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浏阳欧阳氏家族：家族传承中的守旧与革新（一）

编者按：

2024年初，汉正家族办公室联合深圳市慈善会、中国人民大学中国公益创新研究院，共同发布了由深圳市慈善会・博道爱心基金资助完成的课题报告 ——《传承与慈善：中国家族案例报告》。报告一经推出，便引发公益慈善、家族办公室及财富管理三大领域同仁的广泛关注，报告线上线下累计阅读人次超 1000；与此同时，我们同步制作的案例视频，观看人数超10000人次。

为让更多行业伙伴深入挖掘报告价值、掌握中国家族在 “传承与慈善” 领域的实践经验，我们将对报告中的7个典型家族案例展开连载，以飨读者，敬请关注。

湖南浏阳欧阳氏家族：
家族传承中的守旧与革新（一）

作者/汉正家族办公室首席顾问 胡仕波

作者高中时曾就读于浏阳第一中学。文中提及的浏阳文庙、算学馆等就在学校的校园内，而学校南门外的圭斋路就是为纪念本文的主角之一，欧阳氏家族的代表人物欧阳玄而命名。因此，作者撰写此文，既为专业的探索，也有借此向家乡先贤致敬之意。

2024年6月12日，在北京举行的一场文物拍卖会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拍卖标的是一件名为《谢日僧此山首座》的书法作品。该作品的首位持有者便是名叫此山妙在的日本僧人。通过本次拍卖，这件承载中日友好交往历史、堪称国宝级的文物作品，在日本珍藏近七百年之后，被一位浏阳人以近千万的高价拍得，重返其故里浏阳。

对于湖南浏阳的欧阳氏家族的子孙而言，《谢日僧此山首座》不仅是一件诗作书法文物，更是一件家族“圣迹”。因为此作品的创作者欧阳玄，系《宋史》的总裁官，元朝的第一文学家、史学家，是整个家族，乃至是全体浏阳人的骄傲。虽千百年之后，荣光不减。

在汉人学者普遍受到歧视的元朝，欧阳玄却“三任成均，两为祭酒，六入翰林，三拜承旨”。去世后，还谥号为“文”（历史上仅有韩愈、朱熹等极少数人谥号为“文”）。而如今，浏阳文庙大门前的道路被命名为“圭斋路”，便是为了纪念这位“圭斋先生”欧阳玄。

我们的第六个案例研究的便是位于湖南省浏阳市的欧阳玄家族。这是一个远离传统意义上的政治、文化城市中心的“乡土”世家，其兴起于浏阳这样一个山间县城。即便仅从欧阳玄的父亲欧阳龙生起算，浏阳欧阳氏家族也绵延了近八百年之久。

浏阳欧阳氏家族传承至现代，又先后出现欧阳中鹄、欧阳予倩、欧阳山尊三位颇具社会影响力的人物。其中，欧阳中鹄以身为谭嗣同的老师，曾协助谭在浏阳文庙后山奎文阁开办算学社而留名于世；欧阳予倩为欧阳中鹄的孙子，系著名戏剧家，中央戏剧学院首任院长；欧阳山尊则是欧阳予倩的儿子和衣钵传人，是中国当代戏剧的奠基人之一。

在这份报告中，我们不仅回顾了浏阳欧阳氏家族的发展过程和传承历史，同时将特别介绍和分析在十二、十三世纪之交前后和十九、二十世纪之交前后、两次“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情势下，浏阳欧阳氏家族是如何因应时局之变，让整个家族继续得以“兴旺发达”。

第一部分
浏阳欧阳氏家族的古代历史

据欧阳氏家族的家谱及有关文献记载，浏阳欧阳氏家族系江西庐陵欧阳修之后。浏阳欧阳氏家族的始祖欧阳万曾任江西吉安安福县令。宋朝时，为了参加设在湖南潭州的漕试，六世祖欧阳安时率家迁居至连云山下的浏阳马渡（现为浏阳市官渡镇）。自欧阳玄的曾祖父欧阳新开始，欧阳氏家族便以世代儒学而闻名。其曾祖父欧阳新和祖父欧阳逢泰父子与当时理学大家欧阳守道（曾在白鹭洲书院担任文天祥的老师）、尹毂等交往甚密。

据《宋史》记载，欧阳守道担任岳麓书院副山长期间，曾聘请欧阳新任书院讲书。欧阳新讲解《礼记》“天降时雨、山川出云”一章，欧阳守道旁听后说：“长沙自有仲齐，吾何为至此？”仲齐，是欧阳新的字。欧阳新去世后，欧阳守道为他题写墓志铭。

欧阳玄的父亲欧阳龙生，宋末元初，为躲避战乱，隐居乡间耕读17年。在浏阳县城，浏阳河自东向西穿城而过，河南天马山下，有一座文靖书院，为宋朝大儒杨时担任浏阳县令期间的讲学之所。元初废科举，轻学问，书院荒废。后朝廷决定复兴科举，礼部派使者至浏阳，决定聘请欧阳龙生为山长，主持文靖书院的修复和修复后的教学工作。

▲图片由AI生成

卸任文靖书院山长之后，欧阳龙生又受命前往理学鼻祖周敦颐的故里道州，赴任道州路教授。欧阳玄全家随父同行。在道州学府期间，欧阳玄自然耳濡目染，加上父亲的耳提面命，受到较好的理学熏染，故他说自己“尝诵诸儒之说，而想望其余光焉”。

延祐元年（1314年），欧阳玄以《天马赋》被录为湖广省试第一名。在次年 “延祐复科”中，欧阳玄登左榜（汉人、南人）乙卯科（张起岩榜）一甲进士探花。登第不久后，欧阳玄自承事郎出授为湖广行省岳州路平江州同知，开启了他长达四十余年的官宦生涯。

如前所述，欧阳玄的官宦一生，可总结为：“三任成均，两为祭酒，六入翰林，三拜承旨”。不过，总结欧阳玄的一生，其最大的功绩是担任了《宋史》《辽史》《金史》的总裁官，实际担任该三部官史600卷、上千万字的修撰。明人胡应麟说：“宋、辽、金三史，皆元脱脱修，实欧阳玄辈笔也。” 故欧阳玄去世后，谥号为“文”可算得上是实至名归。

欧阳玄过世后，作为达官贵人之后，欧阳氏家族自然延续了一段时间的富贵。其子欧阳达老封从事郎，议司通事；其孙欧阳佑持任陕西（岱州）按察司检事（正五品）。此后，随着元明交替，欧阳玄的曾孙欧阳景延为了避祸，决定将家族从浏阳东乡迁至西乡。

率家西迁的欧阳景延为浏阳欧阳氏家族的二十二世祖，整个明朝期间的十余代，欧阳氏家族世代均蛰伏乡间，耕读传家。直至到了清朝中后期，三十六世祖欧阳一纯敕授盐运司知事，升任布政司理问（从六品），欧阳一纯的儿子欧阳志果曾主持重修浏阳文庙，从议叙登仕郎晋升到儒林郎（从六品）。而真正让欧阳氏家族再一次重返历史舞台的是欧阳志果的孙子，欧阳氏家族的三十九世祖欧阳中鹄。而至此时，历史的进程已由古代进入到现代。

第二部分
浏阳欧阳氏家族的近代历史

欧阳中鹄，这位以身为谭嗣同、唐才常的老师而留名于世的私塾先生，1873年乡试中举后，多次会试不第。但是，凭借其卓越的才干，曾担任包括谭嗣同父亲谭继洵等多位名人政要的幕僚。后授广西平乐知府、桂林知府，补授广西提法使（正三品）。

作为谭嗣同的老师，欧阳中鹄推崇变革，曾发表“变法之论”。在接到谭嗣同“兴算学”的信函后，欧阳中鹄深表赞同，即请人印本发行。此举遭到了浏阳顽固守旧分子的强烈反对。欧阳中鹄遂与唐才常、刘善涵等人商议，于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在浏阳文庙后山的奎文阁（目前为浏阳一中的校史展览馆）开办算学社，积极参与到维新活动当中。

但是，随着维新运动在全国各地的展开，此时湖南的变法已进入高潮。可作为一介淳儒的欧阳中鹄，却日益对谭嗣同的“大逆不道”之言论产生反感，对其“尽变西法”的主张产生异议，师徒两人理念上的差异冲突愈发严峻，欧阳中鹄逐渐从维新中脱身出来。

即便如此，谭嗣同维新变法的失败，短期内仍然给欧阳氏家族带来巨大的阴影。但是，由于欧阳中鹄和谭嗣同的分歧早已公开化，故学生去世后，老师的仕途倒是一路通达，先后担任了广西思恩知府、平乐知府、桂林知府。宣统二年补授广西提法使。

1911年，欧阳中鹄在桂林病故。此时正值辛亥革命风起云涌之时。而在广西领导革命的蔡锷，正是欧阳中鹄在陈宝箴幕府时，主管时务学堂时的学生。

▲图片由AI生成

欧阳中鹄去世的头一年，其子欧阳自耘在东京就医时因病去世。而欧阳中鹄曾寄予厚望的长孙欧阳予倩，从日本早稻田大学文科毕业后，却“自甘堕落”，在上海“沦落”为一名“戏子”，为“粉墨登台”而四处奔走。这一点，或许让欧阳中鹄老师至死都难以瞑目。

而早在1906年，欧阳予倩在其重返日本、进入明治大学商科后不久，便加入著名的“春柳社”，并在话剧《黑奴吁天录》中饰演了两个角色，分别是小乔治和一个黑人舞女，这是欧阳予倩的第一次上台演出。事实上，《黑奴吁天录》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部话剧。欧阳予倩和春柳社的社员李叔同（即后来的弘一大师）等其实在创造历史。

话剧《黑奴吁天录》成功演出后，欧阳予倩转入了早稻田大学的文科继续深造。但是，令欧阳予倩自己也未曾预料的是，自己从此会走进戏剧的道路，一发不可收拾。

此后，欧阳予倩还相继参演独幕剧《生相怜》和《画家与其妹》，以及话剧《鸣不平》 和《热泪》 等。1912年，辛亥革命后的欧阳予倩应邀到上海参加陆镜若发起组织的“新剧同志会”；同年参演话剧《家庭恩怨记》和《社会钟》。次年，欧阳予倩创作出第一个剧本《运动力》，该话剧揭露并讽刺了辛亥革命后湖南政界的种种丑态。1915年，应西湖舞台之邀，欧阳予倩在杭州演出《卧薪尝胆》等京戏，开始了职业京剧演员的生涯 。

1919年，欧阳予倩在期刊《新潮》上发表小说《断手》 ；同年，应著名实业家、慈善家张謇的邀请，担任南通伶工学社主任；其间，学社动工兴建更俗剧场。更俗剧场于11月初落成，他亲手拟定剧场规则共12条，举凡旧时剧场的陈规陋习，都在其革除之列 。1926年，欧阳予倩编写了他的第一个电影剧本《玉洁冰清》，这是他步入影坛的开始 ；8月，被民新影片公司聘为导演 ；其自编自导的电影《三年以后》和《天涯歌女》相继上演 。1929年2月16日，在广州创办广东戏剧研究所并附设戏剧学校、音乐学校等等。

1931年，欧阳予倩加入中国左翼戏剧家联盟；1937年7月，电影工作者协会在上海成立，欧阳予倩被选为常务委员 ；“八一三”上海抗战爆发后，他与田汉、夏衍、周信芳等组成上海戏剧界救亡协会，并参加了文化界救亡协会；11月，组织中华京剧团 ，并连续上演了5场《梁红玉》。通过艺术活动，为抗日救亡运动略尽绵薄之力。

1949年新中国建立后，欧阳予倩历任中央戏剧学院首任院长，中国文联第一届常委和第二、三届副主席，中国戏剧家协会第一，二届副主席，中国舞蹈家协会第一，二届主席。与此同时，欧阳予倩也是第一届全国政协委员，第一，二届全国人大代表。

1957年，为中央戏剧学院实验话剧院再次执导话剧《桃花扇》。1959年，根据《汤姆叔叔的小屋》创作了九场话剧《黑奴恨》。1962年9月21日，欧阳予倩病逝。

欧阳予倩的去世，并不意味着戏剧事业在其家族传承上的终止。因为其儿子欧阳山尊早已接过了父亲的衣钵。欧阳山尊参与了创建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工作，他与焦菊隐、夏淳、梅阡等人一起开创了北京人艺现实主义话剧风格，先后导演了《春华秋实》《日出》《带枪的人》《三姐妹》《杨开慧》《末班车上的黄昏恋》等50多部话剧。

▲图片由AI生成

欧阳山尊之所以会走上戏剧的道路，自然与其父亲欧阳予倩的影响密不可分。但是，事实上，欧阳山尊所走的道路，是其自行探索和实践的道路：九·一八”事变后，他参加左翼演戏运动，抗战开始后，他参加上海救亡演剧一队，1938年到延安，以后历任抗日军政大学总校文工团副团长，战斗剧社社长，1942年还曾参加延安文艺座谈会。在转战晋察冀过程中，他曾导演过10余部反映敌后斗争的戏，受到毛泽东的书信表扬。

从1952年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建院到1978年，欧阳山尊一直任副院长兼副总导演。80、90年代，他应邀导演了《巴黎人》《末班车上黄昏恋》。此外，他还执导过电影《透过云层的霞光》和电视剧《燃烧的心》等作品。2009年7月2日在北京逝世，享年95岁。

在近代中国家族的发展史上，很少有像浏阳欧阳氏这样的家族，从欧阳中鹄到欧阳予倩再到欧阳山尊，从一介传统的儒学者到新旧结合表演艺术的戏剧家，再到走入革命队伍中的戏剧家，似乎近代史上每一次变革都眷顾了这个家族，让这个家族不仅避免了革命的冲击，反而因为家族主要成员的积极融入，让整个家族享受到时代变革发展所带来的每一次红利。其背后的原因何在？这或许是我们接下来需要深入探索和总结的。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下集）

资料来源：
1、周少川 著《中国史学思想会通 元代史学思想卷》188页，福建人民出版社201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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