我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毒气在灼烧声带,“这一路三千里,我替你们挡了十三波暗杀!我这身上这五个窟窿,哪一个不是为了救你们母子留下的?!”
“我把命都交给了你们,你……你为何要害我?!”
沈娘被刀锋逼得仰面倒在地上,那张惨白的脸上早已没了半点血色,只有满脸纵横的泪水。
那个一直在旁边吃饭的平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住我的大腿。
“叔叔……别杀我娘……叔叔……”
孩子稚嫩的哭声,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我的手一抖,刀锋在沈娘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却终究没能砍下去。
“恩公……大哥……”
沈娘瘫软在地上,也不去擦脖子上的血,只是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个顺治爷临行前赐下的锦囊。
那锦囊已经被拆开了,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黄绢。
“你自己看……你自己看啊!”沈娘哭得声嘶力竭,“不是我要杀你……是皇上!是皇上不让你活啊!”
我左手依然握着刀,右手颤抖着抓过那张黄绢。
借着昏黄的烛火,那上面的朱批红得刺眼,字字如刀,扎得我鲜血淋漓。
“朕知天魁忠勇,护送必成。
然此事乃皇家绝密,干系社稷,朕不信活人之口。
任务达成之日,即是天魁赐死之时。
汝若不动手,朕之后续暗卫必至,届时玉石俱焚,鸡犬不留。”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我却觉得那么陌生,那么荒谬。
“哈哈……哈哈哈哈……”
我忽然狂笑起来,笑得眼泪混合着嘴角的黑血一起往下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解乏的御酒,什么庆功的宴席,什么天恩浩荡!
在顺治爷眼里,我天魁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一把刀,是一个工具,是一个用完了就必须销毁的物件!
他怕我泄露这私生子的秘密,怕这成为他圣明天子的一生污点。所以,我必须死。
不论我有多忠诚,不论我立了多少功,我的结局在出京的那一刻就已经写好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古人诚不欺我!
“大哥……”沈娘跪着爬到我脚边,死死抓着我的裤脚,“我不想的……这一路你对我们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可皇上说了,如果你不死,这宅子今晚就会变成火海,平安……平安他也活不成啊!”
“我的命不值钱,可孩子是无辜的……大哥,求你……求你……”
她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
平安也在哭,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我看着这母子俩,又看了看手里那张明黄色的圣旨。
我这一身绝世武功,此刻却觉得这般无力。我想杀人,想冲进紫禁城去问问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他的心是不是肉长的。
可我现在连这间屋子都走不出去。
毒气又上来了,我的视线开始发黑,四肢百骸都在剧烈地抽搐。
杀她们?易如反掌。
可杀了她们,顺治爷的暗卫随后就会到,这孩子一样得死。
我不怕死,可我这一路拼了命护下来的孩子,若是就这么死了,我这三千里的血路,岂不是成了笑话?
我天魁一世英雄,最后竟落得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
最毒不过帝王心。
顺治爷,你赢了。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烛火在毒气弥漫中跳动,映得人脸忽青忽白。
我手中的“吞云”刀,还架在沈娘的脖子上。
她的血顺着刀刃流到我的手上,温热的,却暖不回我那颗已经凉透了的心。
平安那孩子死死抱着我的大腿,哭得嗓子都哑了,一声声“叔叔”,像是一把钝锯,在锯我的骨头。
杀?还是不杀?
杀了她们,我便成了违抗皇命的叛逆,从此天涯海角,大内暗卫不死不休。
这孩子体弱,跟着我亡命天涯,迟早也是个死。
不杀?那我便要死。
我天魁这一生,杀人如麻,从未怕过死。
可今日这死法,太憋屈,太窝囊!我不甘心!
“哈哈……咳咳……”
我惨笑着收回了刀,因为用力过猛,又是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沈娘,你起来。”
我声音嘶哑,像是吞了把沙子。
沈娘浑身颤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会把刀拿开。
“皇上要的不是我的命,他要的是‘死人’。”我靠在桌腿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那摇曳的烛火,“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只有死人,才能守住这孩子的身世。”
“大哥……”沈娘泪如雨下,“是我对不住你……若有来生,我做牛做马……”
“别废话了!”我厉声打断她,“时间不多了,这‘牵机药’霸道得很,若非我内力深厚,此刻早成了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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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等会儿暗卫到了,见我还活着,你们母子一样活不成。”
我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既然皇上想要我死,那我便给他一个‘死人’。”
我盘膝坐好,忽然倒转长刀,刀柄抵住胸口,猛地运起最后那点残存的真气。
我发出一声低吼,那不是杀敌的怒吼,而是自毁的哀鸣。
我将体内那一甲子横练的纯阳童子功,不再用来压制毒气,而是逆转经脉,疯狂地冲击着自己的丹田气海。
“崩!崩!崩!”
体内接连传来几声闷响,那是经脉寸断的声音。剧痛如潮水般袭来,我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但这还不够。
毒气还在蔓延,若不逼出来,我还是得死。
我咬紧牙关,将全身散乱的真气,连同那攻心的毒血,死命地往左臂上逼。
只见我的左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变得漆黑如墨,腥臭难闻。那是汇聚了全身毒素的死肉。
“沈娘,带着孩子,退后!”
我爆喝一声,右手猛地挥起“吞云”刀。
手起,刀落。
那一截漆黑的左臂,连同半截袖管,被我生生斩了下来,掉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啊!”沈娘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死死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我疼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衣。
但我没叫一声,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残存的右手迅速封住了左肩的穴道止血。
我捡起那截断臂,又从怀里摸出那块象征着大内一等侍卫、象征着我一生荣耀与耻辱的铜牌。
我把铜牌塞进那截断臂冰凉的手掌里,然后用刀挑起断臂,猛地甩进了还在燃烧的灶膛里。
烈火瞬间吞噬了那截断臂,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那是我的肉,也是我身为“天魁”的最后一点痕迹。
“看着它烧成灰。”我指着灶膛,脸色惨白如纸,却在笑,“回去告诉皇上,天魁喝了御酒,毒发身亡,尸骨无存,只剩这块烧不化的铜牌为证。”
“这一把火,会把这屋子烧个干净。
从此世上,再无天魁。”
我说完这句话,仿佛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手中的“吞云”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武功废了。胳膊断了。
我成了一个废人。
“大哥……”沈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一片血红,“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母子永世不忘!”
我闭上眼,不再看她们,“趁着火还没烧大,带着孩子从后门滚!
永远别回京城,永远别让人知道这孩子的身世!否则,我这只胳膊,便白断了!”
沈娘哭着爬起来,抱起吓傻了的平安,一步三回头地向后门跑去。
“叔叔……叔叔……”
孩子的哭声渐渐远去,终于听不见了。
我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灶膛里那熊熊燃烧的烈火。
火苗窜了出来,点燃了旁边的柴草,很快便舔上了房梁。
热浪扑面而来,我却觉得冷。
我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断刀,踉踉跄跄地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雪灌了进来,吹在我空荡荡的左袖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漫天的大火。那是埋葬我前半生的地方。
顺治爷,你赢了,你也输了。
你杀死了你最忠诚的侍卫,却放跑了一个早已心死的孤魂。
我咬着牙,拖着残躯,翻身融入了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那是顺治十八年的正月初七。
据说那一夜,南京城里的一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大内传来急报,说是一等侍卫天魁,护送罪眷途中,贪杯误事,不慎走水,连人带屋烧成了灰烬,只在那灰堆里刨出一块烧得变形的铜牌。
顺治爷听了汇报,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厚葬。”
当然,这是后来我听路过的行脚商当笑话讲的。
那时候,我已经是个只有一只胳膊、满身脓疮的乞丐,正蜷缩在运河边的一艘破船底,和几只野狗抢半个发霉的馒头。
我没死,但也和死了差不多。
那晚我从火海里逃出来,借着风雪掩护,一路往西爬。
毒气虽然被我逼出了大半,但经脉已断,丹田已毁,那一身傲视大内的武功,随着那截断臂,彻底留在了南京。
我不敢走官道,不敢住店,甚至不敢直起腰走路。
我怕顺治爷的暗卫还在找我,更怕那个“死人”的谎言被戳破。
我就像一条断了脊梁的野狗,一路乞讨,一路流浪。饿了吃树皮草根,渴了喝阴沟里的脏水。
伤口化脓了,我就用烧红的烂铁片去烫;高烧不退,我就躺在雪地里物理降温。
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我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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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我要离那个吃人的紫禁城远一点,再远一点。
五年后。西北,凉州卫。
这里的风不像江南那么软,它裹着沙子,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我在城外三十里的乱葬岗边上,搭了个茅草棚,给一家姓马的牧户放羊。
我也没名字,大家都叫我“老独臂”。
每日里,我就揣着一壶最劣质的“烧刀子”,赶着那群只会咩咩叫的蠢物,在戈壁滩上晃荡。
我的背驼了,头发全白了,一咳嗽就能咳出血丝来,那是当年那杯毒酒留下的病根,坏了肺经。
这一日,天阴沉沉的,几只秃鹫在头顶盘旋。
一队从京城来的商队路过,在路边的茶寮歇脚。我赶着羊路过,顺便去讨碗水喝。
“听说了吗?京城变天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行商一边剔牙,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先帝爷驾崩了,如今是康熙爷坐龙庭。啧啧,才八岁啊,这天下怕是又要乱一阵子喽。”
我端着破碗的手微微一抖,碗里的浑水洒出来几滴。
顺治爷……走了?
那个给了我命、又想要我命的男人,那个机关算尽、心狠手辣的帝王,终究也没能熬过这岁月的杀猪刀。
“还有个稀罕事,”另一个行商接茬道,“听说南京那边出了个神童,才八岁就能作诗,被当地的大儒收了关门弟子。
那家底子也厚,说是那是京城避祸去的富户……”
我心头猛地一跳。
南京,富户。
我低下头,借着喝水的动作,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光亮。
看来那个沈娘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用那一屋子的大火,换来了母子俩一世的安稳。
那个流着皇室血脉的孩子,终究是没能坐上那张冷冰冰的龙椅,但他能读圣贤书,能看江南景,能做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这比当皇帝强。
“喂,老独臂,发什么呆呢?羊都跑了!”茶寮的小二冲我吆喝了一嗓子。
我回过神,冲着小二木讷地笑了笑,露出那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这就走,这就走。”
我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那是这几日的工钱。我没买干粮,而是从行商那儿换了一壶最烈的烧刀子。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这戈壁滩染得一片通红。
我坐在一个小土包上,看着远处那连绵起伏的祁连山,那是京城的方向。
我拔开酒塞,仰头猛灌了一口。
“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酒真烈啊,烈得就像当年那一杯“牵机药”。
我从腰间摸出一把用来削羊皮的小刀。那是一把断刀,是我当年从南京带出来的唯一物件,也是我那柄“吞云”的残片。
刀锋已经卷刃了,上面锈迹斑斑。
我捡起一块石头,慢条斯理地磨着刀。
“沙沙……沙沙……”
磨刀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曾经的大内第一高手天魁,如今只剩下一只手,一把断刀,和一壶浊酒。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干净。
那五步之内的惊心动魄,那紫禁城里的尔虞我诈,都随着那场大火,成了上辈子的事。
我举起酒壶,对着虚空敬了一下。
“顺治爷,你走你的黄泉路,我放我的西北羊。”
“这辈子,咱们两清了。”
我将剩下的酒洒在地上,祭奠那个早已死去的自己。
风沙起了,盖住了我的脚印,也盖住了那把断刀的寒光。
这世上再无天魁。
只有一个在风沙里咳着血、放着羊的独臂老头,活得像条狗,却比谁都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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