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成立后第一次对战北齐：失意的宇文护、清醒的杨忠，北齐尿了

时间来到563年，西边的北周和东边的北齐这对生死冤家，终于出现了形势逆转。西边一直在励精图治，虽然宇文泰死后，北周也出现了一定的内耗，但那只是高层的权斗，对综合国力的影响不大。但东边从高洋称帝以后，浪到没变，内外都是热闹得不得了，国力衰退是肉眼可见。

举个例子，高洋在位的时候，北周每到冬天都要把北境的黄河冰凿开，担心打游牧民族不过瘾顺着马踏黄河就从陕北打进来了。可是到了高湛在位的时候，每年冬天到黄河凿冰的人变北齐了，武川猛男别来打我哈。

鉴于此，宇文护来感了，他联合突厥于563年9月展开了对关东的第一波军事打击。宇文护这么兴奋的原因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感觉内部稳定了，宇文邕这些年当乖宝宝很合格，他很满意、很放心；另一方面从他废杀宇文觉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权臣不归路，只能继续往前闯，看有没有机会自己当皇帝，也就是捞军功来打底子。

战前部署会议时，同志们都说，北齐地广势强，从漠北入并州极为险阻，且大将斛律光不是一般人，北路军一定得十万兵才靠谱。

时年57岁的老战神杨忠作为北路军的统帅，当场表达高风亮节，国家不容易，咱们要体贴组织，不能大手大脚，给我一万人就行了。斛律光算啥？我收拾他是没啥问题的。

大家还记得“王翦灭楚非要60万兵力”的智慧故事吗？杨忠不要十万兵力而只要一万兵力，也是另有玄机的，至于玄机是什么，后面会细说的。

563年十月二十七，杨忠率万余骑兵和突厥会和从北路出击，大将军达奚武率三万步骑从河东出发从南路出平阳（今临汾），相约在晋阳会师。

杨忠北上自什贲（内蒙古杭锦旗什拉召）渡黄河，随后一路东进回了趟武川老家，过故宅、祭先人、赏将士，席卷二十余镇，一路乘胜突破了陉岭（代县西北句注山）隘口。直到山西高原门户洞开后，突厥的三个可汗才率十万骑兵前来会师。

周杨忠拔齐二十余城。齐人守陉岭之隘，忠击破之。突厥木杆、地头、步离三可汗以十万骑会之

十二月十九，杨忠留下杨纂守在灵丘阻击从河北方向可能来的救兵，率国际联军从恒州分三路一齐南下。

高湛紧急从邺城赶往晋阳，斛律光（北齐三杰之一）率三万步兵驻守平阳。

但是，真当杨忠的国际联军逼近晋阳的时候，高湛这货还没开战就尿了，他要准备跑路了。山西很危险，河北又安全又有美女美酒。

赵郡王高睿、河间王高孝琬拦住他的马，使劲劝，咱不能直接这么跑了，否则晋阳就没了，晋阳可是咱家的“祖宅”呀。要不咱们先试一试，实在不行再跑，也对天下人有个交代。

高湛也觉得自己确实太不像话了，便同意了，命禁卫军受高睿节度，由并州刺史段韶（北齐三杰之首）总揽晋阳全局。

564年正月初一，高湛登晋阳北城，此时齐军在段韶整顿下军容严整，看起来还颇有气势。所以突厥那帮欺软怕硬的就怂了，使劲埋怨杨忠等人，是你们北周说北齐混乱不堪，我们才出兵的。可你们现在看看，北齐军精神抖擞，他们眼里杀气腾腾，咱们咋打呢？

此时大雪已经下了数十天了，整个北境千余里大雪数尺，杨忠来到晋阳后风雪依旧惨烈，齐军精锐以逸待劳鼓噪而出，突厥直接跑了，引兵上西山不肯战。咱们都是跑来捞好处的，拼命的事情就免谈吧，北周的勇士们你们先顶住，要是你们能打出压倒性优势，说不定我们会来帮你们抢劫。

周军的心里拔凉拔凉的，比那大雪纷飞的天气还要寒冷。

战神杨忠对同志们说：咱们要靠自己，做好自己然后让老天去安排，就行了。人多人少就那么回事，不代表啥。

由于地上积雪太深，马匹陷蹄，根本跑不动。所以，杨忠亲率七百精锐步战，战损近半后掩护队伍撤出了战场，后来等了段时间看达奚武没来会和，于是班师回朝，北齐也没敢追。

至于突厥那边，早就跑了，引兵出塞纵兵大掠，把北齐自晋阳以北七百余里抢的人畜无遗。咱们可不能白跑一趟。

南路军在达奚武的率领下来到了平阳，随后就开始无限期观望了。一直到杨忠撤军了，他们还没动静，估计是在等杨忠派人来迎接他们。这时，平阳守将斛律光也看出问题来了，这帮人是来隔空观战晋阳战场的，于是给达奚武写了封信，信上说：鸿雁已飞走，张网的还搁那傻等着呢。然后，达奚武也终于内心明白且羞愧地撤军了。

这一战其实有点如同儿戏，双方似乎在搞友谊赛一样，点到为止都谈不上，主打就是一个“我们动手和脚了”。但其实，在其中还是可以看出很多东西来的。

第一个便是突厥这种化外野蛮势力，永远是又可怜又可悲的，这种落后群体跟现在的一些落后战乱难民区一样，没信义规矩可言，永远只能活成中山狼的样子。落难的时候希望有人能帮他们，稍微喘过气来就极端自私和野蛮……其实这是文化落后所导致的，是信奉丛林法则的必然结果，这帮突厥人再等个几十年，会有一个“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东半球话事人”的男人让他们乖乖守规矩的。

第二个便是北齐苟延残喘之势、灯枯油尽之态已经非常明显了。死敌来攻打你们地位甚至要超过首都邺城的晋阳，高湛作为一国之君，居然想未战先逃，这样的国家还有救吗？肉食动物谁察觉不到这些气味？尤其是北齐在战后的一系列软弱至极的外交态度，让北周感觉拿北齐刷战绩的机会来了。

但是，更多精彩还是在北周这边，主要集中在杨忠这个老战神身上。杨忠这个人，大家有兴趣可以去多了解一下，北朝名将如云、猛男无数，个人感觉杨忠这个人的综合魅力是最大的，战斗力爆棚，做人做事在那个特别不讲究的时代也显得特别讲究，对国家尽忠、对朋友尽义，既讲政治，也讲感情。别的不说，杨忠一直特别珍惜他的糟糠之妻，这一点在当时就很少有人做到。所以大家要多读杨忠的历史，这样才会相信“人就应该有个人样”，才会明白杨坚作为司马懿那种级别的乱臣贼子却不让世人那么唾弃有他自己本身的能力问题、有外甥李渊一家托底的原因，也有他们家人设比较正的原因。

杨忠这次带着一万人的队伍，自长安出发走两千公里一路突突到了太原，然后再突突回来。看似无功而返，其实相当不易。要是大家不理解，问问那些导游吧，看看带着一个万人旅游团跑两千多公里跟人干一架再返回，是一种怎么样的体验吧。

此战后，作为深入敌后打到晋阳还全身而退的老战神，宇文邕遣使慰劳杨忠于夏州，等回了长安更是厚加宴赐打算提拔杨忠为太傅，但宇文护因为杨忠不依附自己为难他，拜其总管泾豳灵云盐显六州诸军事、泾州刺史给踢出中央了。

北周内部为什么对杨忠的态度如此截然不同呢？因为杨忠是独孤信的老部下，虽然被宇文泰拉拢了一辈子，但是在很多人心中，他身上的独孤信印记依然存在。尤其是在宇文泰之后，独孤信又把自己的小女儿独孤伽罗嫁给了杨忠的长子杨坚。杨忠并没有因为老领导独孤信一生郁郁不得志而跟老领导划清界限。

独孤信和杨忠都信佛，杨坚生于佛寺，刚出生后不久被一个尼姑抱养躲灾，小名“那罗延”（佛语金刚力士之意），独孤信的七闺女起名独孤伽罗（伽罗意为沉香木），这一对取名于佛经的孩子在20年后被世人并称为“二圣”。

后来独孤信被宇文护逼死，独孤氏作为政治犯家族受到巨大牵连，但杨忠不仅没让儿子这小两口离婚。杨坚也像他爹，冒着风险情比金坚，连一个妾都不要，小两口一心一意谋发展，专心致志搞建设，连生了五儿五女！这个时候独孤伽罗32岁，32岁就生了10个孩子，差不多一年半一个，充分证明了“乐意一起生孩子就是最美爱情”这句话。注意哈，杨坚这辈子的所有子嗣全是跟独孤伽罗生的。

当年孤独信西投关中时，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可以当成弃子，但是他舍不得杨忠这样的英才，几乎只带了杨忠一人走。这份感情，杨忠心里一直记得。虽然自己身不由己被宇文泰挖走了，但是情义在，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事情咱永远不干，孤独信所谋者大，咱不参与，也不能参与，因为咱端的是宇文泰的饭碗。但即便独孤信倒台了，摊上大事了，他依然是我的好领导，是我的好亲家……

其实宇文护曾对杨忠示好过，打算收揽杨坚为腹心，杨忠直接否了，告诫儿子：“两个婆婆之间的媳妇最难当，你不能去！”咱做人不能有奶就是娘，你要是投靠宇文护去跟你老丈人作对，那你一辈子都直不起腰杆子，咱们家的事情咱们自己扛。

也正是因为杨忠没有迎合宇文护，所以没少被宇文护刻意为难（因为像杨忠这样的战事，宇文护也是不敢随便下死手的）杨忠，经常性给他安排一点危险系数极高的活。

比如深入敌后迎司马消难。

558年，还有一年多就要死了的高洋当时已经疯癫得不成样子，乱搞女人、乱杀男人，裸奔、攀岩、跑跳，活得相当任性。北豫州刺史司马消难是司马子如之子，就是那个当初也绿了自己爹的那位，娶的是高洋的妹妹，两口子感情不好，被媳妇控告生活不和谐，再加上堂弟之子司马瑞任尚书左丞与御史中丞毕义云关系不好，随后司马消难也政治被迫害了。

司马消难感觉自己在北齐待下去迟早是死路一条，便暗中派人向北周请降。这可把当时的宇文护高兴坏了，这可是重要政绩呀，以后谁敢怀疑我的资历和功劳不足？于是赶紧柱国达奚武和大将军杨忠率领骑兵五千去迎接司马消难来降，从小路驰入北齐境内五百里。北豫州是宇文家和高家的资深恩怨地，5000人深入敌境500里，确实还是挺危险的。

关键是，这次危险行动中间还出了问题，杨忠前后三次派使者与司马消难联络都没有联系上。这时距离虎牢关只有三十里了，作为主帅的达奚武都觉得有问题，要撤了。但杨忠表示，咱们武川老爷们“有进死，无退生”，字典里没有“撤”这个字。他仅带一千人（多了要不到）连夜赶到虎牢城下。关键是，即便是这样，达奚武也不相信他，你杨忠要死随便，但别拉着我们北周的好男儿给你陪葬，追上去又带走了几百骑兵，仅剩下杨忠带着自己的亲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但是，最终虎牢开了门，投降是真，杨忠随后派人通知了达奚武。

可是这次行动最终还是被虎牢东城的守军发现了，人家举烽火示警了，达奚武把虎牢抢了然后带着司马消难及其部属先撤，杨忠以三千骑殿后。

撤至洛南时，周军解鞍休息，这时齐军追到洛北了。杨忠对兄弟们说，大家把心给我踏实了，该吃就吃，别担心。咱们现在身处死地，敌人怕我们跟他们拼命，所以不敢渡河来打我们。咱们不要命，谁都不要怕哈！

就这样，杨忠踏踏实实的带回了这三千骑兵。

事后，达奚武发表获奖感言，武川第一勇烈是杨忠，我今天算是服了！杨忠因此功进位柱国大将军。

可是，在职场，嘴上服气能代表心里很爽吗？怎么可能呢？这次共同出征山西，达奚武在平阳一枪不放，不给主攻晋阳的杨忠做任何牵制和响应，难道不是希望杨忠自求多福、自生自灭吗？谁叫你比我能干呢？没有你对我很重要。但杨忠凭实力在暴风雪中全身而退了。

总而言之，在北周的后宇文泰时代，希望杨忠“体面”地死去的人很多。

那么，回到前面那个重要的问题，杨忠这次打晋阳为什么只要一万人而不要十万人呢？是十万人他指挥不动吗？怎么可能呢？杨忠是宇文泰时期崛起的老战神，此时是食邑万户的随国公、柱国大将军、大司空、武川头号战神，河桥之战时，宇文泰就给他母亲封侯了，无论是威望还是能力，他指挥不动？真实的原因是杨忠就没打算拿下晋阳，但也不能给自己添麻烦。

晋阳从尔朱荣时代，就是关东第一重镇，是尔朱家、高家的大本营，是一万人千里奔袭就能拿得下的吗？所以作为一生未败的老战神，杨忠要真想一举拿下晋阳，就指定不会只带一万人。必须就是参谋部的同志提出的十万人。

杨忠不带十万人是因为带十万人无论成功与否都对自己不利。首先是带了十万人以杨忠的水平，大概率是能把晋阳给打下来的，打下晋阳，宇文护就在执政期间有巨大的军功加持了，他会不会我选我自己，就不好说了。就算宇文护甘心当个权臣，凭借宇文护对独孤信、杨忠的态度，会不会把杨忠给卸磨杀驴，也相当不好说。于公于私，拿下晋阳对杨忠都没有半点好处！

但是万一带了十万人也没有拿下晋阳呢？那不好意思，宇文护有对你杨忠军事追责的理由了，经研究，十万人足以拿下晋阳，你为什么没成功？我不是针对你，但从绩效考核的角度必须要处理你，你杨忠赶紧上军事法庭吧！而且就算宇文护不借题发挥，十万人无功而返对杨忠的声望也是一种打击。

综上所述，杨忠就坚持带一万人，一路突突到晋阳城下，然后再一路突突出来。无功无过，你宇文护啥也没落着，也找不出我任何毛病。我杨忠也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嚼牙根的地方，谁不服谁带一万人去晋阳试试呗！

再说得细一点哈，在宇文泰死后，宇文护没有拿下杨忠，这是他最大的损失，也是北周最大的遗憾，围绕着杨忠这个人产生的蝴蝶效应是足以改变历史的。当然，客观地讲，这也不能完全怪宇文护，因为他刚一掌权，赵贵和独孤信就密谋搞政变，他处理赵贵和独孤信是不行的，而杨忠和独孤信之间的情义又太牢靠了。也许，宇文护最好的处理方法是软禁独孤信，给彼此一个面子，然后继续虚怀若谷地去拉拢杨家父子。

最后，简单地做一下战后总结吧！

第一，宇文护活明白了，突厥这种便宜亲戚靠不住，锦上添花没问题，雪中送炭是别想了。

第二，宇文护明白了，像达奚武和杨忠这种成名于他叔叔宇文泰时代的老将是可以不买他的账的，归根到底是自己在军队的威望不够，要捞军功得自己亲自上（关键他自己也不行，后面的邙山之战成为了兰陵王入阵曲的绝配背景）。

第三，北齐这边被杨忠的万人团来去自由给整出了心理恐惧了，高湛开始对北周表现极度的卑微了，只要你们不打我，你们要我以什么姿势跪着、躺着来舔你们，都行！但北齐的跪舔又把宇文护舔出优越感来了，然后在之后的那场邙山之战丢人现眼。

come on！兰陵王入阵曲奏响吧！北齐最后的欢歌（不是你们高家的欢哥哈），北周命运的拐点……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