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3月12日下午四点,请问是陆定一同志家吗?”电话那端,一个带着赣南口音的男声小心翼翼。陆定一握着话筒,心猛地一沉又一跳,他年过八旬的手依旧颤抖得厉害。对方自称姓曾,是江西理工大学教师,想核实一件“家事”:他的母亲叶坪,很可能就是陆定一苦寻半个世纪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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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通电话,并非毫无征兆。早在春节前,陆定一刚收到《人民日报》转来的来信,信纸普通,落款却写着“外孙敬上”。这封信如火种般点燃了一个老人心底积压了53年的渴望,他没有立即回信,而是让秘书低调查证,对方会不会只是记错了族谱、或者另有企图。谨慎是他多年革命生涯的习惯,但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在炭火边烤。
陆定一的谨慎,源自屡次落空的苦涩。1956年,他几乎握住女儿的手,却因大姨一句“长相不符”而放弃确认;1962年,他又收到一条零碎线索,结果依旧是空。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沟壑,也在希望与失望的循环里磨掉了很多豪情,但没磨掉的,是“要把老大找回来”的执拗。
再往前推,故事从1935年冬天开始拐弯。那年,中央苏区第四次反“围剿”失利,红军被迫突围。临行前,陆定一与怀胎九月的妻子唐义贞做出痛苦决定:女儿叶坪留在战友张德万护送的百姓家。历史教材常写“战略转移”,可对一个父亲来说,“转移”只有一个词——割舍。唐义贞随后牺牲,儿子家定辗转被找到,女儿却像水滴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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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陆定一在宣传口、文化口任重要职务,调度上千件工作,却总能抽空挤出一句:“帮我问问江西那边。”他把分得的祖产一半交党费,一半拿来悬赏寻找;他写信给瑞金、于都、兴国的干部;他请老战友邓颖超动用妇幼保育体系协查。信息越来越碎,越来越旧,却始终拼不成叶坪的下落。
时间来到1980年代,陆定一离休,孩子们建议他“安心养病,不必再念旧事”,可他常用一句话回绝:“这是遗留的战斗任务,完不成我心里不踏实。”1982年,他在《关于唐义贞烈士的回忆》里写下“看来已经无望”八个字,实际却是在给自己打预防针——怕的是希望过早燃尽,再次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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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转转,一张偶然翻到的小学毕业照成了解谜钥匙。叶坪的大儿子曾教授在校图书馆查资料,读到陆定一追忆唐义贞的文章,隐约对照母亲回忆中的人名地名,越看越像。母亲当年只上过几年私塾,对文字提不起劲,他却认定得试一试。于是,就有了那封寄往北京的信。
确认流程并不复杂。陆定一派工作人员南下,先看面容,又问细节:张德万在你口中叫什么?“好妈妈。”这个答案令调查人员紧急长途致电北京。因为在红军留下的口述记录里,“好妈妈”正是当年幼小叶坪对张德万的昵称。暗号般的两个字,斩断半世纪疑云。
1987年5月8日,于都县城一个普通院子里,81岁的老人和56岁的妇人相对而立。最先开口的是叶坪,她声音不高:“您真是我爸爸?”陆定一看了她几秒,没有回答,直接伸手摸了摸她额头的皱纹,似是要确认温度,“是你,真是你。”这两个短句,像敲钟,屋里屋外都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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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妈同行。看清外甥女那张与妹妹唐义贞极相似的脸,她“扑通”跪下,哭得喘不过气:“都怪我,当年一句不像,耽误了认亲。”陆定一弯腰去扶,手却抬了几次落了几次。他说不出责怪,只低头一句:“过去了,孩子找回来了。”至此,老人的背才彻底卸下重担。
气氛稍稳,陆定一忽然清唱起《白毛女》选段:“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声音沙哑,却带着多年未见的轻快。旁人听来凄凉,他自己却像找到表达父爱最直白的方式。曲终,父女俱泪满面。有人劝做亲子鉴定,他摆摆手:“不用再翻证据,她脸上写着我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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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亲之后,叶坪谢绝了常住北京的安排,她说:“我身子骨习惯了江西水土,家也在那边。”陆定一理解,只让秘书每月寄去生活补助,并叮嘱“别惊动地方政府”。他说,女儿要的是亲情,不是排场。
1995年秋,叶坪带孙女进京探望,那是父女的最后相聚。翌年春,陆定一病重弥留,对家人说:“别告诉老大,我过两天就好。”话音落后不久,他安静离世,终究没给叶坪留下任何“遗言”。有人替他遗憾,叶坪却摇头:“他不想我担心,这是父亲最后的体贴。”
数十年寻亲,几番阴差阳错,故事至此收束。有人问叶坪:“早年被寄养,你有没有埋怨?”她把风衣扣好,语气平和:“那时候是打仗,不这样做,我们母女可能都活不到今天。怨什么?我只觉得他们够勇敢。”一句话,道尽那个年代的无奈,也点破了陆定一与唐义贞决定背后的深情与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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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不会为个人停顿,却在人的细节里留痕。陆定一用53年换回的团聚,既是血脉认同,也是对革命年代千万离散家庭的缩影。倘若没有那封外孙的信,如果没有曾教授在图书馆的偶遇,很多线索或许永远埋在纸堆。人世就是这样,多数遗憾补不回来,偶尔补回来的,又格外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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