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剧老传承人程玉英
曲润海
![]()
我的上两辈亲人——祖父、祖母、父亲、二叔,都在榆次生活,而且都在榆次度过一生,因此我对榆次有特别的感情。
我在上中学大学期间,每逢放假,都要去榆次住几天。1952年暑假,我第一次去榆次。一天随便逛街,看到北顺城街一个戏园子正唱戏,于是买票进去看。
台上唱的是《劈山救母》,我被那挥舞着大斧劈开大山救出母亲的少年感动,也很同情那不幸的母亲。回家后,祖母又把这个故事讲了一遍,祖母知道好多戏。
二叔说那位扮演母亲的演员叫程玉英,是大名角儿。我接着又看了《梁山伯与祝英台》《婉娘与秋燕》。
![]()
程玉英与曲润海
一
在台下见程玉英,却是10年以后的事了——1963年冬在山西省文代大会上。不是看她唱戏,而是看她帮助餐厅服务员收拾碗筷、擦桌子。而真正认识程玉英,却是又20年后。
1983年我到了文化厅工作,不断地到她担任校长的晋中戏校,看老师们排戏,看学生们演戏。尽管我看程玉英演出比较早,但看得并不多,更多看到的是她的徒弟们的演出。
她的得意高徒有两位:一位是省晋剧院的王爱爱,一位是晋中晋剧团的王万梅。
![]()
王万梅、程玉英、王爱爱
王爱爱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且会唱,会保护。她演的《算粮》《见皇姑》《金水桥》等代表戏中,都有大板的唱段,或激昂慷慨,或委婉曲折,或行云流水,脱胎于程腔,又受牛桂英熏陶,终于形成了“爱爱腔”。
王万梅则唱、念、做工全能,是十足的晋剧程派传人。她的《教子》《下河东》蜚声晋阳、京城。
1984年,山西省振兴晋剧调演时,省文化厅为牛桂英、郭凤英、程玉英、华艳君举办“三英一花”专场演出,文化部给她们颁发了纪念状。轮到程玉英的专场,她没有演,而是讲了几句话,请王爱爱和王万梅替她演,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王万梅说,没有程老师,就没有王万梅。王爱爱在好多场合总是说,我的老师有两位,在晋剧院是牛老师,在晋中是程老师。现在,王爱爱已经成了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晋剧的传承人,程玉英当然更是晋剧当之无愧的老传承人了。
![]()
程玉英与她的师姐妹:
高门九英(前右二是程玉英)
二
现在赞扬某个能人时往往爱用“自学成才”一词,程玉英却不是自学成才的,她是经名师严格训练成的。
她的师傅是“说书红”高文翰。说书红训练程玉英近于严酷,不仅给她立了许多规矩、戒律,而且无情地责打,程玉英是锻打出来的。
说书红看到程玉英是一块好料,教她也就不遗余力。特别是赶台口的路上,哪怕是走夜路,也要坐在轿车里好像“过瘾”一样教她。先教剧词,后教唱腔,边教边在她腿上不断地拍打板眼,把玉英的腿都打红了,打肿了。可是师傅还要让她自己拍打,她疼得不敢挨。师傅说:“不疼不行,因为这唱腔有高低缓急轻重长短之分,要恰到好处,必须掌握分寸;还有抑扬顿挫喜怒哀乐之情,要真切动人,必须心领神会,没有切肤之感怎能唱准唱活?” 说书红并不只是严厉,他还很注意让徒弟开窍,懂得“体情察理,会心会神”。以《教子》为例,他说:“你如果能想到三娘的处境和她的一片苦心,想到英哥懂理以后所产生的怜母恨己的感情,你就不愁记不住剧词,也就不愁唱不活戏了。”
说书红更善于启发程玉英像丁果仙那样“把别人的长处化为自己的本事”。当程玉英偷着学会寿阳的“洋冰糖”,在唱腔中加进了“嗨嗨”音,说书红马上加以肯定。
说书红还很注意艺德教育,他说:“艺好不如性好”;“骄暴不如谦和好”;“事业大于家业”;“生儿育女不如教养徒弟,儿子无非是披麻戴孝,送你入土沤粪罢了,好徒弟却能使你的艺术流传百世”。这些教育对程玉英的立身行事终生受用,并且用在了她对学生的教学中。
在程玉英迈向艺术家的历程中,程砚秋起了很重要的作用。1955年程玉英参加第一次全国戏曲演员讲习班,有幸听了程砚秋讲学。
刘思奇写的《独树一帜嗨嗨腔——程玉英传》一书中,有这样一段记载:程砚秋对程玉英的影响那就更大了。因为他也是唱青衣的,无形中对唱青衣的程玉英更有点偏爱,他就把一些绝招艺术都传给她了。从如何根据自己的嗓音设计唱腔,到如何扬长避短保护嗓子;从如何利用形体、脸型巧妙化妆,到如何进入角色,调动观众情绪;不仅讲他的实践体验,而且还要耐心地做示范表演,让她心领神会,掌握要领,学到精髓。他说晋剧青衣重唱功,这是优势,但是太呆板严肃,缺乏表演艺术的表现力。所以他就指导程玉英要加强辅之以艺术表演的配合,去表现人物的精神状态。还手把手地教她学水袖功的运用技巧,有时一教就是几个小时,把在不同的喜怒哀乐中,如何恰到好处地灵活选择运用不同的水袖功的诀窍也全传授给她们。1957年程砚秋还又专程来太原辅导传艺,特意看了程玉英的表演,很高兴,再次进行了具体辅导。从此以后程玉英不仅以“嗨嗨腔”著称于世,而且也很善于调动各种表演艺术手段表现人物,尤其突出的是对水袖功的巧妙运用,使唱腔就更形象、更动情、更具有戏剧艺术的表现魅力了。
看了这一段记载,我们就很容易理解,作为青衣演员的王万梅在《下河东》里为什么能够披起靠来表演罗氏,程玉英的再传弟子史佳花在《失子惊风》里的身段和水袖为什么那么漂亮。
![]()
![]()
![]()
![]()
![]()
![]()
三
程玉英所以能够称为晋剧的老一辈传承人,不仅在于她师出名门,还在于她戏多艺多。据不精确统计,她演过的本戏和折子戏近百个,本戏居多。即使是折子戏,也都有大板唱段,是很见功夫的。但程玉英不是只能显示嗓子实力的把式,她的技艺是多方面的。
她本来学的是须生,须生的功底使她嗓音宽厚,有力度。只是在偶然救台的机会显露出她唱青衣的优势,从此改了行当。
她行归青衣,擅长演悲剧,然而悲剧也不尽是贫寒酸楚一类人物的青衣戏,祝英台、敫桂英、白凤鸾、寇珠、孙玉姣、陈妙嫦就是近于京剧的闺门旦的行当。
《斩黄袍》的赵匡胤是正工须生戏;《杀府走边》里前演青衣,后演须生;《沙家浜》《潇河风云》里演的是老旦,甚至是一句台词也没有的哑巴老太太;至于《小二黑结婚》里的三仙姑、《小女婿》里的陈快退,则是彩旦了,她都能演得神采飞扬。
人们说:“程玉英是天生的名角,演什么就能像什么!”这种跨行当演出的本事,一方面是基层剧团生存的需要,另一方面更是基础功全面扎实的显示。她与师傅,与其他名伶经常同台演出,给他们配戏,耳濡目染,不经意间就掌握了许多演技。更重要的是戏精艺精,她的一些代表剧目是反复琢磨、千锤百炼的。这体现了她的一种创新精神、一种韧性。
1954年山西全省第一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晋中决定拿《火焰驹》去参加。《火焰驹》是梆子戏流行剧目,其中有好几折很精致,经常单独演出,家喻户晓。但原本中宣扬的“既许于人,终不变心”的封建伦理道德,却过时了,且在演出中重复交代过多,显得松散,必须进行整理。他们把思想核心确定到为礼义大节,勇于伸张正义的高尚情操,使得人物更加可敬可爱。全剧人物都围绕着这个核心做戏,程玉英的重场戏在《打路》一折。黄桂英赶往法场,路遇未见过面的婆母,被婆母狠打一顿。过去表演时,着力表现黄桂英的怕、躲和挨打的痛苦状态。改后却成为:通过一系列的精彩表演动作,把黄桂英既理解婆母心情,甘愿挨打,又希望婆母能知道实情,却欲言不能的复杂心情,表现得恰到好处。当婆母明白事情真相之后,她也没有像过去那样诉苦叫屈,而是拔出一把短刀,要自刎,婆婆在急切之中举起拐杖将刀打落,二人感情的变化,尽在这无言的拔刀、打刀动作中。
![]()
许合智司鼓艺术出版座谈会合影。中间二人是山西著名戏剧家王易风、著名晋剧表演艺术家程玉英。
大戏剧家郭汉城说:“这是剧坛绝唱!程玉英真可谓是悲壮青衣,自成一家。”
戏剧评论家刘乃崇先生感叹道:“真是感人至深!”“我从50年代初看过程玉英演的这个戏以后,曾多次看过各个剧种的全部《火焰驹》或《打路》一折,从未再见到过这样的演法。”
《教子》是她从11岁就开始学唱的起家戏,唱出了功夫,唱出了声誉。她也演过全本的《双官诰》。但是全剧中宣传守节不移、万般皆下品的思想,却与时代不合拍了。于是她同说书红之子高振业合作,把戏的主题改为“含辛茹苦,教子勤学上进”的精神,把这个戏救活了。之后,她同高振业继续合作,在16个春秋的演出实践中,四次大修改,无数小改动,终于磨炼成了公认的精品。她把她母亲和高师傅对她的极其复杂的感情熔铸到三娘王春娥身上,唱出了慈母的情怀。200多句的唱腔,由于感情起伏急变,板式也错落有致,一气呵成,唱得入理动情,催人泪下。戏里有王春娥打英哥的情节,举重落轻,举而不下,英哥躲避,她用脚勾动椅子,试图趋近英哥,言语教导,把王春娥极其复杂的内心世界充分地揭示出来了。同时也创造了晋剧《教子》的独家表演程式。
从《明公断》整理改编的《秦香莲》是她喜欢的又一个代表作。她为什么喜欢?她说:“我唱过那么多戏,不是男人忘恩负义抛弃了女人,女人惨惨凄凄死去,就是把女人编扮得很坏,唯有《明公断》是为女人说了公道话的,秦香莲竟把当朝驸马陈世美告倒了。……她给妇女们争了气,也给一些男人们上了课。”程玉英在排练《秦香莲》时,已经有了对戏中人物的体验和分析能力,有了自己独到的艺术追求,所以她扮演的秦香莲,是一个新的艺术形象。她的秦香莲不只是一个孝妇贤妻良母,而且是一个敢于抗议权贵、敢于和皇姑斗争到底的刚烈女性。这个人物的塑造成功,为平民百姓壮了胆争了气。特别是当包公也面对皇权,欲打退堂鼓,给她银两,要她回家,教育儿女长大不要做官时,她拒收银两,喊出:“事到如今,有状你叫我哪里去告,有冤你叫我哪里去伸!”打动了包公,也引起了观众的共鸣。
《见皇姑》一折,则具有喜剧色彩。她充满自尊,不惧淫威,竟然和皇姑论起大小正偏来,唱得抑扬顿挫,还用小拇指比画皇姑,妙趣横生,为被伤害者出了一口气。
整理改编的《秦香莲》(有时仍称《明公断》),称得起是晋剧的代表性遗产,所以几十年来一直受着广大观众的喜欢。这是整个晋剧界共同长久打磨而成的,其中程玉英的心血是首一份,是不可磨灭的。
晋剧的好多传统青衣戏甚至小旦戏,程玉英都演出了自己的个性。《打金枝》的沈后、《劈山救母》的三圣母、《二堂舍子》的王夫人、《金水桥》的银屏公主、《蝴蝶杯》的田夫人、《三疑计》的李月英、《莲花庵》的刘秀英、《双罗衫》的郑氏、《汾河湾》的柳银环、《血手印·祭桩》的王桂英、《算粮登殿》的王宝钏、《舍饭》的赵锦堂等,演得无不得心应手,风采独具。
程玉英不仅演好了本剧种的传统戏,而且注意向外剧种学习,只要适合本剧团演出,就千方百计地拿过来。《梁山伯与祝英台》《二度梅》《光绪与珍妃》《金鳞记》等,显然是向外面学习来的,而其中最具轰动效应的是田汉改编的《情探》,她一炮打响,赢得了观众,获得了盛誉:“宁可误了吃饭,也不能误了看程玉英的《情探》。”
更可贵的是,程玉英演出了不少现代戏:《小二黑结婚》《小女婿》《箭杆河边》《社长的女儿》《沙家浜》《战鼓催春》《朝阳烈火》《罗汉钱》《潇河风云》……在这些戏里,不论扮演的人物戏份大小,她都能有所创造。而在她的诸多创造中,“嗨嗨腔”是她最大的贡献。
![]()
晋剧程派艺术博物馆开馆典礼
四
人生的道路总是不平坦的,演员的道路尤其不平坦,程玉英更具代表性。然而,不平坦的道路却造就了程玉英,造就了她独创的程派艺术。
北路梆子的著名须生“九岁红”高玉贵说到他学艺,是跟他的舅父。每当记不住剧词或出了差错,舅父像打贼娃子一样地打他,打得屁股红肿。但是到晚上,舅父给他抹上一种药,就不疼了,第二天也不红肿了。
程玉英学艺的时候也经常挨打,师傅却没有药给她抹,她的痛苦更加难以忍受,但当她理解了师傅的用心之后,她坚强地忍受下去了。师傅对她有许多严格的规矩和戒律,如不准回家看父母,不准吃饱,不准在外面吃饭,更不准暴饮暴食。在严格的训练下,她成了一名嗓子宽厚的须生演员。偶然的机会,她又成了一名漂亮的青衣演员,从此,各种抬举和干扰纷至沓来。男人们不怀好意的邀请,她变着法儿一概拒绝了,女人们好意的抬举却不能一概拒绝,她认了几位“干妈”。一次在干妈村里唱戏,师傅好心让她去看看干妈。不料干妈准备好了饭菜要她吃,盛情难却,她吃了个饱。立竿见影,嗓音马上就没有了。
然而师傅这次却没有打她——比痛打一顿还难受!从此,她不能再唱戏,只在台下看别人唱。师傅更爱惜她了,言教身教,告诉她自己怎么坏了嗓子练出个“说书红”来,开导她不要气馁,教给她如何运用丹田之气。一年以后,她终于找回了嗓子,而且更宽厚了。
她看寿阳县的“洋冰糖”,唱“哪咿呀哈”时加进了“嗨嗨”音,觉得好听,便也在自己的唱腔中试着“嗨嗨”起来。师傅没有骂,反而肯定了,却说:“你可不能停留在‘洋冰糖’的唱腔上啊!这‘洋冰糖’的唱腔好比是一把钥匙,你要会借会用,它只能起开锁作用,万不能当金项链把自己套住。”“你的嗓子颤音多,不要离开戏文光在唱腔上兜圈子,你要利用它唱出各种情意来……”于是程玉英大胆地运用丹田之气,“嗨嗨”起来,而且因人物、情境不同,“嗨嗨”得也不同,终于创造出晋剧的一种“怪味腔”——没有“哪咿呀哈”的“嗨嗨腔”来,很快就被广泛接受、传扬:“宁可跑得丢了鞋(音hai),也不要误了程玉英的嗨嗨嗨!”
且看程玉英在《秦香莲》里三唱“嗨嗨腔”。在这一本整理过的戏里,秦香莲的性格是变化发展的,也就有几种不同的情境,“嗨嗨腔”也就唱得不同。秦香莲是在家乡遭了荒旱大灾和公婆双亡的情况下,才无奈上京寻找丈夫来的。因此当她听到丈夫中了状元时,心情也同普通妇女一样,是按捺不住的喜悦。她的“嗨嗨腔”是抒情的,与水袖、身段组合起来,表现得神采飞扬,生动真切。当她听到陈世美招了驸马时,火热的心肠骤然冰冷,万箭穿心,然而她还心存侥幸,希望收留他的儿女,直到陈世美拒不相认,并且殴打他们时,程玉英的“嗨嗨腔”变得激昂慷慨了,义正词严地痛斥负义之人。而当包公也面对皇权无可奈何,要打退堂鼓时,程玉英的“嗨嗨腔”就是抗争的悲愤声了。没有了华丽,没有了委婉,没有了清爽,然而浑厚刚劲的绝唱,更有力度,更震撼人心。
北京大戏剧家翁偶虹看了程玉英的演出后,在《人民日报》发表文章说,程玉英的程派“冲淡了晋剧后脑音的‘二音子’,把口腔共鸣的胸膛音,酝酿于委婉多姿的唱腔里,削弱了‘梆子系统’高锐刺耳的激弦促节,趋向于柔韧绰约的意境……”由于程玉英是名师抠出来的,她的功夫是全面的,念白、身段、台步、眼神都很讲究,以后又向程砚秋学到了水袖功夫。她把这些功夫依据情节、人物、心境的不同,恰当地综合运用,塑造了一个个性格鲜明的舞台艺术形象,把戏曲艺术美播扬到民间,留在了戏剧史上。传之后人,承先启后,继往开来,一代代发扬光大。
![]()
左起:刘俊英 郭凤英 张美琴 曲润海 程玉英 梁小云 刘宝俊
五
说程玉英是晋剧的老传承人,不仅在于她有艺可传,而且在于她盛年时候就不吝授徒。她不像某些名伶那样,生怕别人学了自己的东西,更怕超过自己。她有点像她的师傅说书红,以有徒弟为荣,她不怕“教会徒弟,饿煞师傅”。她自有一番道理:“要没有党,哪里还会有程玉英的什么呢?……现在不是旧社会了,人不是为金钱活着,也不是为自己一个人享受荣华富贵才干事的;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论做什么工作都是为大家服务的,唱戏的也再不是下流的职业了,这还怕饿死自己吗?干咱们这一行,戏台就像是个大花园,花越多,开得越鲜艳才越红火哩。你不听人说,‘一枝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满园春’吗?一朵花开得再大再好看,花开总有花落时吧?人也一样,你的艺术再高强,也不会永远是春天吧?有艺不传人,待到人老寿终,一切不就都完了吗?所以我们从艺唱戏的人,攒钱不如传徒。孔夫子要不是传下三千门徒七十二贤人,他的学术还能在中国流传两千多年吗?一个演员的富有,不是看他有多少存款,而是要看他有多少观众和多少继承人!因此我觉得培养出一个青年人来,好比就在存折上存了一笔款,这种存折不只不受时间的局限,而且会越存越多,那价值是无法估量的啊!” 正是在这种思想支配下,她在盛年时候就开始授徒。1958年,她教出了第一个高徒王爱爱。王爱爱调到省晋剧院后,她又正式收了王万梅为徒。
程玉英善于发现徒弟的长处,善于鼓励积极性,循循善诱。1958年,她在自编的《朝阳烈火》中扮演党支部书记,扮演团支部书记的是王爱爱。王爱爱噪音好,有灵气,但还没有经见过大场面。程玉英就放下自己的戏,耐心指点,反复示范,亲自为她设计了“嗨嗨腔”。她自己只好在夜间捉摸角色,练台词。休息片刻,就又想起王爱爱来。
晨曦中,当她听了王爱爱练唱,连说“唱得好!唱得好!”当王爱爱有些紧张时,她语重心长地说:“不要紧张,上了台你要能唱成这个样子那就很好了!其实唱戏的功夫,不在硬学别人,全在满腔投入,你要忘掉自己。只要不受拘束,一定能唱好!”当王爱爱关心她,请她抢时间休息时,她更高兴了:“我一听见你唱,就高兴得不累了!” 她教徒弟也像说书红一样,做到了不遗余力。
王万梅是贴身徒弟,程玉英和她一起同大家睡通铺,一起排队打饭吃。她对王万梅的起居饮食也像说书红当年对自己那样,不许吃辛辣,不许暴饮暴食,不许饮食超过定量。不论严寒酷暑,每天拂晓起床,按时和她到外边去吊嗓子,去练功。每次演出之前化妆时,总要把她叫到跟前,把自己将要演出的剧情、唱腔、表演,细说一遍,告诉她重点看什么,学什么,回避什么。然后让她坐在台下看。演完了,王万梅就一边帮师傅卸妆,一边和师傅讨论,把领悟到的一些东西说了出来,然后做给师傅看。这样,往往使程玉英也有收获,取得了教学相长的效果。
程玉英对徒弟在艺术上的要求绝不亚于说书红。教王万梅的第一个折子戏《火焰驹》中的《园会》就整整用了一个春天。演出时,不仅给她精心化妆,把自己的全套服装头戴,一件一件地给戴在头上,穿在身上,左右端详,反复修整。也像鼓励王爱爱那样,说:“你出去,只要目中无人,心中有戏,就一定能演好!”但是由于不认真出了差错,程玉英也会变得可怕。戏曲界历来有一种现象,学师傅一定要学得像,否则就不是什么派,因此就有了一代接一代的“赛××”、“亚××”、“小××”、“小小××”。程玉英教徒弟却不是这样,她更注重鼓励徒弟创造,超过自己,压倒自己。
王万梅初拜程玉英为师时说:“我要好好向你学习一辈子!”程玉英马上说:“学一辈子可就不对了,你们要超过我!”王万梅学程玉英,简直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一次演出,程玉英恰好到省里开会,王万梅冒名上场,观众掌声、喝彩声连连不断。王万梅被誉为“小程玉英”,满以为给老师增光了。想不到程玉英却说:“难道你就甘心比我小吗?演来演去还是个程玉英,而且还加了个‘小’字。你自己呢?不行,王万梅就是王万梅,徒弟就应该超过老师!你现在的毛病是,不管我的长与短一齐学,只学了个像,这不行!你要独立成家,就要有你自己的创造,演戏首要的不是程式表演,而是对人物要有自己的体验,通过表演要传达自己对人物的理解及其真实的感情。模仿在艺术领域里就是等于自杀,最没出息!”不仅对王万梅这样要求,对凡是来向她学习的青年演员,都这样要求。
河北省井陉晋剧团的青年演员王韵天来学习《教子》,模仿得太像了,程玉英反而不高兴。她以王万梅为例,告她说:“艺术贵在创新,要根据自己嗓子的条件,在继承的基础上大胆革新再创造。有了自己的创造,这才叫真正的学习。要不艺术还怎么能发展提高呢?”正因她如此重视培养青年人才,当时的大晋中地区20个县剧团的青衣演员都来了,大同、忻州、张家口、石家庄、榆林等地的青年女演员也来了。她都热情接待,悉心指导。就连当时已经有了名气的侯玉兰,也要向程玉英学艺,她也毫无保留地把“嗨嗨腔”的唱法和水袖功的表演技艺,传授给侯玉兰,使侯玉兰成为六七十年代很受观众欢迎的演员。
几十年来,拜程玉英为师者不下百人。没有向程玉英拜过师,而通过王爱爱、王万梅,通过省戏曲学校和晋中戏校,学唱“嗨嗨腔”的青年演员更多,大多数成了各剧团的顶梁柱。栗桂莲、史佳花、崔建华、陈转英都以“嗨嗨腔”享誉三晋,名扬京华。
程玉英善于育才,也善于荐才。1980年春,晋中晋剧团进京演出 《下河东》。不巧主演罗氏的演员缺席了,程玉英就力荐王万梅顶替,她说:“万梅有文化,一开窍就长上翅膀啦。这也好比上楼梯,只有一级比一级高,才能爬到楼顶上去哩!”她也带去了《算粮》。北京演出时,一位曾经看过程玉英演出的老者到后台说:“你唱戏五十年,当年在北平来了个开幕红,这次又想在北京来个谢幕红的吧?”程玉英说:“我不是来谢幕的,我是给咱们剧团的青年演员们报幕来了,引个路……”
![]()
六
1983年,程玉英64岁担任晋中戏校校长。多年的演员生涯,使她深深感受到“名师出高徒”的道理,一上任就首先解决提高教师质量的问题。首先带着20多位骨干教师到成都向川剧取经,接着又派几位老师去中国戏曲学院学习了半年之久,学习了新的艺术观念,学回了新的表、导理论和方法,在教学中成为主课,教学质量明显地提高。
程玉英把鼓励青年演员创新的精神,也拿到教学中,就成了因材施教的思想。教师们要求看她亲自给学生们排《教子》,她却让过去的学生现在的老师李桂香主排,她从旁指点。她说:她的嗓音比较宽厚,是50年的演出中形成的,孩子们的嗓音条件不同,要灵活掌握,不要机械模仿。任何流派的艺术,如果继承者不能创新,就会变成僵化的东西。李桂香心领神会,一出《教子》根据学生条件,反复琢磨排练,在1983年山西省第二届教学剧目汇报演出中获得了一等演出奖和排导教学奖。
明确的全局观念,是程玉英培养人才的一大特点。她培养人才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剧团,为了剧种,为了事业。王爱爱调到省晋剧院后,剧团有些同志想不通,程玉英说:“咱能为上边培养出人才来,能为全省人民服务,这作用这成绩不是更大吗?我们把人才推上去了,这是其他地方比不上的。有王爱爱引路,我们还可以培养出更多的王爱爱来。”担任戏校校长后,这种观念更加明确。
1983年我在晋中戏校看上了一组打出手的演员和一组漂亮的彩女。他们毕业后,我就向程玉英校长要这两组演员,她如数送到了省晋剧院“晋剧青年演员培训班”。
程玉英没有小圈子。山西省戏曲学校的田桂英,1961年在校学习期间,就到榆次向程玉英学了《教子》。1983 年全省举行第二届教学剧目汇报演出,田桂英已经是老师了,担任参演剧目《祭桩》的导演。程玉英作为晋中艺校的校长,也在大会上,还多次挤时间去指导田桂英给学生排戏,使这个戏在汇报演出中评为优秀剧目,演员也获了奖。
![]()
和戏迷老伴儿贺月仙一起
与晋剧表演艺术家程玉英合影
七
程玉英不仅传艺,而且很重视传德。这个特点是同她对戏曲艺术的完整准确的理解分不开的。她在全国戏曲演员讲习班学习时,听梅兰芳讲过这样一段话,梅兰芳说:戏剧是综合艺术,一个好演员,必须要争取到各方面的配合。梅兰芳不仅在讲艺术修养,而且也是在讲戏德,讲台风。程玉英把这些教诲当作做戏做人的道德规范,始终信守不渝,贯彻在自己对青年人才的培养工作中。
她传艺德,既重视言传,更注重身教。她经常对青年们说:“艺术是人创造出来的,也是要为人服务的。一个人本事再大,也唱不成一台戏。一个经得起时代考验的好演员,首先必须要有一颗爱国爱民的心。如果是一味地只图追求个人名利,到头来最多只能成为一个被时代所抛弃的钱袋子,那又何必从艺呢?从艺就是创造艺术,有了艺术就该奉献给观众,没有这点奉献精神,我劝你们就不要选择这个行道了。这个行道在旧社会叫烂行道,自己把握不住自己是很容易走上邪路的。你们要学戏,我的要求是首先要学会做人,要学会做一个正正派派的人,不能为名利勾心斗角,为金钱忘恩负义。如果让金钱左右了艺术,那样我教你们学下艺术不是反而害你们了吗?”真是金石良言!她的身教,更是随处可见。
不论是在剧团还是在戏校,不论是练功还是排戏,她的认真,她的执着,她的随和,她的真诚,都堪称楷模,值得学习。许多生活小事,都能看出她的品德,让人感叹不已。
外出演出,剧团自己起伙,炊事员打饭时有意给她多放几块豆腐或肉,她发现后总是笑着说:“礼尚往来,我也得回敬你们!”说着就又夹到炊事员们碗里去了。伏天在农村露天演出,头上太阳像火盆一样毒热,扮丫鬟的演员把她坐的椅子稍微向后移动了一下,她却把椅子又搬到太阳光下。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在这样的团长、校长影响下,团风、校风都是一派正气。
程玉英今年89岁,仍然腰板挺直,腿脚灵便,耳聪目明,思维敏捷,矍铄健谈,真是出人意料!程玉英,实在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晋剧艺术的老一辈传承人!
曲润海写于
2008年7月19日
注:参考书:《独树一帜嗨嗨腔——程玉英传》
![]()
程玉英(1920年11月18日—2015年5月19日),山西平遥人,晋剧表演艺术家,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晋剧代表性传承人。曾任晋中艺校校长、中国戏剧家协会理事等职,获“全国三八红旗手”“人民艺术家”称号。2015年5月19日23时因病医治无效在晋中市人民医院去世,享年96岁。
20世纪30年代末,程玉英与丁果仙等人进京演出,受到马连良大师的指点,演艺大进,被北平观众誉为"山西两个女戏王"。之后,因战乱辍演。1949年,受平遥县政府和广大人民群众的拥戴,出任本县群众剧团团长。1953年,又随团荣调到榆次专署,任专署晋剧团团长。
晋剧“丁、牛、郭、冀、程”五大流派,程玉英是最后一位谢世的代表人物,她的离去,标志着晋剧一个黄金时期的结束。
程玉英碑文
程玉英先生,一九二零年生于平遥县梁赵村,二零一五年因病逝世,享年九十六岁。
程玉英十岁拜师说书红高文翰,十六岁,在师傅支持下创造嗨嗨腔。随师在太谷锦梨园,与盖天红、三儿生、毛毛旦、丁果仙等同台演戏,名声鹊起。为避日寇残害,无奈辍演。一九四九年重回平遥县登台,一九五三年调任榆次专署晋剧团团长。一九五五年年参加全国戏曲演员讲习班,领教梅兰芳、程砚秋等讲课示范,对青衣行当的表演技艺,全面深刻理解并实习。从此视艺术如生命,刻苦学习文化知识理论,潜心研习戏曲人物形象的塑造。她把演好戏、带好团当作自己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唯一目标。她率团走遍全省乃至京、冀、蒙、辽、苏、闽诸地。她以鲜明的人物形象和昂扬激越、舒展流畅、委婉跌宕、荡气回肠的"嗨嗨腔"博得观众的喜爱,受到专家的好评。党和政府先后授予她全国先进文化工作者、全国三八红旗手和省劳动模范等光荣称号,并被推举为省政协委员,中国剧协理事、省剧协副主席等。1983年,年过花甲出任晋中艺校校长,为晋剧艺术培养了几代新秀。
程玉英师出名门,戏多艺多,戏精艺精,代表剧目千锤百炼,体现了她的敬业精神、创新精神,坚韧不拔的拼搏精神。她的戏无不风采独具,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个性。她的功夫全面,唱腔、念白、身段、台步、口型、眼神、水袖功夫都很讲究。她依据情节、人物、心境的不同,把这些功夫恰当地综合运用,使《教子》、《情探》、《火焰驹》、《秦香莲》、《女中孝》等,锤炼成了一个个代表性剧目,精雕细刻出了一个个性格鲜明的舞台艺术形象。
她盛年时期就不吝授徒。她谨遵师教说,生儿育女不如教养徒弟,攒钱不如传徒。一个演员的富有,不是看他有多少存款,而是要看他有多少观众和多少继承人!她善于发现学生的长处,因材施教,循循善诱。她鼓励学生灵活掌握基础条件,不要机械模仿。她鼓励徒弟创新,超过自己。她说,徒弟就应该超过老师!因此她的徒弟没有“赛程玉英”、“亚程玉英”、“小程玉英”、“小小程玉英”。
她不仅传艺,而且很重视传德。既重视言传,更重视身教。她说,事业大于家业,艺好不如性好。一个经得起时代考验的好演员,首先必须要有一颗爱国爱民的心。首先要学会做人,做一个正正派派的人。不能为名利勾心斗角,为金钱忘恩负义。不论是练功还是排戏,她的认真,她的执著,她的随和,她的真诚,都堪称楷模。
程玉英是晋剧演员、艺术教师的典范!
二零一八年四月
曲润海 郭士星 撰文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