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的西西里绝唱

有人曾将雅典远征西西里与美军入侵伊拉克进行对比。这两场战争都是由强国攻打弱国开局，并且都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结局也都没有达成理想的目的。不同的是，美国的伊拉克战争只是将国家的资源投入到了“战争泥潭中”，并没有因为一场战争而动摇美国的霸主地位，但雅典却在远征西西里后一蹶不振。这场战争的失败导致雅典失去了最精良的军队，损失了大量金钱。随之而来的是同盟反叛，内政崩溃，最终使得奴隶制民主政治走向衰亡。在这场战役中本来占得先机的雅典何以至此，值得细细品味。

在雅典发动远征西西里的战役之前，雅典和斯巴达爆发了连续的战火，双方都遭遇重创，最终雅典凭借海军力量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主动权，并在公元前421年与斯巴达签署不平等合约，达成停战协议。这本该标志着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结束，可谁曾想这只是战争的一个半场。在停战后的第6年，雅典位于西西里岛的盟国塞杰斯塔，遭遇了塞利农特的袭扰。西西里岛位于地中海中心，控制着重要的海上贸易路线，同时岛上资源富足，农业和矿产资源尤其丰富。虽然塞利农特和塞杰斯塔都是西西里岛上的小国，但是塞利农特背后却有着西西里岛霸主叙拉古的支持。面对强大的叙拉古和塞利农特，处于弱势的塞杰斯塔不得不向盟友雅典求援。

此时的雅典刚经历十年战争，国内千疮百孔，为了盟友又要发动另一场战争，雅典犹豫了。塞杰斯塔为了能够得到雅典的支持，给出了雅典难以拒绝的理由：叙拉古人在西西里岛已经消灭了雅典的盟国伦蒂尼，如果不迅速加以遏制，他们会乘胜追击逐个消灭剩余小国，进而控制整个西西里岛。在雅典看来，一个斯巴达已经很是头疼，如果再出现一个强大的叙拉古，雅典的生存环境将会遭到进一步挤压，雅典未来的发展将面临更多的不确定性。此外，叙拉古人和斯巴达人都属于多利亚民族，在历史上有特定的联系。叙拉古崛起后势必会联合斯巴达一起消灭雅典。到那时候，雅典只能成为刀俎下的鱼肉，任人宰割。

除上述考虑外，资源富饶的西西里岛的地缘位置对野心蓬勃的雅典也极具吸引力，长期以来雅典都想将其据为己有。因为一旦占领西西里岛，雅典就可以与北非的迦太基人争雄，进而将其势力范围扩展到整个地中海区域。如此一来，又获得了制服斯巴达及其同盟者的底气。

雅典在定下远征决心前，其对西西里岛上的情况并不完全掌握。由于两地的地理位置相距较远，而且雅典的政治、经济与文化在当时处于领先地位，很少会有雅典人奔波到相对落后的西西里岛居住或者经商，自然也就缺乏对西西里岛地理环境的了解。此外，雅典对塞杰斯塔这一盟友也不甚了解。塞杰斯塔承诺，如果雅典出战，将给予雅典丰厚的回报，并且十分慷慨地拿出了60塔兰特作为战前军事支持。在当时，60塔兰特可以造60艘战舰，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为了让雅典见证自己的“实力”，帮助自己出战，塞杰斯塔还专门将国内所有的金银财宝聚集起来给雅典使节看，并给予雅典使节在塞杰斯塔最高级别、最奢侈的待遇。被“洗脑”的雅典使节回国后便将看见的繁华盛景描述给雅典，雅典也因此相信塞杰斯塔可以为其提供强大的财力支持。但事实是塞杰斯塔经历了与叙拉古联盟的战争后国库几近亏空，根本无法支持雅典大规模军队的长期作战。

雅典在先前的战争中对斯巴达取得了一定优势，这使得雅典社会形成了一股浮躁的风气。他们普遍认为军事实力强大的斯巴达都变成了雅典的手下败将，一个叙拉古将不在话下。远征军青年将领亚西比德更是在公民大会上慷慨陈词：“我们无法确定我们的帝国将扩展到哪里为止，但是，既然我们已经处于现在的地位，那我们就一定不能满足于保持我们现有的帝国，而必须制定计划扩展帝国，因为如果我们不统治别人，我们自己就有被别人统治的危险……因此，要相信，我们这次出征海外，定将增强我们的国力，让我们出发远征吧！”此时的雅典公民士气高昂，人们纷纷憧憬着吞并西西里岛。当雅典社会的舆论一边倒时，少部分反对的声音只能被淹没在支持的舆论中。最终，在雅典民众群情激奋的加持下，公民大会决定派遣主和派老将尼基阿斯、主战派新秀亚西比德，还有中间派的拉马库斯三位将军出征西西里。

在西西里远征军踏上征程的前一天夜晚，雅典城内暗流涌动。一个贵族会社为了阻止远征军出征，悍然对赫尔墨斯神像痛下毒手，破坏了神像的面部和部分器官。在雅典，赫尔墨斯神像地位尊崇，承载着深厚的宗教意义，象征着向导与护送者，是雅典的保护神，对雅典人民意义重大。

神像被毁的消息一经传出，雅典民众群情激愤，政府立即着手针对这起亵渎神灵的大案展开调查。政府的主要措施是“高价悬赏抓捕罪犯”和“支持群众广泛告密”，事态的发展却逐渐失控。为了悬赏金，心怀鬼胎的告密者纷至沓来，使得城邦陷入“白色恐怖”的泥沼中。

残缺的赫尔墨斯神像

此时亚西比德的政敌也瞄准时机，借助该事件精心谋划了一场针对亚西比德的阴谋。在亚西比德出征前，亚西比德的政敌派出多名告密者，指责亚西比德曾经参加亵渎神灵的活动，因此他有可能是破坏赫尔墨斯石像的嫌疑人。对此，亚西比德提出抗辩，要求立即审判该案件，并指出如果他有罪可立刻判处死刑，如果无罪就让他出征，切勿让他带着怀疑出征。亚西比德的政敌们害怕亚西比德得到大众的支持，因此极力提议延迟对亚西比德的审判。直到远征军扬帆起航，亚西比德也没有收到审判结果，而雅典国内的告密之风愈演愈烈，民众的恐慌情绪不断蔓延，甚至有人将亵渎神像一事上纲上线，拔高到企图颠覆雅典民主政治的高度。在这场不正之风的影响下，雅典国内决议将出征的亚西比德直接撤职，让他回国接受审判。信使很快将消息传递到了亚西比德的战船上，亚西比德知道此时他的支持者都在前往西西里岛的战船上，如果只身一人回国受审肯定会被判罪并处以死刑。于是，他选择弃船逃至斯巴达。为了获取斯巴达的信任，并且提高自己对斯巴达的价值以谋取优越的生活条件，亚西比德向斯巴达人提供了大量关于雅典的情报。雅典人得知亚西比德逃跑的消息后，对他做了缺席审判，亚西比德被判死刑，并且没收所有财产。亚西比德的叛逃，使得雅典军队尚未与斯巴达（斯巴达派遣军队增援叙拉古）展开对决，底细就已经在斯巴达面前展露无遗。

放弃突袭转而抢掠平民。当雅典军队悄然抵达西西里岛沿岸时，叙拉古还沉浸在往日的平静之中，对即将汹涌袭来的风暴全然不知。彼时，雅典舰队仿若一支隐匿在暗夜中的利箭，占据了突袭的先机。雅典本可迅猛出击，直捣叙拉古心脏，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但出乎意料的是，雅典人竟然针对西西里平民开始了烧杀抢掠。这般倒行逆施之举，恰好给了叙拉古宝贵的喘息之机。叙拉古趁此间隙，争分夺秒、紧锣密鼓地筹备迎战事宜，迅速组建防线、调配兵力，以迎接即将到来的生死较量。

首战取得优势却选择围城。待到双方初次短兵相接时，叙拉古虽然做好了开战前的准备，但面对来势汹涌、军事素养过硬的雅典军队，还是瞬间露怯。开战不久，叙拉古军队的防线就土崩瓦解，士兵丢盔弃甲，慌乱地向叙拉古城内紧急撤退。在这关键时刻，雅典若能当机立断，乘胜追击，就极有可能彻底剿灭叙拉古军队。雅典主帅尼基阿斯却担心这是叙拉古军的计策，引诱雅典深入，然后在城内埋伏袭击。为了稳妥起见，主帅决定在叙拉古城外修筑城墙围堵叙拉古。雅典主帅认为，这样不仅可以切断敌军与外界的联系，保护己方有生力量，还可以切断敌方的粮食和水源供给，消耗敌军使其从内部瓦解，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可惜，这只是尼基阿斯一厢情愿的天真幻想。在此期间，叙拉古得以喘息，还完成了暗中派遣信使，向斯巴达求援的工作。斯巴达在接到求救信息后，就即刻出发支援叙拉古。雅典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斯巴达加入了这场战争，从而导致雅典军队腹背受敌，战场环境急转直下。

战局逆风时将领意见不合，产生严重分歧。在雅典与斯巴达、叙拉古的作战中，雅典中间派将领拉马库斯被杀。雅典得知西西里战场告急，又重新派遣了经验丰富的德摩斯提尼和攸里梅敦两位将军前去增援指挥作战。

当德摩斯提尼的增援部队到达西西里岛后，借着夜色掩护，立马在爱皮波来地区对敌展开突袭行动。叙拉古对突如其来的袭击猝不及防，雅典逐渐占据上风，暂时掌握了主动权。但当叙拉古人回过神来之后，又对雅典军队进行了有力反击，雅典节节败退，损失惨重。雅典军队在遭遇重创后，尼基阿斯和德摩斯提尼对下一步行动方向出现了严重的分歧：德摩斯提尼主张及时止损，班师回国；尼基阿斯主张伺机而动，拼死一搏。两大将领的意见不合导致雅典内部军心涣散。

弱势的雅典因为月食到来而丧失撤退机会。当雅典决策者终于做出保留有生力量、撤离西西里岛的决定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自然现象打乱了原有的计划。在撤离西西里岛的前一夜，发生了月全食。迷信的雅典人吓得魂飞魄散，认为这是来自天神的警告，意欲阻止雅典人启航回国。尼基阿斯因此专门询问了占卜师，占卜师建议等待27天后再离开。尼基阿斯毫无质疑地听从了该建议。在等待的27天中，叙拉古加紧操练海军将士，并且不断地对雅典军队进行袭扰。一方面是为了刺探敌情，防止雅典撤退；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让雅典时刻保持紧张状态，以求击溃其心理防线。

面对敌人的不断袭扰，雅典终于忍无可忍，决定在海上与敌人背水一战，毕竟雅典在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都是数一数二的海上强国。交战的地点定在了“大港”。“大港”是位于叙拉古城东南部的一个天然港口，海湾内风平浪静适宜停靠，但水域相对狭窄，会限制船舶的灵活行动。此外，叙拉古专门研究了雅典的海战特点，深知其舰船较为灵活，喜欢在开战前先冲破敌人阵线，然后再击敌船侧或者船尾。于是，叙拉古据此改装了舰船，在船头安装上了“撞角”，用以迎头撞击并且凿穿雅典的船头，使得雅典舰船无法防御。而雅典人惯用的迂回战术，更适合开阔的海面，在“大港”显然无法施展。天时地利人和，注定了这次海战雅典人要以失败告终。在随后的陆上进攻中，德摩斯提尼及其部下被包围，随后便率部投降。尼基阿斯率众冲向河畔，雅典军队乱作一团，不顾一切地渡河逃命。叙拉古追兵则全力追击，力求歼灭雅典远征军。这场战事随即变成了对雅典远征军的大屠杀，雅典远征军全军覆没，损失了200余艘战舰和数万士兵，远征军主帅尼基阿斯被叙拉古处死。

雅典在这场战争中丧失了最精锐的部队和几乎所有海军力量。此后，雅典国内达到兵役年龄的年轻人已无法弥补西西里战役失败造成的兵力空缺。为了恢复军事力量，雅典公民大会投票通过，决定动用国库最后一笔紧急备用金进行战后重建，但此时对于缺乏劳动力的雅典来说效果微乎其微。大量盟国眼看雅典形势不妙，纷纷趁机倒戈，加入了斯巴达同盟。此时由雅典领导的提洛同盟已是名存实亡，逐步走向土崩瓦解。雅典的外部矛盾又激化了雅典国内的矛盾。远征失败以后，雅典国内的贵族寡头派将远征西西里的窘境归因于公民大会的错误决策，并以此为契机发起暴动，废除民主制度，转而实施寡头政治制度，清算民主派。从此雅典民主政治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