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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 · 怀珍・古道尔
雨林熏,雾痕熏。曾与灰髯手共亲,风轻拂毳温。
踏征尘,践征尘。再孕新芽皆是春,火长迎后人。
火种和她的根芽,珍・古道尔的生命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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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 10 月的风,带着加利福尼亚海岸的咸湿,掠过坦桑尼亚贡贝河保护区的雨林。树叶簌簌作响,像黑猩猩们低沉的呼噜,又像一位老人温和的絮语。珍・古道尔走了,享年 91 岁,倒在她一生都在奔赴的演讲路上。消息传来时,贡贝的晨雾还未散去,一只年幼的黑猩猩抱着母亲的脖子,望向她曾无数次驻足的灌木丛,仿佛在等待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人类身影。
人们总说,伟大的生命终会与自然共生。珍・古道尔的一生,便是最好的注脚。她从未将自己置于自然之前,而是像一粒种子,在对生命的敬畏中扎根,在雨林的滋养中生长,最终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为无数生灵遮蔽风雨,也为后来者撑起一片希望的天空。
童年的种子:鸡舍里的 “科学启蒙”
1934 年伦敦的春日,阳光透过维多利亚式住宅的窗棂,落在一个小女孩的卧室里。玻璃罐里,蠕虫在湿润的泥土中缓缓爬行,海蜗牛背着青褐色的壳,像是驮着一片微型的海。珍・古道尔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些小生命,仿佛在解读一份来自自然的密语。直到母亲万妮轻轻推开房门,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亲爱的,它们的家在花园里,待在这里会难过的。”
那天下午,珍跟着母亲把蠕虫和蜗牛送回泥土。她看着蜗牛慢慢爬进草丛,留下一道银色的痕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点亮了。原来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家园,都值得被温柔对待。这份懵懂的认知,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了她的心底。
大约五岁时,这粒种子迎来了第一次破土。珍偶然听说母鸡下蛋时会有特别的动作,便瞒着家人,钻进了后院的鸡舍。鸡舍里又暗又闷,弥漫着干草和羽毛的气息,她蜷缩在角落,屏住呼吸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从鸡舍的缝隙里移走,暮色渐渐漫进来,她却丝毫没有察觉,直到一只母鸡抖了抖羽毛,缓缓蹲下身子,伴随着细微的 “咯咯” 声,一枚温热的鸡蛋落在干草上。
珍几乎是蹦跳着冲出鸡舍的,手里捧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鸡蛋,脸上沾着草屑,眼里却闪着光。她冲进厨房时,家人正焦急地四处寻找她,母亲看到她的模样,没有责骂,只是接过鸡蛋,听她叽叽喳喳地讲述鸡舍里的发现。那天晚上,母亲给她读了《杜立德医生的故事》,书里那个能和动物说话的医生,让珍的心里燃起了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也要去和动物做朋友。
后来,母亲又给她带来了《泰山》。当看到泰山在雨林里与猿猴为伴的画面时,珍彻底着了迷。她常常爬到院子里的苹果树上做作业,想象自己身处非洲的丛林,耳边是猿猴的啼叫,眼前是参天的古树。“我要去非洲,和动物一起生活,写关于它们的书。” 她在日记里写下这句话,字迹稚嫩却坚定。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个童年的梦想,会支撑着她走过一生的风雨。
贡贝的相遇:黑猩猩的 “圣诞礼物”
1957 年,23 岁的珍・古道尔终于踏上了非洲的土地。当飞机降落在肯尼亚内罗毕时,她看着窗外的稀树草原,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这里和她在书里想象的一样,辽阔、温暖,充满了生命的气息。在肯尼亚,她见到了古人类学家路易斯・利基,这个目光锐利的学者,一眼就看出了她眼中对自然的热爱与执着。
“你愿意去坦桑尼亚的贡贝河保护区,研究黑猩猩吗?” 利基的提议,像一道光,照亮了珍的人生。1960 年夏天,26 岁的珍背着简单的行囊,走进了贡贝的雨林。那时的贡贝,对人类来说还是一片神秘之地,黑猩猩对人类充满警惕,常常在她靠近时就迅速消失在丛林深处。
最初的几个月,珍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带着笔记本和望远镜,在雨林里穿梭。她学着模仿黑猩猩的叫声,小心翼翼地接近它们的领地,却常常只能看到它们远去的背影。雨林里的生活很艰苦,潮湿的空气让衣物永远晾不干,夜晚时常有野兽的叫声传来,但她从未想过放弃。“它们只是还不相信我,” 她在日记里写道,“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它们的朋友。”
这份坚持,终于在 1961 年的圣诞前夕有了回报。那天清晨,珍像往常一样在雨林里观察,忽然看到 “灰胡子大卫”,那只总是独自活动、下巴上长着灰白毛发的黑猩猩,正坐在一棵树上梳理毛发。她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没想到 “灰胡子大卫” 并没有逃跑,反而转过头,好奇地看着她。
接下来的一幕,成为了珍一生最珍贵的记忆。“灰胡子大卫” 从树上跳下来,慢慢走到她面前,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珍的心跳得厉害,她慢慢伸出手,抚摸着它粗糙却温暖的毛发,然后小心翼翼地为它梳理下巴上的灰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雨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黑猩猩低沉的呼噜声。“那是我收到过最好的圣诞礼物,” 多年后,珍回忆起这一刻,眼里依然闪着光,“一只野外长大的黑猩猩,愿意信任一个人类,这份情谊,比任何科学发现都珍贵。”
1960 年 10 月的一个雨天,珍又有了震惊世界的发现。她看到 “灰胡子大卫” 坐在一个白蚁丘旁,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小心地塞进白蚁洞里,然后轻轻抽出来,把草茎放进嘴里。等 “灰胡子大卫” 离开后,珍跑过去,学着它的样子做了一遍 —— 草茎上爬满了白蚁!原来黑猩猩会使用工具!
她立刻写信给利基,信里的字迹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利基收到信后,立刻回信:“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必须重新定义人类,重新定义工具,或者接受黑猩猩是人类!”1964 年,这份发现发表在《自然》杂志上,彻底颠覆了 “人类是唯一会制造和使用工具的动物” 的认知,也让珍・古道尔这个名字,开始被全世界记住。
后来,珍还观察到了黑猩猩复杂的社会生活:它们有自己的礼仪,请求对方轻拍臀部以示顺从;有自己的情感,母猩猩弗洛会温柔地照顾幼崽,失去同伴时会默默流泪;甚至有自己的 “战争”。20 世纪 70 年代中期,贡贝的黑猩猩群体爆发了 “四年战争”,卡萨克拉山谷的雄性黑猩猩系统性地攻击邻近群体,直到摧毁对方。
看到黑猩猩的暴力行为时,珍曾陷入深深的痛苦。她曾经以为黑猩猩是温和的素食者,可眼前的景象打破了所有浪漫想象。但她没有回避这个事实,而是如实记录在研究报告里。“科学需要真相,哪怕这个真相让人心痛,” 她说,“黑猩猩和人类一样,有善良也有暴力,这才是真实的生命。” 这份科学诚信,让她赢得了更多的尊重。
环保的火种:“根与芽” 的绽放
1986 年,一场学术会议改变了珍・古道尔的人生轨迹。在会议上,她看到了非洲黑猩猩栖息地被破坏的照片。大片雨林被砍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黑猩猩无家可归,只能在农田里寻找食物;她还听到了非法捕猎者杀害黑猩猩的故事,只为获取它们的幼崽或皮毛。那一刻,珍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同年,她又观看了一部关于实验室黑猩猩的秘密影片。屏幕上,黑猩猩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四肢被铁链锁住,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身上有未愈合的伤口。珍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那场景,就像亲眼看到了纳粹大屠杀,” 她后来在采访中说,“我不能再只坐在实验室里研究它们,我要为它们发声,为所有生命的尊严而战。”
从那天起,珍・古道尔的脚步变得更加匆忙。她创立了珍・古道尔研究所,致力于黑猩猩的保护和栖息地的修复;她开始在全球范围内演讲,用自己的经历唤醒人们对自然的敬畏;1991 年,她发起了 “根与芽” 项目。这个面向全球青少年的环保项目,像一粒火种,播撒在世界各地。
“根,是我们的根基,代表着地球;芽,是新生的希望,代表着年轻人。” 珍这样解释 “根与芽” 的含义。她希望年轻人能像芽一样,在对自然的热爱中成长,用自己的行动保护地球。如今,“根与芽” 已经覆盖了 130 多个国家,有无数孩子在校园里种小树,有年轻人在社区里做环保宣传,有志愿者在保护濒危动物,这些小小的行动,汇聚成了改变世界的力量。
1998 年,珍・古道尔第一次来到中国。当她站在北京的演讲台上,看着台下无数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时,她知道,中国的 “根与芽” 也要发芽了。1999 年,“根与芽” 在北京和上海设立了办公室,此后,她几乎每年都会来中国,和中国的年轻人一起讨论环保,分享希望。
2003 年的北京,北方交通大学的体育馆里挤满了人。张伯驹这个当时还是大学生的年轻人,站在人群中,紧张地等待着珍・古道尔的到来。为了能让珍来学校举办 “根与芽日” 活动,他鼓起勇气敲开了校长室的门,一遍遍地讲述 “根与芽” 的意义,终于说服了校长。
当珍・古道尔走进体育馆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她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有些花白,却依然精神矍铄。演讲中,她讲述了自己在贡贝的经历,讲述了黑猩猩的故事,也讲述了地球面临的危机。台下的学生们听得入了迷,有的甚至悄悄抹眼泪。
演讲结束后,珍走到学生们中间,和每个人亲切交谈。有学生激动地说:“您的故事让我想为环保做些什么。” 珍笑着说:“不要觉得自己的力量小,哪怕只是捡起一片垃圾,也是对地球的爱。” 她还参观了学生们的环保摊位,从物资回收展示到动物园丰容项目,每个摊位她都看得很认真,工作人员提醒她该休息了,她却摇摇头:“这些孩子的努力,值得我花时间去听。”
走到张赫赫的摊位前,这个年轻的女孩拿出一本《希望的理由》,声音有些颤抖:“古道尔博士,您的书改变了我,我也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珍接过书,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握住张赫赫的手:“加油,孩子,你一定可以的。”
那天中午,珍还特意留下,和二十多名志愿者开了一场小型对话会。她坐在学生中间,像一位慈祥的祖母,听他们分享自己的环保行动。有的学生在社区里讲环保课,有的在学校里组织垃圾分类,还有的去动物园帮助动物做丰容玩具。当一个学生说 “我们每周都去社区讲课” 时,珍忽然问:“你们只是讲,有没有听居民们怎么说?”
这个问题,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张伯驹后来回忆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环保不是高高在上的宣讲,而是平等的倾听和交流。珍博士教会我们的,不只是保护自然的方法,还有尊重生命的态度。”
最后的行者:把地球放在前面
时间一天天过去,珍・古道尔的头发越来越白,背也渐渐驼了,但她的脚步从未停下。九十岁高龄时,她依然每年有 300 天在全球奔波,今天在非洲的雨林里考察,明天在欧洲的大学里演讲,后天又来到亚洲的学校里和孩子们交流。她的行程表永远排得满满的,飞机上的时间也用来处理工作,常常一天只能睡几个小时。
2024 年年底,珍・古道尔再次来到中国。这时的她,听力已经不如从前,说话的语速也慢了下来,但眼睛里的光依然明亮。张伯驹去机场接她时,看到她自己拎着行李箱,身边只有一位摄影师,没有前呼后拥的助理,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珍博士,我来帮您拿行李吧。” 张伯驹连忙上前,珍却笑着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在北京的几天里,珍参加了多场活动。落地北京的第一天,她就马不停蹄地去了一所小学,和孩子们一起种小树。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古道尔奶奶,黑猩猩喜欢吃什么呀?”“我们怎么保护地球呀?” 珍耐心地回答每个孩子的问题,还和他们一起给小树苗浇水。活动结束时,有孩子拉着她的衣角说:“奶奶,我以后要和您一起保护黑猩猩。” 珍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好啊,奶奶等着你们。”
活动间隙,工作人员把一只搜救犬带进休息室。珍看到狗,立刻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抚摸它的头,狗温顺地蹭着她的手,她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张伯驹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感动:“她对动物的热爱,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心里流露出来的。”
有一次,珍在活动结束后准备上车,一个年轻人冲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请求她签名。当时已经很晚了,工作人员担心她太累,想拒绝,珍却接过笔,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还写下 “永远热爱自然” 几个字。“对这个年轻人来说,这份鼓励可能会改变他的一生,” 珍对工作人员说,“我累一点没关系。”
服装设计师马可还记得,2024 年底见到珍时,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裤子,上衣的肘部有一个补丁。“这是我妹妹帮我补的,已经穿了快 20 年了,” 珍笑着展示给马可看,“衣服不用穿多好,舒服就行。我有时候会想,要是能像黑猩猩一样,不用穿衣服就好了,这样更自在。” 马可看着她朴素的穿着,心里满是敬佩,这个影响了世界的人,生活却如此简单。
2025 年 10 月 1 日,珍・古道尔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演讲途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消息传来,全世界都在怀念她,贡贝的研究人员为她献上了鲜花,“根与芽” 的孩子们为她种了一棵树,中国的志愿者们聚在一起,重读她的《希望的理由》。
张伯驹拿出当年珍・古道尔给他签过名的书,抚摸着上面的字迹,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珍博士虽然走了,但她的精神还在,” 他说,“我们会继续她的事业,把‘根与芽’的火种传递下去。” 张赫赫家里的相框里,还放着当年和珍的合影,照片里的珍笑着,眼神温和。“她教会我们,人不是凌驾于自然之上的,而是自然的一部分,” 张赫赫说,“我们要像她一样,永远把地球放在前面。”
如今,贡贝的雨林依旧繁茂,黑猩猩们在树上嬉戏,“根与芽” 的种子在世界各地发芽。珍・古道尔没有离开,她的声音变成了雨林里的风,她的笑容变成了阳光下的花,她的精神变成了年轻人心中的火。她用一生告诉我们:热爱可以穿越时光,希望可以照亮未来,只要我们心中有自然,脚下有行动,地球就永远有希望。
风又吹过贡贝的雨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珍・古道尔温和的絮语,又像是黑猩猩们对她的呼唤。这份与自然的羁绊,会永远延续下去,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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