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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青年匆匆闯入日本公使馆,要找代理公使林权助。这是1898年9月21日午后,阴,炎热异常,北京秋日的清爽尚未到来。
日本公使馆是一栋单层砖木结构的平房,正立面七开间,中砌砖作拱券式的大门,门顶檐的女儿墙上又砌了三角山花。这种建筑风格是欧洲古典主义与东方审美的融合,也是日本身份的隐喻,渴望西方却仍深植于东方。它的设计者片山东熊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是最早接受西方训练的日本建筑师之一。
日本公使馆地处东交民巷,这条小巷正是中国与世界关系的缩影。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元代,南方稻米经大运河到此交易,得名江米巷。明代时,一些重要衙署、王府与寺庙在此兴建,专门学习外国语言的四夷馆也设立于此,它包括鞑靼、女直、西番、西天、回回、百夷、高昌、缅甸八馆,之后又增设八百和暹罗。这是清王朝眼中的异域世界,外来者也是朝贡者,臣服于自己的繁盛与文明。由于“江米”与“交民”读音相近,巷子遂逐渐被称作交民巷,又变成了东交民巷。
清代的东交民巷更为喧闹,宗人府、吏部、户部、礼部都在巷子西口,兵部、工部、鸿胪寺、钦天监、太医院、翰林院在另一端。巷子的意涵在19世纪后半叶再度发生改变。在圆明园被一把大火烧毁后,清王朝终于同意英国与法国在北京设立使馆,这意味着中国人与外部的关系已彻底转变。新“野蛮人”与昔日“四夷”不同,他们更强大,还有自己独特的文明。
英国与法国,接着是俄国、美国、德国、比利时、西班牙、意大利、奥匈帝国,先后在此建立使馆。这条狭长的巷子变成了一个西方建筑、生活方式的展览场,空气里经常飘荡着罗伯特·赫德,这位海关总税务司也是最著名的中国通。
日本公使馆是东交民巷的后来者。早在1871年,日本就与中国建交,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使馆要么在寺庙,要么在租借的民房中暂时栖身。中国尚未将日本视作一个平等的国家,后者与强大的蛮夷不同。直到1886年,日本终在东交民巷有了一席之地。接下来的十二年中,公使馆目睹了中日关系的戏剧性转变,日本不仅在甲午战争中击败中国,还成了中国维新者模仿的对象。日本公使曾为觐见皇帝焦灼不已,光绪如今则充满期待地等待着下野的伊藤博文的到来。
这位匆匆进入使馆的中国青年,额头宽阔,鼻梁挺直,却“脸色苍白,悲壮非常”。林权助认识他,他叫梁启超,是北京活跃的维新者中的一员,其老师康有为更是有名,曾专门给皇帝上呈关于明治维新的著作。“我判断事体极为不寻常。”多年之后,林权助回忆说。他把梁启超请入房间,开始笔谈。汉语是彼时东亚拉丁文,中国、日本、朝鲜、越南的读书人无法口语交流,却分享相同的书面语。“仆三日内即须赴市曹就死,愿有两事奉托,君若犹念兄弟之国,不忘旧交,许其一言。”梁写道。林权助觉得这样交流太缓慢,按铃叫翻译官进来。梁在纸边空白处写道,“笔谈为妙,不必翻译”,接着写下“寡君以变法之故,思守旧老耄之臣不足以共事,思愿易之,触皇太后之怒……”
此刻,翻译官走了进来,对话加速起来。梁启超乞求,日本出面救助光绪帝与康有为,他自己则准备迎接死亡,
“我如被逮捕,三天之内会被杀”。这场景必令林权助深感震撼,以至于将近四十年后,仍能栩栩如生地回忆,其细节或有出入,情绪却异常饱满。这也与林权助的个人经历相关,这位面颊修长的外交官刚刚三十八岁,是同代人中最有经验的外交官之一。他是个不幸与幸运交替之人,祖父与父亲都死于倒幕之战,且站在失败的幕府一边,他却被战胜一方收养,入读东京帝国大学,毕业后进入外务省,被派往中国烟台。比起回国度假的公使矢野文雄,他的视野与决断更胜一筹。他体验过北京维新的热浪,还为京师大学堂的创办提过诸多建议。在这些中国维新者身上,他也不难看到日本志士的身影。
林权助允诺梁启超,努力去办他交代的两件事,并劝他:“你不必死。你好好思考,必要时随时到我这里来。我会救你。”梁离去后,林权助向伊藤博文汇报情况。这位明治维新的缔造人刚卸任首相,正在中国游历,此刻恰住在使馆。“我完全明白了。梁这个年轻人了不起,真是令人佩服。”伊藤感慨道。
当晚,日本公使馆门外一阵嘈杂,梁启超闯了进来。伊藤要林权助救助,“让他逃往日本,到了日本以后我来帮助他”,
“梁启超这个年轻人对于中国而言是一个奢侈的灵魂”。
留宿公使馆的梁启超必定难眠,这是慌乱、恐惧的一日。早晨,慈禧太后宣布训政,收回皇帝手中原本有限的权力。她颁布的首道谕旨就是捉拿康有为兄弟:“工部主事康有为结党营私,莠言乱政,屡经被人参奏,着革职,并其弟康广仁,均着步军统领衙门拿交刑部,按律治罪。”御史宋伯鲁也“即行革职”。
稍早离开北京的康有为躲过了一劫,康广仁则在南海会馆被捕。流言四起,在京城的茶馆中,人们纷传皇帝设谋加害太后,且引外人相助,太后因此才再度垂帘。据说康有为的另一位支持者、总理衙门大臣张荫桓也被抄家。
梁启超预感到大祸将至,早晨在浏阳会馆与谭嗣同“对坐榻上,有所擘划”,这时“抄捕南海馆之报忽至,旋闻垂帘之谕”。
他们连忙拜访李提摩太,多年来,这个操着山东口音的英国传教士,积极地促进中国的变革,并实现自己常不切实际的雄心壮志。他们决定寻求国际力量的干预。李提摩太去找英国公使,维新老手容闳去拜访美国公使,梁启超则前往日本使馆。但美国公使进了山,英国公使正在北戴河度假,只有梁启超找到了林权助。
除去提供个人庇护,日方拿不出解救方案。梁启超或也被某种羞愧左右,他无法解救陷入危险的皇帝与老师,还躲避起来。翌日,这种羞愧更为加剧,谭嗣同进入公使馆,随身携带了著作与诗文辞稿本数册,家书一箧,请求梁保存。他劝梁东渡日本,自己留下,并以程婴与杵臼、西乡与月照这两个例子来慰藉梁与自己,这两位幕末维新的传奇人物分别通过一生一死来践行理念。说完这些,他们“遂相与一抱而别”。
在另一则更为生动的回忆里,谭嗣同还说,海外有很多广东华侨,梁启超可以鼓动他们,建立新的变革基础,而自己作为一个言语不通的湖南人,发挥不了作用。
对于林权助而言,这也是个充满考验的时刻。收容梁启超的决定并未得到日本外务省的许可,林尚不知首相兼外相大隈重信的态度。9月22日,他发电给外务省,谈及政变的发生、被通缉的康有为以及张荫桓府邸的被围。他意识到持续了整个夏天的变法终结了,“皇帝陛下最近数月间已成改革运动之中心,经如此之变故,其权势应有所削减”。他没提梁启超正在使馆内躲避。
时间意味着新的危险,对梁启超的通缉尚未到来,却随时可能发生。当天,林权助请郑永昌护送梁启超离开北京,计划先乘火车抵达天津,再搭商船玄海丸前往日本。郑是日本驻天津领事,据说还是郑成功家族后人。离开公使馆前,梁启超做出了人生另一个重大决定,他剪掉脑后的辫子,换上了西装。维新者私下谈论了很多次断发易服之必要,但真的发生时,内心恐怕也不无挣扎,它意味着成为公开的反叛者。
梁启超走出公使馆时,就像个日本人,其仆人紧随其后。下午3点,火车开赴天津。在紫竹林车站,等候在此的日本领事馆翻译井原真澄发现,同行者中有“一个穿西装、用手帕遮着鼻子的男士和中国的仆人”。他问郑永昌此人是谁,却没得到答案,只是被命令要警戒前后。回到领事馆后才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梁启超。
他们将梁启超藏在领事馆二楼,一切需求由仆人代办。不断来访的天津维新者对井原真澄说,梁启超已经下落不明,请他设法相助,井原只能敷衍过去。李鸿章建立的洋务事业在天津催生出一个维新群体,其中很多人来自广东,“都很热衷于思想和政治的革新”,对伊藤博文的到访抱有很大的期待。
政变消息早已沸沸扬扬,他们庆幸康有为躲过一劫,但一定想不到梁启超正在楼上。
在9月23日的电报中,林权助向东京汇报了整个事件:
“主张改革的梁启超因怕可能随时被捕而来到本馆,寻求保护。他住了一晚上。由于害怕清国会产生怀疑,我劝他在逮捕他的命令下达前离开北京……他尚未受到任何指控,而我允许他在本馆住一晚上也不至于给清国政府留下任何罪名。如果他在路上还没有被捕的话,几天后,他将乘玄海丸从天津赴日本。”他强调伊藤正住在使馆,“当前的这种政治局势迫使我要求这么做”,期望得到2000日元电汇电信费,还有
1000日元作为津贴费或者机动费用。大隈重信这天做出了军事部署,他同时致电郑永昌与驻上海代理领事诸井六郎,要求“高雄舰、大岛舰的舰长由此奉命与你们一起观察近日的事态发展”。高雄舰正在上海,大岛舰则在天津大沽港。24日,大隈重信发电林权助表示支持,同一天发电报给圣彼得堡与伦敦的日本使馆,通报了北京的政治新动向,令他们探听这些国家的态度。
梁启超躲在日本天津领事馆时,京城气氛越发紧张。9月24日,新的上谕到来:“张荫桓、徐致靖、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均着先行革职,交步军统领衙门,拿解刑部治罪。”
对梁启超的通缉令也随即到来,在北京捉拿未遂后,朝廷又电旨两江总督刘坤一在上海缉拿。9月25日,上海道台蔡钧搜捕了已改为官书局的大同译书局。所幸,梁父梁宝瑛、弟梁启勋及妻子李蕙仙听闻北京消息后,已于两天前返回广东。
郑永昌等意识到,让梁启超四天后再登玄海丸就太危险了。9月25日晚9点,郑永昌与两个日本人陪梁启超由紫竹林搭船前往大沽,他们化妆成打猎的样子,计划遇到清兵盘问就说自己要去打鸟。在河上航行一段后,他们被蒸汽快船快马号追踪,上面乘坐着持枪的清兵。翌日凌晨2点左右,他们在新河附近被追上。快马号士兵称自己在追拿要犯康有为,怀疑康就在船上。郑永昌抗议,说船上并无此人,拒绝搜查。士兵毫不理会,他们将绳索缠上这艘小船,准备将其强行拖回天津。逆行了两百多米后,郑永昌斥责这些士兵非法,又一轮争辩后,快马号同意回天津向总督府汇报,同时派一队士兵登上小船,以护送之名前往塘沽。清晨7点,小船快要抵达塘沽港时,恰与大岛号军舰相遇。郑随即挥帽,军舰放下快艇迎接他们。清兵感到不妙,乘坐路过的一艘清国船离去,不愿再谈。登上军舰后,郑永昌留下梁启超,自己前往塘沽火车站。
经这惊魂未定的一夜,梁启超甚至来不及喘口气,新危险就涌来了。大约8点,又一队清兵登上大岛号,声称要追捕康有为。派遣者是荣禄,但此时荣禄奉旨入京,正由袁世凯暂时护理直督。“该华人年约在三十以内,似非康犯,或为康党。”袁世凯在9月26日给总理衙门的电报中写道。一天后,他又在电报中更详细地描述情形,称派往查看的洋员魏贝尔在查询时,大岛号船主“坚不肯认,佯不知康犯”,经过一番访查,魏贝尔发现船上“实有华人一名,年纪甚轻,已剃发改装。至究系何人,无由确查”。
当日,大岛号上又来了一位逃亡者。尽管与康有为、梁启超的看法不无分歧,但王照也是夏日北京的一名活跃的维新者。两日前,他被以“莠言乱政,奸党窃权”的名义弹劾,正在漫游中国的日本浪人井上雅二、平山周、山田良政救助了他。梁与王定是涕泪交集的相遇,在这天崩地裂式的悲剧面前,他们之前的分歧变得毫不重要。他们对外界所知甚少,不知同志们是生是死,光绪皇帝会命运如何,中国又将向往何处。
他们决定求助于伊藤博文与林权助,目之所及,似乎唯这两位外来者才可能提供某种帮助。“启超等忧患余生,所志不成,承君侯与诸公不弃,挈而出之于虎狼之口,其为感激,岂有涯耶!”在“泣血百拜”的信中,他们先是表达了感激之心,接着开始担忧光绪的境况,相信外界谣传的光绪患重病的消息只是有意的构陷,皇帝可能被谋害了,他在几个月的变法中一直生气勃勃。他们请求日本与英美诸国公使联手,请见慈禧太后,或致信总理衙门,“揭破其欲弑寡君之阴谋,诘问其幽囚寡君之何如”。他们甚至说,诸国干涉或许会导致亡国,但比起俄国庇护下的清政府导致的“亡国”,宁可要日、英、美维持下的亡国。他们还恳求伊藤,代为救助身陷狱中的谭嗣同、徐致靖、康广仁等人,因为中国“风气初开,人才甚少”,他们这些“血性男子”之中,或许就有西乡隆盛式的豪杰,若被一网打尽,则“敝邦元气无复之时”。落款处是“启超,照,又拜”。
本文经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北京贝贝特 授权,文摘自 许知远 著 《梁启超:维新1873—18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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