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人生｜一家皮肚面馆、一群不想输的球员、一场足球梦，苏超改变常州

常州奥体中心东北方向数百米处，“艳姐大碗皮肚面”的小厨房里热火朝天。

在七八平方米的狭小空间里，煮面、煎蛋、洗碗、炒浇头，四人各司其职，几乎挪不开身。九月中旬的天气依然炎热，厨房更是如蒸笼一般。彭艳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正在灶台前掌勺。除了另加的肥肠和肉圆，每碗面的浇头都要现点现做，这决定了“艳姐大碗皮肚面”每天能招待的顾客数量有限。

店堂里的客流络绎不绝。“不好意思，现在要等一个多小时，您看能等吗？”前台收银员手里攥着厚厚的一沓客单，不时对新进门的顾客重复着这句话。许多人听完只能苦笑着离去，也有不少人选择加入等待大军。

中午饭点，店里不多的座位几乎总是坐满，为此彭艳还专门开放二楼作为休息室供更多顾客等待（金亦辰摄）

一家寄托了乡愁的皮肚面馆

除了面馆老板娘，彭艳还有一重身份：她是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以下简称“苏超”）常州队主教练樊毅的爱人。角落的桌上放着一幅球迷送来的剪纸，上面是夫妻二人的剪影。苏超开始以来，彭艳的面馆成了各地球迷前来常州打卡的必到地点之一。尤其是8月16日常州队绝杀镇江队取得首胜后，店里的生意井喷，动辄排起一个多小时的长队。

在9月13日主场比赛前一天，狄女士专门穿着常州队球衣来到店里：“赛前来吃面，这叫‘赢在前面’。”除了讨口彩，她还带来几件常州队球衣交给彭艳，委托她请队员签名留念。“已经记不清转交过多少球衣了。”彭艳对球迷总是有求必应。即便生意正忙，她也会时不时走出厨房，匆匆擦去脸上的汗珠，满足球迷的合影要求。

对于来访的苏超球迷，彭艳（后排中）有求必应（金亦辰摄）

生意火爆，彭艳却缩短了每天的营业时间。以前做午晚两市，现在从上午10点开始营业，到下午3点就准时歇业。送走最后一位顾客，彭艳还要抓紧时间准备明天的食材。“大家来捧场，我们更要保证每一碗面的质量。不能辜负大家的支持，更不能拖他后腿。”“他”说的是丈夫樊毅。

樊毅和彭艳都是地道的南京人。2007年，樊毅来到常州带队，她就跟着一起搬了过来。在常州生活近二十年，彭艳一口乡音未改，同样不变的还有味蕾。在常州难觅正宗的皮肚面，她索性从零开始学习手艺，开起了这家寄托了乡愁的面馆。

“其实开这家店也不为了赚大钱，更多时候是能有个聚会的地方。”和其他面馆不同，彭艳在店里专门放了一张大圆桌。打烊之后，这里就成了她款待朋友的“会客厅”，经常来做客的就有樊毅的弟子们。

大多数时候，都是彭艳（右）掌勺做浇头，她要为每碗面把好质量关（金亦辰摄）

1997-98年龄段是樊毅来常州带的第一支足球青训梯队，彭艳曾与队员们同吃同住多年，一路见证他们的成长。如今，这些孩子大多已结婚生子，各自都有无关足球的生活，他们会邀请师父师母出席重要场合，逢年过节也总要登门拜访。这份深厚的情谊转化为赛场上的凝聚力：今年常州队组队参赛，老队员们一呼百应，再加上他们的几位师弟，常州队大部分球员都出自樊毅门下。

响应邀请的还有目前效力于中超河南队的前国脚黄紫昌。出生在福建的他自幼到江苏练球，从小学五年级起就被樊毅招到麾下。在训练和生活中，老樊既是师父也像父亲。面对师父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们的召唤，黄紫昌义不容辞地答应下来，征得河南队同意后在8月30日对泰州队一战中登场比赛，成了在今年苏超赛场上唯一出战的中超一线队现役球员。

作为中超一线队现役球员，黄紫昌（红）在比赛中创造一粒点球并主罚命中，帮助常州队1比1战平泰州队（视觉中国）

常州队比赛当天，面馆前车水马龙，成了苏超球迷的“大本营”。身穿各色队服的顾客从四面八方涌来面馆，虽然互不相识，但在等待上面时，“苏超”成了他们共同的话题。王先生一家三口从宜兴出发，专门来面馆品尝“胜利的味道”。自苏超开赛以来，只要能买到球票，王先生就会带着妻儿前往赛地观赛旅游，感受当地的自然美景与人文魅力。就读小学四年级的小王同学跟随着爸爸妈妈，足迹已经遍布江苏省内的多座城市。

虽然平时只开到下午3点，但为了满足更多球迷的期待，彭艳一再延长营业时间，直到傍晚5点20分，小票上的订单号最终定格在“118”。尽管提前准备了更多食材，但还是全部售罄。没能吃到皮肚面，一位身穿南通队球衣的球迷买走了最后两个肉圆。他打趣道：“肉圆就像进球，希望今晚常州队能打进两球。”

“互联网顶流”只想怎么能赢球

当天共有40562名观众来到常州奥体中心观看常州队与宿迁队的比赛（视觉中国）

当时针指向傍晚6点，彭艳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她叮嘱完店里的大小事宜，换上助威服，一如往常走向球场。出发前，彭艳特意化了个淡妆，这是她在每场比赛前的仪式感。无论是之前在常州工学院还是后来移师奥体中心，每次常州队主场比赛，她都准时出现在看台上，为樊毅和球员们加油助威，这也是数以万计常州人在这个夏天的日常。

彭艳还未进场，奥体中心内已是人声鼎沸。常州队一如既往地延续着“显眼包”的风格，将坦克和导弹车的模型车开进了场内。这是常州队今年苏超的最后一个主场，对手是为淘汰赛资格而战的宿迁队。虽然常州队已经提前两轮无缘淘汰赛，但当晚球场内还是涌进了超过四万名观众。

下半时替补上场的赵连平在比赛最后阶段送出助攻，帮助球队追回一球。但常州队最终还是没能扳平比分，只能以一场失利遗憾地告别了今年苏超的主场。

2023年中国足协杯首轮，常州蓝之翼队对阵武汉江城队，赵连平（中）与队友一起庆祝进球（视觉中国）

30岁的赵连平从11岁练习足球，球龄已近20年。在代表常州队出战苏超前，他一直活跃在常州本地的业余足球圈中。2023年，赵连平还代表常州蓝之翼队出战中国足协杯正赛，实现了踏上全国舞台的梦想。

对赵连平而言，足球不仅是业余爱好，更是本职工作。他是常州卢家巷实验学校的足球教练，除了负责校内近500名学生的足球课程教学，还要指导小学和初中四个年龄段校队日常的训练和比赛。作为教练，赵连平取得了非常优异的成绩——自2019年入职以来，他带领卢家巷实验学校各级校队在市、区两级比赛中拿下了11个冠军。

但这位优秀教练在苏超赛场上品尝到的是失败的苦涩——开赛八轮1平7负，一球未进。每输一场，网友们就将“常州”去掉一部分笔画，“吊州队”“巾州队”“州队”“川队”“丿队”……这场“笔画保卫战”让常州队“越输越红”，成了破圈的流量代言，但球队内部承受的压力几乎到达顶点，没有运动员会以输为傲。

赵连平一度茶饭不思，只想着怎样才能赢下比赛：“这么多场比赛，球迷们一直在看台上加油助威，特别想用一场胜利回馈他们。”但客观的困难摆在面前：过往薄弱的青训基础令人才储备出现断档，常州队平均年龄28.6岁，队内没有从职业队退下来的老资格球员，经验非常匮乏，相比年轻的对手们，又存在明显的体能差距。

“人家小年轻能冲四五趟，我们只能跟一两趟。”想要赢球，只有苦练一条路。老将赵连平坚定地“要给小队员做榜样”，每次练完都“累到说不动话”。“魔鬼训练”让每位队员都“脱了层皮”：守门员顾志强成功减重25斤，其他球员也都平均瘦了10斤以上。

在常州队对阵镇江队的比赛中，赵连平打进绝杀，帮助球队取胜（视觉中国）

没有一滴汗水会白流。彭艳的面馆生意之所以如此火爆，正是拜赵连平所赐。他在8月16日对阵镇江队的比赛中补射得分，打进常州队苏超首球，帮助“十三妹”取得唯一一场胜利，摆脱了自开赛以来一直排名垫底的窘境。

赵连平一夜间成了互联网顶流。常州天目湖景区甚至立刻推出“赵姓游客免门票”政策，让全国的赵姓本家人都沾了光。身边有朋友劝赵连平“趁着热度火一把”，但他始终保持低调，没有开通任何经过认证的社交媒体账号。除了足球，赵连平的生活围绕家庭展开。今年4月，赵连平的二女儿刚刚降生，训练比赛与工作之余，他只想多陪伴妻子和两个孩子。

“一切就好像做了一场大梦”

“像赵连平这样孩子不满一周岁的奶爸，我们队里一共有九个。”作为常州队副领队，刘献成一路陪伴球员们走完整个苏超赛季，见证了这支球队从被全国看着一路失败的困境中成长起来。回顾过去半年，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完全没想到会是今天这样，一切就好像做了一场大梦。”

将时钟拨回年初，这支常州队从组建伊始就面临着重重困难。队员们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和家庭，当时更没人能料到苏超日后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力。如何让这些业余球员们安心训练比赛，免除他们的后顾之忧？球队的一切大事小情几乎都需要刘献成出面协调：“我挨个打电话和每名球员的领导沟通，帮助他们在自己的工作和足球之间做好平衡。”

比赛开始前，刘献成（右七）与大家围在一起加油鼓劲（视觉中国）

随着赛程深入，常州队受关注程度不断提高，刘献成逐渐把工作的重心转移到球队身上。身为常州市体育运动学校副校长，他只能在处理常州队事务之余见缝插针地完成学校的各项工作。而在工作之外，刘献成也是家庭的中流砥柱。父亲和岳母在两个月内先后住院，家中还有两个上学的孩子需要照顾。家里家外的事情堆在一起，那段时间他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三瓣”。

刘献成先后带队前往武汉和合肥封闭集训，长期跟队一起在烈日下暴晒，他的大臂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肤色分界线。“开学之后，学校的田径教练碰到我大吃一惊，问我现在怎么晒得比他还黑？”好在努力没有白费，两次集训回来后的第一场比赛，常州队取得1胜1平的不败战绩。尽管无缘淘汰赛，但在前期屡败屡战的常州队，最终在第一阶段尾声逐渐找到感觉，摆脱了垫底的排名。

苏超制造的空前关注度为常州足球的改革发展创造了新的契机。借着苏超东风，常州市委在今年7月出台了《足球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计划（2025—2027年）》，将从社会参与、青训建设、职业足球发展、人才培养、场地建设、产业链构建、国际交流等七大方面推动足球事业发展，“使足球运动成为群众最喜闻乐见的体育项目”。

常州队的最后一个主场，球迷在看台上拉出“待到山花烂漫时”大型横幅（视觉中国）

“待到山花烂漫时”，这是常州队最后一个主场球迷拉出的大型横幅。“我相信常州足球未来会越来越好，总有一天也会‘山花烂漫’。”刘献成说。

9月27日，常州队结束了苏超今年的全部征程，未来几个月内，球场又将恢复平静。但苏超在这个漫长夏天留下的这场梦，写满了乡愁，寄托着憧憬，会长久地印在常州人乃至所有江苏人的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