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爸和后妈丢在乡下那年,我七岁,哭着追赶他们的轿车,却一脚踩空,摔进河里。
水流好急,大人们都站在岸上看戏。
“这妮子惨喔,爹娘不要她,扔回老家来了,老家哪还有人能养她喔!”
“哎,谁叫她害得她后妈流产的,那可是个男娃儿哟,造孽!不是亲生的就是养不熟。”
我想说,我没有,我没有害妈妈流产。
是爷爷奶奶说,有了弟弟,爸爸和后妈就不会爱我了,我想懂事一点,帮后妈做做家务才拖了地。
我从来没有要害后妈滑倒没了弟弟!
可水灌进我的鼻子,灌进我的口腔,我喘不上气,就像爸爸用藤条抽我的嘴巴时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慢慢沉入河底,是村里那只失去了孩子的黄狗奋不顾身冲下来把我扛起。
夜里,我发起高烧,烧坏了脑子。
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爸爸后妈爷爷奶奶,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个人。
我的妈妈,是那条救了我的大黄狗。
我的名字,叫狗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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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称是我爸爸的男人出现的时候,我正在村里,和那只最凶悍的大黑狗争抢一根骨头。
我咬得它节节败退,嗓子里发出不甘的低吼。
虽然我身上也多了不少伤口,但还是像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咦,大将军是什么东西?
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个画面,像是有个女人,在耐心给我讲故事。
她声音好温柔,是我从来都没见过的温柔。
可是画面真是模糊,我什么都看不清楚。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晚上有饭吃咯!
我美滋滋地叼着大骨头,准备回到窝里,却被人一巴掌打在脸上。
“宋昭,你这是在干什么?”
男人收回了手,眼里还带着嫌恶。
“知道我来接你,你就故意装得这么凄惨,以为我会对你愧疚吗?”
我揉了下脸,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脸上倒是火辣辣地疼,不过,我也早就已经习惯了。
他只是用手打我,可村子里其他人,都是用重重的,尖尖的石头砸我的。
我眼里依旧只看得见那块骨头。
它掉在地上,粘上了土。
在男人不敢置信的凝视中,我趴在地上,毫不嫌弃地叼起骨头,晃晃悠悠地走了。
他还在身后追赶,抓住了我的胳膊:“宋昭,你别演了!赶紧跟我回家!”
我觉得他好像疯了。
这里哪有什么宋昭?
我明明就叫狗娃!
我回过头,不耐烦地冲着他龇牙。
男人明显一愣,松开了手。
我立刻狂奔起来,把他远远地甩在身后。
开什么玩笑?
我可是最健壮的狗娃了,去年在树林子里,我连熊瞎子都跑得过,何况一个看起来就干巴巴的男人呢?
说起来,在村子里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白的人。
大家都黑黢黢的,怎么就他不一样?
一定有鬼!
我警惕地带着骨头绕了好几个圈子,才小心翼翼回到村口破破烂烂的狗窝。
这是我和妈妈的家,见我回家,妈妈冲我叫了两声。
我兴奋地把骨头放在妈妈面前,妈妈用温热的舌头舔舐着我的伤口,看也不看那块骨头。
我用嘴顶顶骨头,她依旧只是自顾自舔我。
我知道了,妈妈是想让我先吃!
妈妈就是这么好,每次得到食物,总会让我先吃。
就算前些日子为了保护我受伤,她也依旧对我这样好。
村子里的坏小孩还笑话我傻,哼,那都是他们不懂,我的妈妈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我假装啃了几下骨头,吃饱了窝到一边,妈妈才慢悠悠起身,坐在骨头面前。
我抱着妈妈暖呼呼的身子,得意地偷笑。
狗娃我呀,还是太聪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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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个狡诈的男人,竟然摸到了我们的窝里!
闻到陌生气味的时候,我浑身紧绷起来,他却浑然不觉,一把将我拽出狗窝。
“宋昭,小小年纪不学好,住什么狗窝?”
他一脚踹翻了我破破烂烂的窝,妈妈生气地冲着他狂叫,他皱着眉,一棍子打在妈妈身上。
妈妈痛苦地呜咽一声,趴在地上,我眼眶瞬间红了,扑过去要跟男人拼命,却被他一把拎了起来。
他好像也有些惊讶,我甚至从那张陌生的脸上,看到了些许心疼。
“你怎么这么轻,你刘阿姨的大伯拿着每个月三千生活费,都没给你饭吃吗?”
我不知道什么刘阿姨什么大伯,我只知道,他刚刚打了我妈妈!
我压下心里的异样,依旧冲他龇牙,他却把我放了下来。
“行了,把你送这来也只是磨磨你性子而已,别闹了,跟爸爸回家。”
爸爸,那又是什么?
我脑子里像是有一团浆糊,看着男人,不知为何下不了嘴。
他拉住了我的手。
“在乡下皮这么久,手都糙了?”
我沉默着没说话。
他的手,是和妈妈的皮毛不一样的温热触感。
明明我从没有被人牵过,为什么,为什么会觉得这个画面曾经发生过无数次呢?
我想不通,直到被他拉着走到村口,我才突然想起来。
妈妈!
我不能走,我要陪着妈妈!
我开始剧烈反抗,挣开男人的手往回跑。
男人一路追我,在看到我抱住妈妈时,皱眉停下脚步。
“你要养狗?城里楼房可不能养狗!”
我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只是自顾自搂紧妈妈。
刚才我竟然忘记了妈妈,狗娃真是坏孩子!
这个村子里,没人喜欢狗娃,没人会给狗娃饭吃。
要不是妈妈从自己的食物里省下来分给狗娃,狗娃早就死了。
见我一副拒绝沟通,听不进去话的模样,男人的脸色阴沉下来。
“宋昭,几年了,你还学不会懂事?你阿姨不喜欢狗,我不会让你把它带回去的!”
我依旧不理,男人便上手来撕扯。
他力气很大,硬生生把我拽了起来。
手臂隐隐作痛,可我还是倔强地再次扑过去抱住妈妈。
如此重复了七八次,男人喘着粗气,实在是没招了,只能妥协。
“好好好,带它一起回去行了吧?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不准让它进屋!”
我只听到他说,可以带妈妈一起回去。
至于后半句,一点也不重要。
我僵硬地冲他扯出一个笑容,乖巧地跟在了他身后。
男人开了辆四个轮子的大铁皮,让我和妈妈坐在后排。
我震惊地趴在窗户上,看着熟悉的村子渐渐远去,土路逐渐变成平平滑滑的大路,低矮的小屋子变成了高高的大屋子。
大铁皮停在漂亮的院子前,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走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老公,你接小昭回来了?”
“快进屋吧,我已经做好饭了!”
男人的表情柔和下来,拉住那女人的手,又皱眉看向我。
“宋昭,你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了吗?连你林阿姨都不喊?”
我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也拉住了妈妈的手。
他们是两个,我和妈妈也是两个。
我才不怕他们呢!
见我迟迟不开口,男人轻啧一声,正准备继续教育我,女人拦住了他。
“好了好了,小昭这么久才回来,心里有意见也正常。”
“小昭,你爸爸把你送去也是为了你好,别生气了好吗?”
她伸出手,想要摸我的脑袋。
动作那么温柔,可我看清了她的眼神,和村子里那些人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很讨厌我,那还摸我干什么?
我有些抗拒,后退一步,女人却惊呼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下一秒,屋里冲出一个比我还高半个头的女孩,一下撞在我的腰上。
“谁让你欺负我妈妈的!”
我摔倒在地,脑袋撞在一旁的花坛上,痛得眼冒金星。
一摸脑袋,黏黏腻腻。
女孩敌视地看着我,而男人,看都不曾看我一眼,小心翼翼地抱起女人往屋里去。
进门前,他冷冷扔下一句。
“刚回家第一天就惹祸,宋昭,你真是无可救药了!既然你这么蛮横,今晚上你别想吃饭!”
我依旧捂着头,原来他们是三个人啊……
妈妈,对不起,狗娃好像还是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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