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镇，戏如人生

10月的乌镇和平日有点不同。青墙黛瓦的西栅大街被色彩斑斓的剧目海报装点，诉说着一场盛大狂欢的到来。10月16日至26日，第十二届乌镇戏剧节如期而至，迎接着全世界戏剧爱好者与艺术家。

有关戏剧节的海报几乎“随处可见”

乌镇戏剧节发起人之一的黄磊说过，在城市里看戏剧，走出剧场的那一刻你就回到了现实；但在乌镇，离开剧场，戏没有结束，梦也没有结束，转身便可投入更大的狂欢之中。

事实上，戏剧节期间的乌镇，的确是一个巨大的乐园。行走在巷道里，随处可见化着妆、穿着戏服的演员们一边表演，一边与路人互动。艺术的能量在这座千年小镇里涌动、蔓延。

水乡开启了无界舞台模式

乌镇和乌托邦都姓乌

为了能在周六上午尽早出现在蚌湾剧场排队的人群里，在绍兴工作的卢永鹏凌晨5点就起来赶高铁了。这个周末他给自己批了3000元的预算，“500元以下的票随意买，500元以上的就要考虑考虑，毕竟还有这么多免费的演出可看。”

古镇嘉年华

卢永鹏提到的免费演出，是乌镇戏剧节的一大特色。除了购票观看特邀剧目外，每年乌镇戏剧节都会设置青年竞演、小镇对话、子夜朗读会等高品质的免费活动供戏剧爱好者参与。

线上没约上的观众，也可以线下排队入场，只是想要抢到好位子，免不了一场漫长的等候。卢永鹏并不厌恶排队：“我有好多戏剧节的朋友，都是排队认识的，我们每年都会在乌镇聚一聚。”

没排上队的观众可以通过蚌湾剧场外的大屏幕观看剧场里的表演

没排上队的观众可以通过场外的大屏幕实施观看剧场里的表演 黄于悦 摄

子惟和杨砚钧是卢永鹏今年排队时认识的新朋友。得知两位东北女孩是第一次参加乌镇戏剧节，卢永鹏热情地分享起自己抢票和订房的经验。10月底满34岁的子惟把这趟旅行当作是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来之前我们先去了趟上海迪士尼，这会儿像从一个童话世界到了另一个童话世界。”

与她们相比，已经来过9届乌镇戏剧节的常满就显得专业许多。

“每年我都会在这里待满11天，准时准点请假，领导都习惯了。”为了抢到价格合适、地段优异的民宿，常满和小伙伴早在今年3月就预订了戏剧节期间的住宿。她们选择了一家离蚌湾剧场步行不到一分钟的民宿，光住宿一人就花了4000多元。

常满制作的日程表 黄于悦 摄

出发前，常满还用Excel给自己做了一张清晰的日程表。表格以小时为单位，不同的单元和剧目还被打上了不同的颜色。“每天要做的事太多了，没有这张表，早上起来会反应不过来要先去干嘛。”

30岁出头的常满在上海一家金融外企工作，看戏是她平淡生活里的一抹点缀。她喜欢“奇怪”一点的戏，比如2019年在乌镇上演的《从清晨到午夜》。这是一部从凌晨1点半持续演到清晨太阳升起的特殊作品，既挑战演员，也考验观众。“是一段痛苦的经历，但我不排斥剧场里的痛苦。”在常满看来，看戏就是体验，美好也罢，煎熬也好，如果能留下深刻的回忆就是值得的。

入夜，当多数游客离开乌镇后，石板路也恢复了宁静。结束了一天忙碌的赶场，常满会在这个时候和小伙伴在离民宿不远的酒吧里小聚，谈谈戏剧、聊聊生活。

孟京辉、赖声川、黄磊在乌镇戏剧节长街宴

这家名为“似水年华”的小酒吧是黄磊开的，戏剧节期间，不少明星也会在这里小聚。那晚，常满的座位就紧挨着演员欧豪、导演曹保平。“他们聊他们的，我们谈我们的，互不打扰是我们戏剧节观众的默契。”

与此同时，蚌湾剧场外，没能入场“子夜朗读会”的观众席地而坐，头枕星空办起了自己的朗读会；西栅运河畔，戏剧集市烧烤氤氲、酒杯碰撞，夜游神的舞池里，青年用音乐和舞蹈释放压力……各式各样的活动在小镇的各个角落、空间、剧场里上演。

夜游神活动

“你看，乌镇和乌托邦都姓乌。”常满说。

蚌湾里藏着奇妙珍珠

青年竞演（以下简称“青赛”）是乌镇戏剧节公认的最具含金量的单元之一。

本届戏剧节青年竞演启动环节

不大的蚌湾剧场内，18组青年戏剧人的作品轮番上演，最终决出“小镇奖”最佳戏剧奖、最佳个人表现奖、特别关注奖。蚌湾剧场得名于此处最早的地名，黄磊觉得不错，“蚌湾里面有好多的蚌，每一个蚌里都可能藏着一颗奇妙的珍珠。”

剧场的布置很简单：顶灯、幕布，观众围成一个半圆，包裹住舞台。青赛的规则也不复杂：每年3个命题，不超过5人的小团队要在20—30分钟内，排演一出原创戏。

杨文（中）和队友们一起参加青年竞演

今年，刚满30岁的杨文和大学同学刘瀚然、马昊田一起，带着作品《断枝》来到乌镇。这是一个探讨父子关系的短剧。去年父亲的离开，让杨文有了更强烈的表达欲望和创作诉求。

今年5月，青赛主题公布：流星、信用卡、牡丹花。忙忙碌碌了两个月，三人都没写出合适的故事。直到8月初的某一天，在连续工作了18个小时后，一个像样的剧本终于诞生了。

但北京的排练厅太贵了，眼看截止日期将近，杨文只好求助在艺考机构任职的朋友。机构里的排练厅设备简单，很多在剧情中起到关键作用的灯光都没办法完整呈现。

“会不会影响观剧效果？是不是讲不清故事？”提交完灯光缺失的版本，几个人内心都很忐忑。

两个月后，出结果的日子，杨文和马昊田不约而同做了好几个梦中梦，时而梦到落选了，时而又梦见晋级了。

马昊田最先收到确认邮件，惊讶之余他赶忙将截图发到了三个人的工作群里。邮件上明确写着恭喜入围的字样，但三人都有点懵：“这样算是进了吗？”毕竟能从574件作品中脱颖而出并不容易，况且这还是三人第一次报名参赛。

合成的那天，站在蚌湾剧场的舞台上，杨文倍感压力。“除了对自己的期许，更多的是‘蚌湾剧场’带来的神圣感，它见证了一代又一代戏剧人。”

2013年至今，乌镇戏剧节办了12年，青赛也比了12年，吸引了数万名青年戏剧创作者报名参与。其中走出了诸如陈明昊、吴彼、丁一滕等当前中国戏剧界的中坚力量，是国内重要的扶植、培养青年戏剧人的园地。

12届青赛吸引了数万名青年戏剧创作者报名参与

今年5月，一个以乌镇戏剧节青年竞演单元作品为起点的“蜻蜓计划”戏剧孵化项目正式成立，助力青年戏剧人从乌镇的“试验田”走向专业商业剧场。去年青赛上大获好评的《跷跷板定律》就是首批入选的作品。经过数月打磨，导演韩燕楠菲将这部作品从30分钟扩展至90分钟，并在本届乌镇戏剧节“戏梦粮仓”板块与观众见面。

“未来我们还将孵化更多青赛作品，弥补大量优秀作品在戏剧节结束后便销声匿迹的遗憾。”项目出品人黄磊说。

戏剧人的无界理想国

当杨文、刘瀚然、马昊田带着《断枝》踏上蚌湾剧场舞台的同时，第一届青赛冠军苏小刚和第三届青赛冠军吴彼也坐在台下静静观看。如今，他们是青赛的评委组成员。就在三天前，也在同一片舞台上，几位从青赛走出来的戏剧人席地而坐，与黄磊一起分享与乌镇戏剧节共同成长的美好过往。

小镇对话上演员们席地而坐

演员陈明昊是首届乌镇国际戏剧节“小镇奖”最佳戏剧作品奖的得主，近年来他以《三大队》中的王大勇、《沙海》中的王胖子等角色为观众熟知。回忆起十二年前第一次参赛的经历，陈明昊坦言懵懵的：“那会儿没人知道什么是青赛，也没人知道什么是乌镇戏剧节。”

比陈明昊更懵的还有黄磊，乌镇戏剧节本就萌芽于他的一次突发奇想。那时，30岁出头的他正在北京电影学院教书。有一回，来乌镇看景，在一个聚会上，他突然觉得，这里应该办一个青年戏剧训练营。聊着聊着，又有了一个新想法：干脆办一个国际戏剧节，让全世界的人都来这里演出。

第十二届乌镇戏剧节开幕仪式

这一听上去有些疯狂的想法，被同样在场的“乌镇总设计师”陈向宏听到了心里。两人一拍即合，理想主义的种子从此刻萌芽。

黄磊随即找来了合作多年的导演赖声川、孟京辉。“不是每个地方都适合办一个戏剧节。”赖声川一踏进乌镇，就觉得这里像个戏台，哪儿都能演戏。他和陈向宏一起，规划了十余个室内剧场和数个户外剧场，这也为后来的古镇嘉年华埋下伏笔。

孟京辉作为艺术总监，负责特邀剧目的筛选和邀请工作。在戏剧选择上，孟京辉有明确的标准：“必须是国际性的、当代性的，还得是有艺术专业性的。”因此有些戏，只会在乌镇戏剧节上出现。

开幕大戏《人类之城》

今年乌镇戏剧节的开幕大戏，是德国汉堡德意志剧院9小时的马拉松剧《人类之城》。为了促成这部大戏的落地，几年间孟京辉频繁往返汉堡，技术团队六度远赴德国。项目敲定后，两位中国导演更是扎根剧团，深度参与了这部大戏的创排。

“我们想借由不同国际作品的引进，了解同时代的艺术家们关心的议题，也同时让世界听见我们的声音。”孟京辉说。事实上，如今乌镇戏剧节的能量正在变得越来越大，它不仅承托着中国戏剧行业的发展，更成为与世界沟通交流的桥梁。

部分剧目海报 黄于悦 摄

出发前往乌镇前，瘦身成功的黄磊翻出了年轻时穿过的西装。在侧边的口袋里，他发现了主持第一届戏剧节时的手卡，上面写着：从未结束，只是开始。黄磊将这句话写进了今年给青赛演员的手写信里。

十二年前，没有人知道今天的乌镇戏剧节会是什么样的。十二年后，当被问及对下一个本命年的期待之时，孟京辉哈哈一笑：不知道。

原标题：《在乌镇，戏如人生》

栏目编辑：黄佳琪

本文作者：新民晚报 黄于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