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微小说：指示牌

周磊把 “生态养殖示范基地” 的指示牌插进泥里时，指节被铁皮边缘硌得生疼。

作为镇政府办公室的干事，他跟着主任老吴忙了三天三夜，核心任务就一件：把红星村的普通养猪场，包装成迎接市农委调研的 “样板点”。而眼前这块崭新的不锈钢指示牌，是昨晚刚从县城加急定做的，反光的漆面还沾着未干的胶痕。

“小周，再往左挪五公分，要正对着调研车来的方向。” 老吴叼着烟走过来，皮鞋踩在刚铺的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记住，等会儿领导下车，你得第一个指认‘示范基地’，千万别提‘养猪场’三个字。”

周磊点点头，目光扫过指示牌背面 —— 那里还贴着旧标签，“红星村第三养猪场” 的字迹被硬生生撕掉，留下斑驳的纸痕。他早上来的时候，看见村民们正把猪粪往玉米地里运，老吴说这叫 “循环农业展示”，可他闻着空气里的臭味，总觉得心里发虚。

下午两点，调研车队的扬尘出现在村口。周磊赶紧站直身子，盯着领头的黑色轿车 —— 那是市农委张主任的座驾。车刚停稳，老吴就迎了上去，手指着指示牌笑：“张主任，您看，这就是我们重点打造的生态养殖基地，采用的是最新的粪污处理技术。”

张主任的目光在指示牌上停留了三秒，突然皱起眉：“这牌子是新做的吧？漆味还没散。”

周磊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开口圆场，老吴已经抢过话头：“刚换的新牌子，之前的旧了，怕影响形象。您里面请，我们的环保设施都是实打实的。”

走进 “示范基地”，周磊发现原本随意堆放的饲料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 “有机饲料存放区” 指示牌；墙角的污水沟被塑料布盖住，旁边立着 “雨水收集系统” 的小木牌。最让他意外的是，养猪场旁边的荒坡上，居然多了块 “生态林地” 的指示牌，而昨天这里还堆着废弃的猪栏木板。

调研座谈会上，张主任翻着材料突然问：“你们这基地去年出栏多少头猪？环保投入占比多少？”

镇长老王的额头瞬间冒了汗，老吴赶紧递过一杯茶：“张主任，数据都在材料里，回头我们单独给您报详细报表。您看外面的指示牌，每块都对应着具体项目，绝对经得起检验。”

周磊端着热水壶添水时，清楚看见张主任的手指在 “生态林地” 的照片上敲了敲，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心里犯嘀咕，早上明明听见老吴跟村长说，那片 “林地” 是临时插的树苗，连根都没扎稳。

散会后，张主任要去看 “粪污处理池”。路过养猪场后门时，周磊突然发现 “员工通道” 的指示牌倒了，露出后面藏着的旧牌子 ——“猪粪转运口” 四个字赫然在目。他赶紧弯腰去扶，却被张主任的秘书拦住：“别动，张主任要看真实情况。”

张主任蹲下身，摸了摸旧牌子上的泥垢，突然问老吴：“这养猪场办了多少年了？”

“三年，三年了。” 老吴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这牌子上的漆，起码褪了五年色。” 张主任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指示牌，“你们啊，把心思都用在了做牌子上，不如多想想怎么真的把养殖搞成生态的。”

车队离开时，周磊看见张主任的秘书把那块 “猪粪转运口” 的旧牌子放进了后备箱。老吴的脸瞬间白了，蹲在地上抽烟，半天没说话。村民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吴主任，这指示牌还拆不拆？猪粪再不运走，就要淹了猪圈了。”

第二天上班，周磊发现镇政府大院里堆着一堆旧指示牌，有 “脱贫攻坚示范户”“高标准农田样板区”，都是往年迎接调研时做的。老吴拿着锤子敲着牌子，叹着气说：“每年都做新牌子，每年都被挑毛病，这次算是栽大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周磊听见两个老干部在议论：“听说张主任早就知道红星村的养猪场不达标，特意来暗访的。”“可不是嘛，那些新指示牌太扎眼了，反而露了馅。真有政绩，哪用得着靠牌子撑场面？”

正说着，县纪委的车开进了镇政府大院。周磊看见老吴赶紧把旧牌子往墙角藏，可那些斑驳的字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突然想起张主任临走时说的话：“指示牌是给人看的，但政绩不是做给人看的。”

下午，周磊跟着村长去红星村。原本的 “生态养殖示范基地” 指示牌已经被拔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简易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 “红星村养猪场 —— 整改中”。村民们正忙着修建真正的粪污处理池，虽然简陋，却比那些崭新的不锈钢牌子，看着踏实多了。

周磊摸了摸口袋里的卷尺 —— 那是昨天量指示牌位置用的。他望着远处的田野，突然觉得，真正的政绩从来不需要华丽的指示牌，就像地里的庄稼，扎根越深，长得越壮，根本不用靠牌子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