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 典藏 | 夹饺传功

作者：曹景建

明朝末年，九宫山有个星火观，掌门白眉道长广采众家之长，自创一套星火拳，在武林大会上打败了各个门派的众多高手，一鸣惊人，威震武林。于是，来星火观学艺的人络绎不绝。

在白眉道长收下的十个小徒弟里，数徐耀宗和吴大力这两个孩子深得他的喜爱。徐耀宗虽只有十六岁，但是山下富甲一方的徐家后代，见识广，心眼活，不管教什么，一学就会。相反，吴大力做事愚笨木讷，虽与人为善，但师兄弟们私下里都叫他“呆瓜”。

可是白眉道长平常总对吴大力青眼有加，教授武艺时，也不嫌他学得慢，一遍一遍地讲解、示范。徐耀宗和其他师兄弟大惑不解，心想，星火拳讲究的是伸手要快，可吴大力迟钝得像只大笨鹅，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嘛！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白眉道长把徒弟们叫到内室，说先测试一下大家的身手，再决定选谁学习星火拳的独家心法。

徒弟们顿时把眼睛睁得如铜铃一般。要知道，白眉道长平时教授的都是技巧性的拳法，而弟子只有结合密不外传的独家心法，才可领悟到星火拳的真谛。但是，白眉道长曾经立下门规，只把心法传授给一个弟子。

此时，白眉道长站到屋中央，揭开一块黑色的绸布，下面是一张五尺高的檀木大桌，桌子中间凹嵌着一个圆形的铁盆。

白眉道长指着那个冒着香气的大铁盆，用大木勺搅动着一个个翻起来的素饺子，说：“你们这几日习武也挺辛苦的，今天吃点好的！这里面一共有二十个素饺子，你们十个师兄弟围坐桌旁，听我口令，拿面前的筷子去夹饺子，看谁吃到的饺子多！”

大家纷纷拿起桌上的竹筷，紧盯着铁盆，就等白眉道长一声令下了，可是白眉道长却笑着说：“今日要增加点难度，看你们能不能在黑暗之中夹到饺子！”说着，他就扇灭了蜡烛。

平时为了练习出拳的灵敏度，白眉道长会把徒弟们的眼睛蒙起来，让他们感受对手来拳的方向和力度，看来白眉道长这次是要选拔出武艺一流的徒弟来。

白眉道长大喝一声 “开始”，随即就听见竹筷噼里啪啦的碰撞声响作一团。

片刻之后，白眉道长重新点起蜡烛，室内又重现光明。白眉道长扫视一圈后，让他们自报吃了几个饺子。

有人说吃了一个，有人说吃了两个，有人刚要说自己吃了三个饺子，被徐耀宗狠狠地瞪了一眼，马上改口说只吃到两个。他们平时最怕徐耀宗这个公子哥，再加上他年龄最大，俨然成了说一不二的大师兄。

这时，吴大力憋红了脸，吭哧吭哧地说自己一个饺子也没有捞着。最后轮到徐耀宗时，他一抹嘴巴，挺起肚皮说:“不多，吃了五个而已。”大家纷纷夸赞大师兄果真身手不凡，技高一筹。

徐耀宗得意扬扬，正等待白眉道长褒奖，却听白眉道长说：“我决定了，从今天起，吴大力一个人跟着我学习星火拳的心法！”

徐耀宗大失所望，跳起来说：“师父，传授心法理应要挑选资质上等的徒弟才是，您却……”

吴大力也主动推辞：“师父，大师兄夹出来的素饺最多，还是由他接受您的心法吧……”

白眉道长示意吴大力不要言语，而后对众人说：“正因为大力一个饺子也没夹上来，身手最差，才更应该让为师悉心调教，也好让他赶上你们的武艺啊。”

师父这是什么歪理啊？徐耀宗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私下里一查，原来吴大力父亲是山下的一个樵夫，十年前，有一次白眉道长得了重病，多亏吴父上山悉心照料，才转危为安。

徐耀宗一气之下，闯到白眉道长所住的掌门内院，质问他既然要报恩，为何还要装模作样地搞什么吃饺子。

白眉道长喝了口茶说:“徒儿，你有心了，这些陈年往事也能翻找出来。其实你根本不懂为师的心啊，选择大力传授心法与他父亲无关……”说着，白眉道长挥挥手让他退下，“以后你自然就会知晓。为师困了。”

虽然怨气郁积，愤愤不平，可徐耀宗却拿这个脾气怪异的老头儿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回去日日苦练星火拳，以求博得师父欢心，有朝一日也让他教授自己心法。

一个月后，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鳄鱼手”上山来挑战星火拳，一连打趴下十几个师兄弟。徐耀宗不遑多让，自告奋勇站出来替年老的白眉道长应战。

徐耀宗身手矫健，出拳急如星火，攻势凶猛，却都被老辣的鳄鱼手一一躲过。在近身纠缠了一百余回合之后，鳄鱼手瞅准时机，铁掌直插徐耀宗后背，把他一掌击倒。

这时，吴大力脱掉短袍，缓步走到鳄鱼手的面前，扎下马步。令师兄弟们惊奇的是，吴大力见招拆招，并不直接与鳄鱼手针锋相对，而是扭动身子，频频躲避，只交手了十几个招式，那鳄鱼手竟还近不了他的身，心里一急躁，出招时便露出破绽，吴大力趁机使出一个饿虎扑食，砂锅大的拳头瞬间砸到鳄鱼手的背上，鳄鱼手一个趔趄，轰然倒地。

看着吴大力面不改色、泰然自若的样子，师兄弟们都暗自惊叹吴大力进步神速，白眉道长的独家心法果然名不虚传！

星火拳威名远扬，一传十，十传百，竟然传到了北京城。这一日，从朝廷来了一个自称刘公公的人，带来皇上的口谕，让白眉道长下山帮助朝廷，做征讨李自成军队的教头，教授星火拳。

白眉道长说自己年老体衰，不堪重用，婉言谢绝了。那刘公公看白眉道长怎么劝也不答应，便打开一坛御酒，说皇上赐酒，务必畅饮。白眉道长欣然接受。

待刘公公走后，白眉道长立刻把一众弟子召集到内室，捂着胸口说:“我不为朝廷效力，他们怕我投奔闯王，故而加害于我。我时辰不多了，只好赶紧给你们做个交代。值此风云突变之际，山门清净之地也无法置身事外。我去之后，星火拳不可一日无首，今日就把掌门之位传于你们其中一个。不如还是以夹素饺来评判武艺高下吧。”

还是像上次那样，白眉道长灭了蜡烛，一声令下，大家纷纷往盆里伸下筷子。待屋内重现光明时，徐耀宗面前的桌子上齐齐整整地放着五个饺子。

“耀宗，你为什么不吃？”白眉道长笑着问道。

徐耀宗指着吴大力说:“师父，您看大力师弟的筷子还是干的，他根本没有打算和师兄弟们抢饺子吃，这是仁义啊。”说到这里，他低下头，满怀愧疚地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为何师父选择大力师弟学习心法，如今我才明白过来，德高方能立世教人！其实当初我根本没有夹到饺子，大家是不是都没有夹到？”

见师弟们纷纷点头，徐耀宗问白眉道长：“师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时那铁盆在黑暗中已经被您掉了包，换成了只有饺子汤的铁盆。只有大力诚实，说了实话。”

白眉道长体内的毒性已经开始发作，他忍着痛微笑点点头：“耀宗，你真是聪明！”说完，他走过去，按下机关，桌子立刻分成上下两层。他解释说：“当时黑暗中，我借着大喝一声的当口，打开了机关，盆子确实已被偷梁换柱了。”

说着，白眉道长突然眉头紧皱，嘴里渗出鲜血，在大力和耀宗的搀扶下，他吃力地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天下武者，唯德方立。今日我把星火派交给吴大力和徐耀宗。大力务必把心法都传给师兄弟，望你们两个齐心协力，一起把星火拳发扬光大……”

说完，白眉道长溘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