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老金头今年88岁了,一周前他半夜里去卫生间时不慎摔倒,造成骨盆骨裂 。虽然被及时送往医院抢救,可还是在前天上午撒手人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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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头每月有6000多元退休金。他老伴 潘老太太比他小一岁 ,每月也有5000多元。老两口丰厚的退休金早就已经超过了本地的绝大多数人,理应养尊处优地享受随心所欲的幸福晚年。
可是克勤克俭了一辈子的老两口,仍然一如既往乐此不疲地过着极简主义的生活 。
他们每天遛弯时总是盯着垃圾箱,把废纸壳、塑料瓶、啤酒瓶……捡起来卖废品。
有时,为了得到超市买物品时赠送的六个鸡蛋或一斤挂面,他们会在门外排队站上两个小时。
他们还会一连走四五个超市,经过反复比较后,买下比其他超市便宜一两毛钱的一瓶酱油或一袋洗衣液 ……
他们多少年从未添置过一件新衣,一年四季浑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都是捡穿两个儿子和媳妇不要的旧衣服 。
老两口总是形影不离,每天都神情愉悦地手拉手去户外锻炼,已经成了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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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头是秃顶,秃得极具特色,既不空前也不绝后,周围那一圈头发就像是在脑袋上套了一个灰白色的发箍一样,中间地带如同一个溜冰场, 被太阳光一照,立刻油光铮亮。
熟识的人们纷纷打趣他道:"老金头,你那么节俭,把脑顶上那层油刮下来,够炒盘菜用了 。"
性格开朗不拘小节 的老金头和老伴听了都 "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熟人问:"你老两口子开那么多钱,咋不吃点好的,穿点好的啊?"
老两口便同时用满足而自豪的语气说:"给儿子和孙子呗!他们吃的好穿的好过的好,就等于咱们吃了穿了享受了 ! 哈哈哈……"。
老金头身上永远都穿着一套浅灰色运动服,那还是他小儿子上高中时的肥大校服 。
这套衣服底部都飞边儿了,他也不舍得扔。尤其是裤子的膝盖和裤裆处磨得只剩经纬线了,潘老太太便在裤子里面垫块补丁,外面用本色线密密麻麻地连连缀缀。
天凉了的时候,老金头就在里面穿上大儿子不要的旧绒衣绒裤。寒冬天,再在外面套上一件小儿子不穿的旧棉袄 。
他俩穿的内衣内裤的补丁多处重叠着,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和图案了。
吃的也是极其节俭。两人每天都要等早市快要撤市的时候才去,因为那时卖剩的蔬菜是最便宜的。
即使这样,他们还是要从市场的南头走到北头,再从北头走回来。仔仔细细地比较哪家的更能便宜一点儿。转完一个来回后,才用极少的钱买下那些蔫儿吧唧甚至缺头少尾的蔬菜。
那天我看到老两口从已经散摊的市场回来,每人手中提着一大兜豇豆,他们说这 两大提兜豇豆一共八斤,只花了一元钱 。
他们回家后,把豇豆 摘洗、炒水、剁碎, 加上一些肉末,包成两大锅包子。蒸熟晾凉后冻在冰柜里(他家不用冰箱,只用冰柜,因为冰柜储存量大),上顿下顿热着吃。
他家还特意买了一个和农村灶台上一样的铁锅,只是型号小了很多。经常在铁锅上 贴一锅圈白面和玉米面混合的饼子,在中间的蒸帘上蒸上切成两半的土豆和茄子,还有一碗打了一个鸡蛋放一些葱花的大酱,就是两人一天的饭菜 。
他家冬天从来不买蔬菜。
每年夏天,他们都买回一堆便宜茄子、豆角、角瓜、葫芦 ……
把茄子切成片晒干,把葫芦去皮切片、豆角以及切成片的角瓜都分别焯水后冻在冰柜里。还到山坡挖许多蒲公英、荠荠菜焯水后冻上,留冬天吃。
到卖秋菜的季节,又买回一大堆白菜,腌制了两大缸酸菜,把腌酸菜扒下的老菜梆子,同样做成包子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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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土豆、萝卜、胡萝卜只有两三毛钱一斤,已经非常便宜了。可是卖主为了多销,买50斤以上每斤便宜5分钱。那些长有疤痕,品相畸形的每斤再便宜五分钱。他们便买好几大袋子最次等的蔬菜,借来别人的手推车,一趟一趟地运回家。
然后老两口子拿着镐头和铁锹到小区后面山坡的背阴面,吭哧吭哧一铁锹一铁锹地 挖起来,每天挖一点,两人足足挖了一个星期,终于挖成了一个长近两米,宽一米多,深度达八九十厘米的菜窖 。
老两口身体始终硬朗,从未生过什么大病,状态就像70多岁的人。
可是2021年秋天,85岁的老金头和84岁的老潘太太都明显感到身体大不如前,挖菜窖这种超重体力活感觉力不从心 。
他们两个儿子夫妻都是国企职工,每家都有万元左右的月薪。 可老两口还是早已形成惯例,在自己每月15号发工资的这一天给每家3000元。俩儿子每月都准时在这天来拿钱,他们接受起钱来也早已是习以为常,一副理所当然的心态了。
不仅如此,小儿子背地里还总是千方百计地跟老妈老爸要钱,为的是玩游戏打麻将。
老两口虽然明知道要让两个儿子挖菜窖即使说也白说。可干重活已经吃力打醋了的 老金头还是趁着15号儿子们都来取钱的这天,抱着一线希望,尽量和颜悦色地说:“我和你娘今年的身体都有点吃不消了。”
“秋菜都买回来了, 趁今儿个你哥俩都来了,天儿又好,都少玩会儿手机,去把菜窖挖了吧 。”
此刻正半躺在沙发上看足球比赛的大儿子一听就不耐烦了,他紧皱着眉头说:“挖那玩儿意干啥啊?能吃多少啊?”
“跟你们说多少遍了?不让你们买,不让你们买,还偏买!”
“那玩儿意买那么多干啥啊?谁吃呀?别弄了!”
正全神贯注地打游戏的小儿子根本连头都没抬,眼睛紧盯着手机屏幕,嘴里却用鄙夷不屑的口吻训斥道 :“你俩纯粹都是闲的!净没事找事,弄那玩儿意!”
老两口见一个也支使不动,便叹了口气,只好转身出去,一人拿起一把铁锹,步履 缓缓地向山坡走去……
半个来月把菜窖挖好后,他俩把买回的便宜 大红萝卜、青萝卜、胡萝卜、大白菜、土豆,一样一样搬到借来的手推车上。一个在前面扶,一个在后面推,一趟一趟地推到菜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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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头小心翼翼地下到窖里。老太太不停地嘱咐他:“慢点啊,小心点啊”。然后把蔬菜一个一个递给他,老金头把所有的菜分门别类全部整整齐齐地码放摆好 后,缓慢吃力地爬出窖口。
两人又把事先从山上捡来的木棒树枝搭成窖棚,上面再盖上一层厚土,只在中间 留一个一尺多见方的通气孔。
隔天老两口又每人拿起一个大耙子和两个自制的巨大蛇皮袋子(将四个大蛇皮袋子拆开缝在一起成一个)及一根长绳子,到落满杨树叶的山根处和马路边,把树叶搂成堆,装到两个大蛇皮袋子里压实诚,再用长绳子把它们捆在一起 。
老金头蹲在地上,潘老太太帮老伴将两只胳膊穿进绳子里,把大袋子扛到背上,站起来的老金头整个身体弯成了一个直角,膝盖以上的部分被小山一样巨大的袋子压住,只能看见下面两只脚缓慢交替着向前挪动 ……
就这样他一次接着一次往菜窖背杨树叶子,将树叶蒙在菜窖上。这样就如同给菜窖盖上了一床厚厚的棉被,里面的蔬菜即使在极寒天气里也不会冻坏。
两个儿子家都住在高档小区的豪宅里。开着豪车,身着名牌, 用着高级化妆品,穿金戴银,到处旅游潇洒 。
两个孙子一个在日本 ,另一个在国内, 都已成家,锦衣玉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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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孙子们从上幼儿园开始,到大学毕业到买房结婚的费用,几乎都是老两口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
大儿子夫妻一退休,就过上了候鸟式逍遥游的生活。他们在三亚买了一套房子。每年十月中旬就从东北飞到三亚,住上半年后,夏天五月中旬再飞回来,简直神仙般的惬意自在 ……
在八十八岁的老金头整整三天的丧事中, 两个儿子和媳妇以及两个孙子没有一个人真心哭过一声,甚至他们的脸上都毫无悲色, 看不出有一丝的难过。
两个孙子甚至眉飞色舞地和自己前来吊唁的朋友,如同平时聚会时一样谈笑风生 。
老金头对自己悭吝刻薄一辈子的钱,全都给了他们享受,就差自己的一把老骨头了没献出去了。
可为什么死的时候连一声哭泣都换不来呢?
葬礼现场,只有潘老太太一个人恸哭不已 ……
前年,潘老太太得了严重脑血栓,只能靠坐轮椅行动,她的一切生活吃喝拉撒全靠老金头一个人。老金头每天给她按摩,推她遛弯,晒太阳,还给她讲笑话。
可是因为生病心里烦燥,她总是拿老头撒气,稍微不合心意就对老伴含糊不清地破口大骂。
而老金头总是乐呵呵地用毛巾,把她流得一脸的涎水擦净后, 再一边从一盘洗好的鲜红欲滴的樱桃中捏起一个送到她嘴里,一边逗她说 :“老婆子,吃个甜樱桃吧, 嘴甜住就不会骂人了。”
前天,老金头真死了。
她拍着大腿歇斯底里地仰天嚎啕:“你个死老头子啊,你走了咋不把我一块带走啊,你怎么狠心扔下我一个人啊,你个老家伙的没良心的啊,不管我了,自己享福去了,死老头子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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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她这令人心碎的悲哭,不仅仅是哭去世的老伴儿,也一定还有对儿孙们的伤心绝望吧……
潘老太太悲恸欲绝的哭嚎声,传出很远很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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