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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痕里的童年》
梅雨是懂留白的,总在午后匀出三刻晴光。就在这样的光景里,我带着女儿退回老宅。青砖缝沁着绿茸茸的苔,她的小红鞋悬在台阶上晃荡,原本要去掏绘本的手,被外婆的蒲扇轻轻压住。
“囡囡,且看蚂蚁搬家。”
砖缝里钻出一支黄褐色的队伍,驮着饭粒像驮着透明的山。女儿起初焦躁地数蚂蚁,数到第七十三只时突然噤声——有只工蚁正用触角轻叩同伴的额头,仿佛在传递密语。那个在乐高课上总看时钟的孩子,此刻瞳孔里漾着发现新大陆的光。
厨房飘来焦糊味时,侄子正对着黑炭般的煎蛋发抖。外婆却夹起最大的一块,咬出满嘴焦香:“火候过了三成,但翻面时机妙极。”翌日清晨,番茄蛋面的香气裹着晨雾涌来,十岁的小厨师抹着汗宣布:“我以后要让全世界吃上会笑的煎蛋。”
最教我心头颤动的,是昨夜那只摔碎的青瓷杯。女儿缩成团的样子像未展的芭蕉叶,等待雷声般的斥责。外婆却蹲成与她一般高,指尖轻触碎片:“你听,这声响多像雨水敲瓦?”孩子的泪突然滚落,不是怕,是堤坝溃决的轰鸣——原来委屈也是可以被捧在手心听的。
今晨梳头时,女儿突然按住我执梳的手:“妈妈,今日让头发自在些罢。”我望着镜中她蒲公英似的乱发,想起自己童年那些被皮筋勒紧的早晨。“好,”我松开梳子,“让发丝也尝尝风的滋味。”
檐水叮咚声中,外婆的蒲扇摇出旧年光景:“你三岁时能陪云朵落整日的泪,现在的孩儿,连雨滴都追不上了。”我转眸望去,女儿正用梧桐叶为蚂蚁架桥,叶脉的纹路映在她掌心,恍若命运初生的轨迹。
忽然懂得,外婆许给孩子的何止是玩耍。她容得下发呆,是给魂灵开天窗;容得下焦糊的煎蛋,是让勇气在废墟里发芽;容得下每滴眼泪,是教情绪成溪不成洪。就连那声“不”,她都听作竹节拔节的脆响。
暮色镀金时,女儿自己捻起皮筋:“散头发吃面要沾汤的。”她摆碗筷的架势,已带了些许外婆的从容。石缸里的睡莲合拢花瓣,蚂蚁队伍驮着月光归巢。
外婆用蒲扇轻点我后背:“你看,留白处自会长出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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