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三姨
文/肖全锁
上午惊悉三姨病逝的噩耗,心瞬间沉了下去,像被一块浸了冰水的铅块坠着,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我立刻从西安赶往高铁站,高铁在轨道上疾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却撵不走心头的慌,只盼着能快些、再快些抵达郑州——我要再看看她老人家,送她最后一程,把这份迟来的告别,妥帖地放进外甥的心意里。
三姨这一生,像株在石缝里生长的草,满是苦楚却硬撑着绿意。自我记事起,妈妈就常叹着气说:“当年你外婆把三姨嫁到观音堂公社南沟村,哪有什么大志向,不过是盼着她能顿顿吃饱饭,别再跟着家里饿肚子。”
三姨的家在南沟村的后沟,整条沟里就只有她们一户人家,孤零零地守着半山的寂静。那所谓的“家”,是东西两厢共四间的矮房,与其说是住房,倒更像半山中的小庙——下边是一米来高的石砌墙,往上便是土坯垒起的房身,低矮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屋檐,风一吹,墙缝里的土屑还会簌簌往下掉,像在诉说日子的寒酸。
南沟山高沟深,荒僻幽远,早年常有野狼出没。听小姨说,有次三姨从大队部开会回来晚了,两条狼一前一后堵在小路两侧,绿幽幽的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幸亏三姨父刚从卖菜街上赶回,肩上还挑着空扁担,远远听见动静便大声吆喝,挥着扁担冲上前追打驱赶,才把狼吓退。三姨吓得魂飞魄散,回家后腿软了好几天,夜里稍有响动就惊醒。小姨还说,孩子们小的时候,天一擦黑就得锁进屋里,生怕被野兽叼走。
后来,为了给孩子们更好的生活,三姨举家迁到了郑州新密,再往后,又跟着小表弟住进了郑州,彻底告别了南沟的矮房,只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从未改变。
好在三姨父是个实在本分的庄稼人,只是他的命,也裹着一层苦霜。姨父自小从郑州新密一路讨饭到南沟,饿晕在村口时被养父母收留,才算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后来经人撮合,才与三姨成了亲。
南沟曾有眼碗口粗的山泉,像个不知疲倦的孩子,昼夜不停地唱着歌,那是整个村子的生命之源,就藏在三姨家东北角三四十米的地方。只可惜,岁月流转,那眼曾滋养了一沟人的泉水早已干涸,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石痕,成了记忆里的印记。
从前泉水两岸的植被长得肆意又热闹,椿树、杨树铆着劲儿往蓝天里钻,枝桠直戳戳地碰着云;桃树、杏树、李树、梨树、山楂树、核桃树、柿子树则错落其间,像一群挤在一块儿说悄悄话的伙伴。每到花开时节,满沟都是清甜的香气,桃花艳、梨花白,风一吹就卷着花香扑满脸,恰如黄庭坚“桃李春风一杯酒”的烂漫,连空气里都飘着蜜;等水果成熟了,这里更是我和大我一岁的表哥百顺最幸福的乐园。
表哥天生怕高,不会上树,每次我去,他要么拎着竹篮,要么拽着旧床单在树下张着,我在树上像只猴子似的窜来窜去,摘得欢实,他在树下仰着脖子接得稳当,偶尔漏个果子滚到草里,两人就趴在地上找,笑得满身是泥。那份纯粹的快乐,像颗裹了糖的山楂,至今想起来,嘴里还留着甜甜的余味。
从前,姨父、三姨还有他们家的公婆(我也叫他们爷爷奶奶),总在小河边的地里种满蔬菜——西红柿挂着红脸蛋,像一群害羞的小姑娘挤在枝头;黄瓜顶着嫩黄的小花,翘着尾巴藏在叶间;韭菜、大葱、芹菜、白菜、萝卜、香菜则挤挤挨挨,把菜地铺得满满当当,连土缝里都透着生机。
如今想来,那片热闹的菜地,早已随南沟的变迁成了心底的愿望:多希望还能看见三姨在地里弯腰摘菜的身影;多希望还能捧着刚摘下的西红柿,咬出满嘴角的酸甜;多希望那片曾孕育了无数烟火气的土地,永远带着生机。
一到蔬菜丰收,三姨父、三姨或是表哥,总会挑着装满新鲜蔬果的担子,踩着晨露往我家和四姨家送;赶上农闲,还会把这些带着泥土香的“心意”,送到更远的寺庄舅家,以及张村、葛条沟的二姨、小姨家。或许,这就是外婆当初觉得三姨能“吃饱饭”的底气吧——日子虽苦,却有把甜分给亲人的热乎劲儿。
可外人不知道,三姨家的难处,都藏在那片山坡地里。虽说曾有山泉解渴,可耕地全在几十米到几百米高的山坡上,土层薄得像张纸,完全是“看天吃饭”的命。往地里送农家肥时,没有车没有路,全是姨父和三姨挑着担子,一步一步往上挪,扁担压得肩膀通红,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浸透了粗布衣裳,真应了白居易“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的写照。
可就算这样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收成却未必能“种一葫芦打两瓢”,遇上旱天,庄稼就蔫头耷脑的,全家人的指望也跟着打了折。更难的是,三姨上要照顾年迈的公婆,下要拉扯五个未成年的子女,在大集体挣工分的年代,仅凭两口子的劳力换粮食,家里断粮是常有的事,有时只能靠挖野菜、啃红薯干填肚子。
为了贴补家用,表哥上三四年级时,就常背着布袋去拾废铜烂铁,我跟着他去过两次,那滋味至今难忘。记得那天日头毒得像火烤,地面被晒得发烫,脚踩上去都觉得疼,我们沿着路边的草丛、墙角翻找,生锈的铁钉、废弃的铁丝、旧铜锁片,只要能换钱的,都小心翼翼地收进布袋里。表哥的粗布褂子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脊梁,可他连擦汗的工夫都舍不得多耽搁,只喘着粗气说:“多捡点,就能给家里换点盐钱。”
如今想来,那些被我们攥得发烫的“破烂”,哪是什么废铜烂铁?分明是三姨一家在苦日子里“嚼得菜根香”的韧劲,是撑着一家人渡过难关的希望,是在贫瘠岁月里,用双手攥紧的微光。
后来我入伍了,去三姨家的次数渐渐少了,可每次休假,最先蹦进我心里的,还是南沟的那片山、那眼早已干涸的泉。三姨像是早有感应,总会提前在院子外的大石桌上摆好刚摘的水果,要么是脆生生的梨,咬一口汁水满溢;要么是甜滋滋的柿子,软乎乎的能掐出蜜,见了我就拉着我的手往屋里带,掌心的温度暖得像晒过太阳的棉花,絮絮叨叨地问我在学校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连我衣服上的补丁都要摸一摸。
有一回我去做客,夜里突然感冒发烧,浑身烫得像火炭,三姨摸着我滚烫的额头,急得眼泪直往下掉,嘴里念叨着“这可咋整”,连夜让姨父打着灯笼去山下的卫生院抓药——山路崎岖,灯笼的光在黑夜里晃啊晃,像颗跳动的星。她自己则坐在床边守了我半宿,每隔一会儿就用湿毛巾给我擦脸降温,手心的温度覆在我的额头上,比任何退烧药都管用。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疼爱,只觉得三姨的手很暖,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像一层温柔的铠甲,裹着我,让我安心得忘了难受。
去年,三姨查出了小脑萎缩,自此就再也说不出话。刚开始还能认人,见了我会拉着我的手笑,可没想到,这相聚的时光竟短得像一场梦,转眼她就不在了。
我总想起从前,三姨家还在南沟种西红柿、黄瓜时,到了搭架子的时候,我就和她一起去两村相邻的大坪地山沟里砍洋槐树枝。树枝上有刺,她总怕扎着我,抢着把最粗的枝子扛在肩上,还不忘叮嘱我“慢点儿走,看着脚下”。后来每次过节我打电话问候,她老人家总会提起这一幕,语气里满是念叨。可三姨啊,这哪是什么需要记挂的事?不过是外甥该做的本分,就像您对我的好,从来都不是“应该”,却是我心里最暖的“寻常”。
还有一次,我去郑州看她,老人家拉着我的手不肯放,非要我陪她说说话。那晚我没回宾馆,就坐在她床边,听她用不太利索的话絮叨从前的事——说我小时候调皮,说表哥捡破烂的模样,说南沟山泉边的果树又结果了。我们聊到凌晨四点多,我实在熬不住,才在她房间的沙发上眯了一会儿。知道她老人家家境困难,走的时候,我悄悄在枕头下放了些钱——那时候我从部队转业,还在找工作,手里也不宽裕,可我总想着,能多帮衬一点是一点。
三姨没生我,可在我心里,她和妈没什么两样,不过是在“妈”字旁边多写了个“姨”字,那份疼,却一点都不少。
七十年代中期,我正念初一初二,那时候兴挖中药材换钱。有一次,我听说甜瓜蒌值钱,就跑到三姨家祖坟边挖——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只想着能多挖点,竟硬生生挖了个两人多深的坑。三姨赶来看到,心疼得直抹眼泪,却没说一句重话,只蹲在坑边说:“这坟地可不能这么挖,会惊着祖宗的。”到了中午,她还特意回家做了捞面,提着食盒送到地里,面条上卧着个荷包蛋,油花飘在汤上,香得我直咽口水。
我把挖来的中药材拿回了家,卖的钱刚好够买一双半腰的36码雨鞋。为什么是36码?因为妈妈穿这个号——那时候我的脚还小,穿着雨鞋空荡荡的,可我想着,等下雨的时候,妈妈出门就能穿了。放牛的时候,我也总爱穿着这双鞋,红泥巴裹在鞋上,沉得要命,可我却舍不得脱,总觉得这双鞋里,藏着我能为妈妈做的一点点事。
后来我跟三姨说,当年挖的中药材,本该分她一些,可我却全拿回家了,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三姨却笑着摸我的头,说:“憨憨娃,分不分有啥不一样?三姨也没钱给你买鞋,你能有双雨鞋穿,比啥都强。”
天道酬勤,三姨虽走了,但把好的家风传给了子女和孙辈。三表弟只上过两年学,却凭着一股子倔劲儿,硬是把《新华字典》背得滚瓜烂熟,后来自学成才,考取了“消防类、电工类、焊工类”等多项职业资格证书,靠技术撑起了一个家。如今,三姨的孙子们也已长大成人,有的在金融单位担任中层,有的在郑州地铁、郑州邮电踏实工作,个个自立自强,不负祖辈苦心。
三姨这一辈子,没享过多少福,像一头老黄牛,把所有的温柔和力气都给了家人、给了日子。如今她走了,南沟的山泉早已干涸,可记忆里的泉水还在叮咚作响,像在唱着从前的歌;坡上的果树或许已不在,可梦里的枝头还挂着满枝的甜;河边的菜地成了心底的愿望,可想起时依旧满是生机。
还有那些一起拾废铜烂铁的午后、她守在我床边的夜晚、砍洋槐树枝的清晨、送捞面的中午,以及院子外大石桌上永远新鲜的水果……这些细碎的时光,都像一颗颗珍珠,串在我的记忆里,闪闪发亮。
我会一直记着她——记着这个一辈子为了“吃饱饭”奔波,却把所有温暖都给了别人的好三姨。
三姨,您一路走好。
往后,再也不用挑担子、再也不用熬夜守着生病的孩子、再也不用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发愁了。在那边,您就好好歇一歇,看看花开,闻闻果香,过几天真正轻松的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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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肖全锁(男),河南陕县(现三门峡市陕州区)人,1982年11月入伍到第二炮兵某部,1999年9月转业进入税务局工作。曾先后在《火箭兵报》《安徽日报》《黄山日报》《三门峡日报》《司务长》等相关报刊和相关网站发表各类诗文上百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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