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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本文系读者投稿。作者 Kurt 长期旅居美国,对美国的历史与文化甚感兴趣,并有一些独到的见解。密西西比州通常被认为属于“深南”(Deep South)地区,历史上高度依赖种植园和奴隶制。南北战争以后长期实行种族隔离制度,直到民权法案的通过。密西西比州现今为美国各项统计指标相对落后的一州,也并非热门旅游目的地。《游记》全文记录了作者今年五月末在密西西比州六个城市的见闻,在此仅节选其中游历吉布森港的部分,约4200字。
吉布森港(Port Gibson)
从纳奇兹出发,沿着61号美国国道一路向北,就能抵达维克斯堡。我此行则抄了一条小路,先在纳奇兹小径公园大道上开了一段,然后转向一条通往温莎废墟(Windsor Ruins)的小路,最后在吉布森港(Port Gibson)重新汇入61号国道。
吉布森港是克莱本县(Claiborne County)唯一的建制城市和县治所在,是一座小城市,我只在那里略作停留。克莱本县是美国黑人比例最高的县,2020年人口普查显示该县87.13%的居民是黑人。
吉布森港和纳奇兹、维克斯堡一样,经历过南北战争前种植园经济的辉煌和战后的衰落。从当地的传说中可以管窥吉布森港过去的辉煌:据说南北战争期间,北军的格兰特将军在此进军时曾感叹道,“美得让人不忍焚毁”(too beautiful to burn)。
61号公路在吉布森港叫做教堂街(Church Street),这条街上汇聚了美国几乎所有的主要宗教:天主教会,几乎所有的主流新教(Mainline Protestant)教会,非裔卫理圣公会(AME, 传统上以美国黑人为主的教会),甚至还有一座已然废弃的犹太会堂。市政府在犹太会堂残破的立面前立了一块金属铭牌,已锈迹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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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仁爱圣殿犹太会堂(Temple Gemiluth Chessed),建于 1891 年,集摩尔、拜占庭、罗马风格于一身
铭牌上文字告知读者,眼前这座废墟曾是整个密西西比州最古老的犹太会堂。而文字间的锈迹和背后的断壁残垣则默默地见证着今天的衰败。其余的教堂的立面尚算精致,尤其是长老会教堂最为引人注目,教堂的尖顶上立着一只金手,食指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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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吉布森港第一长老会教堂的尖顶
对外人而言,吉布森港的衰败可谓一目了然。仅从教堂街上就能看到此地衰败的种种证据,除了已经废弃的全密西西比州最古的犹太会堂之外,长老教会旁边的一栋民宅的屋檐也业已垮塌,后院杂草丛生,弃着一台房车和老爷车,已不知在那里停了有多少年。若进到市里,在公路以西的农民街和市场街还能见到稀稀落落的几间商铺,更多的则是已经废弃的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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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着来到市场街上的克莱本县法院。县法院前有一处环岛,中央立着一尊略显威武的南军士兵雕像,下巴微微上扬,仰望着法院的穹顶,全无败军之相。难怪《飘》的作者玛格丽特·米切尔直到十岁才知道李将军竟吃了败仗,一时间难以置信,久久不能释怀。想必当年亚特兰大也有类似的雕像。毕竟像是这般的威武的雕像,我想天真无知的孩子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是败军之将吧。不知是否是我过分解读,但这尊像给我的感觉,就和纳奇兹那座略微垂首的南军纪念碑相比,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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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法院和那座南军纪念碑,算是这座破败小城为数不多修葺整齐的建筑了。环岛旁边有一处小喷泉,比起纳奇兹的那座喷泉可谓袖珍,喷泉已经停了,只有两潭污糟的死水,泛着铜锈的颜色,水上飘着落花和几片杂物。墙上画着一副画,纪念民权运动时期吉布森港的黑人市民抵制白人商店前前后后长达十一年的事迹。我巡视环岛,有一位黑人老者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抽烟,神态悠闲,我们相互问好。美国尤以南方人嗜烟,常在室外看见人喷云吐雾,南方许多公共建筑外面也有专丢烟头的小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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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瞧见一位中年黑人从不远处走过来,应当是本地人,是要准备上来跟我聊两句。接下来的对话就发生在这法院门前、南军雕像脚下。那短短几句话却像是我对深南部的过去与现在所感的一幅缩影。那种难以言喻的讽刺感,以及深南部给我的一种微妙的疏离感,与美国其他地方的现实的格格不入,就在跟他说完话的刹那袭上脑海,至今仍挥之不去。
在他向我走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环岛的东侧,给县法院和南军纪念碑拍照。他先跟我打了声招呼,随即问到,“先生,您觉得老南方(Old South)有啥吸引你的?”我答说,我认为深南是一处很古怪又很独特的地方,所以我想过来亲眼看看。他点头说好。之后他便继续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问我,吃了吗您?我说还没呢,准备到维克斯堡再吃午饭。他于是表明来意,说那您身上有没有点零钱,来购个物或者下个馆呢?我说吃饭钱我还是有的。他说,我说的是哥们我。我便回绝了他的要求。他就默默地往市场街的方向离去了。吉布森港今日的困境,在背后那座始建于南北战争以前的庄严的县法院和那尊稍显威武的南军纪念碑的映衬下,显得尤为诡异。而吉布森港、克莱本县,不过是深南部许多在困难中挣扎的地区的一个缩影罢了。
前文说到,克莱本县是全美黑人比例最高的县。自1964 年民权法案(Civil Rights Act of 1964)颁布以来,美国的黑人,尤其是南方的黑人一向是美国民主党的忠实票仓,克莱本县亦不例外。例如在2024 年的总统大选中,该县83.31% 的选民投给了民主党候选人,比例亦为全密西西比州最高。该县政府由五位委员组成,均为黑人。我虽查不到委员们的党派归属,但鉴于民主党在当地的绝对优势,推测他们也均为民主党人。密西西比州的县份,无论是白人占多数的县,还是克莱本县这样黑人占多数的县,大多都在法院或者公园处立有南军纪念碑。
众所周知,南方各地的南军纪念碑(以及其他的一些纪念碑,例如哥伦布像)的去留问题是近几年美国“文化战争”(Culture War)的一条战线。民主党所代表的左翼人士主张将这些纪念物移出公共空间,以重新评价奴隶制、邦联和南方种族主义等等,纠正他们眼中历史上的种种不公。遑论更激进的街头抗议者,对这些讨论更是不屑一顾,将其视为是庙堂之上的形式、程序、繁文缛节,径自污损、毁坏雕像,伸张义愤、替人出头。而他们所“出头”的南方黑人,在这克莱本县,就生活在昔日种植园的土地上,时至今日也已完全掌握了地方政府,却似乎并不打算推倒这些南军纪念碑。
若对深南部的历史和文化没有了解,这种现象着实是令人匪夷所思。以我对南部文化、民情的粗浅的感受,暂时还不能够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而南方文化的这种独特性,乃至矛盾性,或许是其吸引我的地方。深南部并非外人可以以简单的种族或党派成见线性对应的。若有读者对这个问题有高见,还请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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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头和基座被蒙起来的哥伦布像,摄于宾州匹兹堡,2023 年 10 月
另一处最能将昔日老南方的奢华与今日的萧条形成鲜明对比的遗迹,是坐落在克莱本县乡间的温莎废墟。此地地处偏僻,惟有一条于丛林之间的蜿蜒而行的公路连接到吉布森港。路十分难开,坡陡弯急,也没有明确的道路标识,行车须加倍小心。
温莎废墟原是一座起建于1861 年的种植园豪宅,后遭焚毁,仅余二十三根瑰伟的科林斯柱式,柱头上的雕刻至今仍清晰可见。豪宅奠基之时,南北战争已经爆发。虽经战乱,温莎豪宅最终仍得以完工,建成时为全密西西比州最大的希腊复兴式建筑。吉布森港之战期间,豪宅被北军占领,做战地医院和瞭望塔之用,因而得以幸存。战后Daniell 家族仍得以保留这幢豪宅,做居住与社交之用。1890 年2 月17 日,据说是一位宾客随手丢掉的烟头引发了一场大火,豪宅被付之一炬,仅余二十三根柱子矗立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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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温莎废墟
站在废墟前,浮想联翩,想象此宅以及老南方曾经的辉煌。不由得感叹,一是感叹如此美丽宏伟之物竟然被一人小小的疏忽而毁掉,令人悔恨;二是感叹南方的奴隶制曾聚敛的巨额财富。若非亲身站在废墟前面,仰望那一根根历经大火和岁月侵蚀雕刻仍然清晰可见的科林斯柱式,仅端坐书斋,看史家考证的文献统计,恐怕很难切身体会这财富之巨。
今年(2025 年)是南北战争终战第一百六十年。一百六十年以后,我站在南方的许多废墟前,试着想象自美国立宪以来,至邦联投降为止,南方的政治和舆论是如何在奴隶制问题上一再极化,直至孤注一掷,以至最后演变成悲剧,留下这一百六十年以后仍依稀可见的疮痍。
即便我身在废墟之前,也已从多个角度读过南北战争以前美国的政治争论和运作,南方的经济、社会、文化气候,然而奴隶制的话题对我来说还是太过遥远和陌生,荒谬的不真实,总也无法共情。这废墟见证了奴隶制曾为南方带来的巨大财富,是南方州自立宪以来立场日趋强硬的主要驱动力之一。所以我想这座曾经富甲密西西比州乃至全南部的温莎豪宅,它的辉煌却不可避免地造就了自身的悲剧。如此看来,许多当下看似无害的小事,却是骆驼背上的稻草,木地板上的烟头,不知哪天就会演变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时任美国国务卿,后来的总统约翰·昆西·亚当斯,曾在日记里评论1820 年的密苏里危机(密苏里领地,美国第一个完全位于密西西比河以西,自路易斯安那购地案中划分出来的领地,欲以蓄奴州的身份加入联邦):“我将其(注:密苏里危机)视为联邦的丧钟。我坚信当下的问题只不过是一部悲剧大书的扉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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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约翰·昆西·亚当斯
密苏里妥协案通过后,托马斯·杰斐逊也在致约翰·霍姆斯(John Holmes)的信中有过类似的评论:“我曾以为这就是联邦的丧钟。眼下它虽已平息,实则只是缓刑,而非定谳。一条与某种明确的道德和政治原则共存地理界线(译注:即密苏里妥协规定的北纬36 度30 分线,除密苏里州外,在该线以北不得蓄奴)一经划出,并在人的愤怒的激情下坚守,就永远不会被抹去;而每一次新的摩擦都只会让它刻得更深。”
自密苏里妥协案到南北战争爆发,四十一年间,危机四起。虽有肯塔基州参议员亨利·克莱(Henry Clay)努力调解,数次提出妥协案,延缓内战,最后也还是未能避免南方最终将其州权理论推演到极致,让一切以悲剧落幕。而南北双方故意为奴隶制争论添柴加薪者,岂不是和那位在温莎豪宅里随手丢烟头的宾客一样鲁莽而不自知?
美国革命和立宪时期,南方的政治家虽多蓄奴,但因受到启蒙思想影响,对奴隶制怀有一种矛盾心态。民主共和党的创始人托马斯·杰斐逊就是这种心态的代表。至安德鲁·杰克逊自民主共和党创立民主党后,南方也不再为奴隶制开脱,做实用主义辩护,转而鼓吹奴隶制是一种对白人和黑人皆有益的道德安排。为将奴隶制向西扩张,南方在国策上竭力推动西进,驱逐印第安人、兼并德克萨斯、并不惜与墨西哥开战(托克维尔曾在1830 年代访美时就预言此战)。
此时期代表南方观点最为雄辩的一位是南卡罗纳莱州的参议员约翰·卡尔霍恩(John C. Calhoun),但他生前从未支持南方各州脱离联邦。最后南卡罗莱纳州炮轰联邦要塞萨姆特堡,引发南北战争。邦联副总统亚历山大·斯蒂芬斯(Alexander Hamilton Stephens)为争取南方诸州对邦联的支持,于1861 年发表“基石演说”(Cornerstone Speech),明言邦联宪法优越于联邦宪法(美国宪法)之处,恰建筑于黑人奴隶制这一基石之上。此时南方已跨过卢比孔河,骰子已经掷下(alea iacta est),悲剧的卷轴便径自徐徐展开:
“我们的新政府之基础已经奠定,其基石建立在一个伟大的真理之上,即黑人与白人是不平等的;即(劣等种族)从属与优等种族的奴隶制,是黑人自然和正常的状态。我们的新政府,是世界历史上第一个基于这一伟大的物质、哲学和道德真理上的政府。”
其言辞露骨,骇人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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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亚历山大·史蒂芬斯像,由乔治亚州捐赠,摄于美国国会大厦
站在温莎废墟前怀古片刻后,我启程离开。在我刚出吉布森港市界,等信号灯的时候,望见路边的一个中餐馆标牌,上书:Best Wok. 店名也没有中文,那我就姑且译为“顶锅锅”吧。在美国,总是在你最不经意的地方,路边就会冒出一家中餐馆来。老南方的废墟,好像也因此而离我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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