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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阿勇上车
我叫老许,今年四十七,在深圳跑出租二十多年。夜里跑活,最大的本事不是认路,而是认人。
凌晨三点的罗湖口岸,人少,灯冷。风里拖着海腥味和尾气,潮乎乎的粘,吹得眼皮直打架。
我正琢磨要不要收车,远远瞥见人行道那头,一个年轻男人踉踉跄跄,背包歪着,像刚从哪堆烂摊子里爬出来。
我一脚把方向盘打死,车头斜切过去,硬生生把另一辆准备靠边的车挤开。对方司机探头破口大骂,我叼着烟,连头都懒得回。夜班的规矩很简单:骂人是免费的,客人才是饭碗。
那男人愣了两秒,还是拉开后门坐进来。他屁股刚落下,我就注意到他右手残疾,好像少了手指,夜里看不清,我也不好多问。
“去哪?”我问。
“厚街。”他声音不高,像怕惊到谁。
罗湖到东莞厚街,夜里跑这一趟,行情两百八到三百五。我先探价:“三百八,含路费。”
他抬眼:“太贵了。”
我笑得不急:“兄弟,这钱也就够油和过路,还得空车回来呢。”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两百。”
两百?这几乎等于白跑。我心里起火,脸上还挂笑:“两百你找地铁,可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僵持三秒。我吐出一口烟,松口:“两百八——交个朋友。”
他指尖抖了一下,点头:“好。”
这时我才看清他的脸——既累又慌,苍白得像没血色。他把相片塞回口袋,眼神避我。直觉攥住我后脖颈:这单不光是钱,可能还有祸。
我握紧方向盘,掌心全是汗。有时候,司机抓住的不是方向盘,是一根把自己勒住的链子。——我攥着它,它也攥着我。
“兄弟,怎么称呼?”
“阿勇。”
“湖南?”
“永州。”
“跑着跑着你再说。”我把烟摁灭,脚下轻点油门,车子像一条谨慎的鱼,潜进夜色。
车窗外,罗湖的霓虹灯像翻旧账,严肃的像一个个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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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丧事插曲
车到西丽,他忽然勒我:“师傅,先停一下……我去个厕所。”
城中村的夜是湿的。墙皮鼓包,像潮气把砖缝撑开;“办证/借款/小时工”的小广告压一层贴一层,像把债贴在脸上。我们拐进第三条巷子,撞上一场丧礼。
白布横门,花圈排得密密麻麻;哭腔忽高忽低,像一口喘不过气的肺。铁盆里纸钱噼里啪啦,灰烬贴着夜风扑到我挡风玻璃上,像一只只落不下去的手。
阿勇呆了一下,眼睛给堂屋那桌热气勾住了。那眼神我懂——饿到极处时,人的眼神会像狗。我喉结下滑,胃在里面敲鼓。
“进去蹭口吧,就说我朋友家。”我压低嗓子。
他点头,不吭声。
堂屋里油烟翻腾,哭声和酒气搅在一起。几盘肉菜在白布下冒着气,香得进人心口。我们刚摸到筷子,操办的年轻人围上来,冷冷:“随分子才能落席,最少一千。”
我脸当场僵住。口袋里连五十都掏不出,空得能灌风。阿勇手在裤缝里攥紧又松开,眼里一层慌。我干笑:“钱在车上,我去拿。”
才转身两步,背后有人骂:“两条穷狗,敢白吃?”
棍子贴脊背落下来,砸得我眼冒金星;阿勇被一脚踹翻,脸贴泥地。我们撒腿狂奔,哭声、纸灰、咒骂一股脑追着。
巷子窄又湿,马灯一晃,墙角霉苔被鞋底搓得直滑。有人提椅子砸过来,差点劈我肩头;阿勇拽我一把,我们狼狈钻进另一条小巷,像两只被猎狗追的野狗。
跑到垃圾堆旁才停下,肺像被人从后面抓住掐。背后仍有人远远骂:“下次让你们连命都别想保!”
我和阿勇靠墙大口喘,纸灰落在额头上凉凉的。那会儿我才打了个寒战:死的是这片的地头蛇。
我们踩了线,闯到不该来的桌子。这里的酒肉是给权势摆脸的,不是给穷人续命的。
阿勇捂肩,眼神空得像灰:“师傅,做人太苦。来生,别做人。” 我喉咙哽住。夜像一口铁锅,我们在锅底。火再怎么跳,点不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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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夜车里的对话
我一脚油门,车像受惊的老狗,从黑里窜出。后视镜里还晃几道影子,骂声被风扯碎。
车厢安静得只剩呼吸,像胸腔里卡了硬物,我先开口:“兄弟,咱都活得有点窝囊,是吧?”
阿勇侧过脸,没说。
我苦笑:“我老家驻马店,六个兄弟姐妹,我老大。十七岁南下,口袋三十块。白天搬砖,晚上捡垃圾,攒了钱,学开车。
赚的钱,一块一块往家里打,先供三个弟弟上学、娶媳妇,再让两个妹子念完。到头来我自己成了眷外人,婚事耽搁到四十。”
我抹了把眼角:“后来在老乡撮合下娶了老家的,一开始还行。可她眼里只有钱、只有她娘家。
有几次我收车回去,锅里连口热饭都没留。她说:‘你要会挣钱才叫男人。’我心里明白,可人到这年纪,离了又去哪?”
我说着说着嗓子发颤:“弟妹们心疼我,可各家都有各家的难。跑了一辈子,回家像个外人。”
阿勇伸手拍我肩:“许哥,你不窝囊。你一个人,撑了六个人的家。”
我把牙咬住:“撑天的人,常在地上爬。”
车里沉了一分钟。阿勇抬起那只缺两指的手,指节在仪表灯下突兀得像钉子。
许哥:“我跟你说吧。我在厂里做保安,夜班。那晚有人来偷铜线,我挡了……被砍掉两个手指。
后来才知道,带头的是老板小舅子,赌输了钱,自导自演。报警也白搭,人家一句‘一家人闹着玩’。
工厂老板怕闹大,赔了十五万——打到保安外包公司。我们就像猪仔一样,被卖来卖去。
黑心的保安公司老板,把钱吞了,只给我两万,还揍我,说‘再咬就弄断你剩的手指’。”
他说到这儿,眼泪快流出来了,继续硬咽说下去:“我不得已回老家养伤,老婆关节炎,翻不了身,两个孩子读大学要交学费,处处都要钱,没有办法我才来深圳,要回那十三万。”
“许哥,”他轻轻说,“人活得不如狗。狗好歹有人喂。”
我没出声。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干了眼,却吹不走心里的酸。
我们俩——一个跑了一辈子车,一个断了两根手指——被命运塞到同一辆车里,排队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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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夜半堵门
风从南山海边拐过来,夹着潮腥和旧楼里晒不干的霉味。阿勇指一处老小区:“许哥就这儿,黑心保安老板晚上常住在他小情人的屋。”
我把车停在监控下,确认行车记录仪在录。把充电宝塞给他:“免提开着,出事我就报。”
“许哥,你在车里等。真要动手,你别上来。”
“快去快回。”
“嗯。”
他踩上台阶,感应灯一亮一灭,楼道像一根反复咳嗽的气管。四楼飘下“哗啦——啪”的麻将声,男人笑骂油腻空心,像往热油里丢硬币。
忽然砰地一声,凳子翻倒,女人尖叫。阿勇的嗓子透楼板劈下来:“把钱给我!十五万!凭证在我手里!”
门内拖长腔:“哪来的瘸鸡?——六万!”
门链“喀嚓”断,四个马仔冲出。领头叼着牙签:“小逼仔子?拿命换线,值不值?”话音还在,一肘撞进阿勇胸口。阿勇贴墙,抬起残缺的手:“把黑下的十三万还我。”
“赏你娘!”第二个一脚顶在他小腹。屋里有人隔空嚷:“快点,清一色来了!”
我冲进楼道,嗓子发虚,也得扯出来:“已经报警!楼道监控都拍着!”
他们一怔,又合围过去。阿勇侧身往下蹚,膝盖磕在踏步边,文件袋散开——工伤认定、对公转账截图、赔付清单摊了一地。
“阿勇——跑!”
他借势下冲。单元门被我一把推开,四人追出,黑 T 抄起锁链欲抽。我本能一脚油门,车尾撞上隔离桩“哐——”,火花蹦出两点白。红灯拦住我们,马仔扑到门把手。
远处忽地响起警笛,警灯红蓝交错,像在夜里扯开一条口子。
“别动!抱头!蹲下!”电筒直射,手铐咔哒。有人狡辩:“警官,朋友闹着玩……”还没说完就被按在引擎盖上。
“车上那位也下来!”电筒扫到我和阿勇。阿勇点头:“走吧。”嘴唇因失血微白。
局里的一夜很长。灯黄得像旧照片,铁椅冰,问话室桌面更冰。民警问一句记一句,键盘哒哒像雨落铁皮屋。监控调出来,画面一帧帧过,空腔里的气也一格格落地。
阿勇把证据一件件递上,幸亏还有备份材料,指尖仍在抖:合同复印件、工伤证明、体检报告、赔付到外包公司的对公流水、个人仅两万元的入账凭条。纸张边角被血汗粘得发硬。
凌晨三点,领头马仔嘴软。四点,笔录里敲进“寻衅滋事”“恶势力纠缠”。
五点,承办民警把对面人叫来:保安公司老板,油头眼袋。
民警把材料一拍:“厂里对公到你们对公十五万,实际到人两万。剩下十三万去向写‘渠道服务费’。问:你们是哪条渠道?”
老板嘴角抽了一下:“这……这是行业——”
“惯例是法律吗?”民警把声线压下去,“还想不想开公司?”
空气凝成一块冰。老板背脊塌下去:“我……我补,立刻补。十三万,一分不少。”
我看见阿勇喉结动了两下——那是一口憋太久的气,终于从胸腔里出来。他把那只残缺的手缩回袖口里,像把疼轻轻放好。
办完手续,已是凌晨五点。派出所外,风吹到脸上像纸。阿勇把银行卡和收条装进纸袋,站在台阶上,像被夜色抽空,却撑着没倒。民警交代:“天没亮别走,七点再走。”
又对我:“回去休息,别守所外。”
我上车,饥困像两只手,从后颈往下拧。我把自己折在后座,像一枚小小的订书针。窗外天色一层层褪黑,像有人用橡皮擦天空。
梦里没人,只有路灯一点点后退。
“嘀——嘀——”
喇叭从身后顶来,像把力气不大的锤子敲后脑。我弹起,已是早上八点。刚起步,后视镜里阿勇拎着东西追,我靠边急刹,他拉门坐进副驾,双手捧着热的小笼包和豆浆:“许哥,先吃!烫!”
热气扑脸,嗓子里堵着硬的东西上不来下不去。他又从兜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纸币,抽出五百塞过来。
我摇头:“你家里更紧。先给老婆看病,孩子交学费。”
他把钱按我胸口,眼眶红得像被火烤:“昨晚要不是你报警,我可能把另一只手也搭上了。警察把事理清,当场让他们把钱打我卡上……许哥,命便宜,也是命。”
豆浆烫到鼻尖,我含混地点头。
“他们让我七点再走,我就等到七点。路上想,找不见你就去车站蹲你。你跑夜,我总能等到你——你看,我找到了。”
我把钱收起,又抽三张塞回他:“先给家里打学费。剩下手续,我们一步一步补,你不是一个人。”
他这回没推,攥紧钱,像握住了一个小小的把手。我打着转向并入车流,导航跳出两条线。
阿勇问:“走哪条?” “远一点那条。我送你到车站,今天不差这点油。”
他笑,不亮,但稳,像清晨第一盏准时亮的路灯。我们不再说话,中控台上的豆浆冒一缕白,像替奔波的人点的香。
此时FM103.7播放着粤语《友谊之光》好像为我与阿勇的经历画个句话。
第五章 · 生日的孤独
最让我崩溃的不是丧礼,是生日。
那天我把账算了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夜班,挤出点余钱,带老婆孩子去福田一家口碑好的早茶店。
我换了件干净衬衫,领口磨白了,可我挺直了腰。体面这东西,穷的时候更想。
门口收费牌竖着:20 元/小时。我抬眼看那数字,心里掂量:能加三升油,能多跑半夜。于是我把车停到两公里外的免费巷子,快步往回跑。
进门时,她们正起身。
女儿说:“爸,你怎么才来?”
妻子在旁边淡淡:“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看他们手里空空,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没给我留一口点心。
我张嘴,想说停车费太贵,刚挤出“我……”字,声音就像被谁掐了。
妻子把包背上:“走了,等会儿迟到。”
女儿没恶意,还是笑,笑里不懂我这口气从哪里堵起。
我跟在后头下楼梯,鞋底啪啪啪响,像自己抽自己脸。
那天晚上我继续跑车,路灯像佛前的长明灯,一个个冷冷立着。我忽然明白:我所谓“为家人好”,在别人眼里,常常只是寒酸的自我安慰。尊重比钱贵,比虾饺还难咽下。
深夜回到家,门虚掩着。她在刷短视频,亮屏把她脸照得白白。
她抬眼:“你今天还回来?我以为你又跑通宵。”
我把钥匙放下:“我饿了,就像吃一碗面条。”
“你怎么不早说?你总是这样,突然。”
我笑笑:“我以为……不用说的。”
她没接,手指在屏上滑。
我去厨房找了一圈,只翻出半袋馒头和一碗冷稀饭。
我坐下,掰馒头,热水冲下去,冒一点点虚的气。
她的声音从客厅漂进来:“下个月房贷、你爸妈药……你跑得再晚也就那点钱。”
我“嗯”,咽下一口烫到嗓子的水:惊喜是贵族的权利,我们这些人要的是平安落地。
我把空碗扣在桌上,白瓷面反光,像一只看不见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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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老许的众生相
夜是最会逼人说真话的时辰。白天人都戴着面具,西装、口红、笑脸、应酬;可夜里,一关上车门,他们就松开了,露出真实的脸。
有人笑得癫狂,有人哭得无声,有人什么也不说,只剩一声叹息。我开了二十多年车,见过太多夜里的脸。那一张张脸,比灯火更刺眼。
昨晚机场接到一个“老板”。西装皱巴巴的,鞋帮开线,手里攥着个公文包,一坐下就开始骂人。
“明天谁敢请假,就给我滚!项目烂成这样,你们还有脸睡觉?!”
他骂到嗓子冒烟,挂了电话,脑袋垂下来,声音发抖:“兄弟,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创业?”
我瞟了一眼他那只抖个不停的手,皮鞋底子磨穿了。我心里明白:这不是老板,是撑不下去的小人物。他问我,我笑:“该不该都干了,能撑一天算一天吧。”
他点点头:“嗯,我也只能这样了。”
凌晨两点,一个包工头上车,一瘸一拐,腰直不起来。
“医院开了止疼药,说得手术。我没时间,工地还得浇筑,甲方是找各种理由扣钱。”
我说:“哥,命要紧。”
他冷笑:“命不值钱,工期才值钱。”
这时电话响了,妻子哭着喊:“孩子烧到39度了,医院说要住院,你回来不回来?!”
他沉默了五秒,红着眼说:“我一会儿就回去。”
挂断电话,他攥着裤缝,嘴唇抖,像要咬碎自己。
雨夜,一个外卖小哥摔破了腿,裤子上血一股股流。他捂着膝盖打电话:“哥,对不起,会迟十分钟,你要退单我不拦。”
挂完电话,他看着我:“师傅,早买保险就好了。”
我递纸给他:“现在买也不迟。”
他惨笑:“迟的不是保险,是命。”
雨水一滴滴从他头发流下,混着血,像眼泪。
白天也不轻松。一个小公务员下班,西装领口皱了,手里还拎着厚厚的材料。
他一屁股坐下,叹了口气:“天天写材料,领导一句不满意,就全推翻。大学学历史的,现在天天写‘领导讲话稿’。我他妈跟个文字农民工一样。”
我问:“不打算换个环境?”
他苦笑:“体制不是铁饭碗,是铁笼子。想走走不掉,想留留不下。”
说完,他眼睛湿了:“女朋友让我调去她那边,不去就分手。可我真不敢走。”
夜里三点,一对情侣上车。女的哭得一塌糊涂:“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男的冷冷地说:“我他妈在加班!你知不知道我一天几点睡?”
他们吵了一路,最后女的突然安静了:“那分手吧。”
男的愣住,眼睛红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下车前问我:“师傅,他是个好人吗?”
我点点头:“他是个累人。”
她苦笑:“那就够了。”
还有个穿着艳丽的女人,一上车就喊:“师傅,快点,去海景酒店。”
她掏出电话,声音温柔:“老公,我加班,不用等我。”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她眼眶一红,挂断。她忽然问我:“师傅,你结婚了吗?”
我点头。她笑了笑,眼泪却掉下来:“我也是。可惜啊,他只在乎孩子和贷款。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我没回答。她下车时,鞋跟一崴,差点摔倒,香水味在雨里散开,刺得我心发酸。
我也拉过IT男。三十六岁,从大厂被裁。一上车,他就盯着手机,反复刷新招聘软件。屏幕上写着:“35岁以下优先”。
他喃喃:“我今年36,简历投出去就像丢井里。”
我安慰:“也许能行。”
他摇头:“他们要的不是人,是年龄。”
我甚至拉过想跳河的男人。他坐在后座,低声说:“师傅,我下车就跳河。”
我吓一跳:“你别跳啊!”
他说:“我欠了五百万,房子跌成这个鬼样子,工作也没了,老婆孩子都走了,我活着还有啥意义?”
我把车停在路边,陪他聊了一会儿,给他买了瓶水。他最后轻声说:“谢谢你,我再去看看明天还有没有面试。”
这些人,一个个掠过我的副驾驶,就像一阵阵风。我见过老板的狼狈,工人的伤,公务员的疲惫,外卖小哥的血,情侣的崩溃,女人的眼泪。
每个人都有一张说明书,上面写着: “小心使用,不要期望太多,谨防过热,切勿剧烈转弯。”
他们上车,下车,走进自己的围城。有人困在钱,有人困在情,有人困在病,有人困在年龄。可他们都一样,撑着,咬牙,硬说“没事”。
我叫老许。干这行二十年,我发现出租车不是车,是城市的下水道。什么浑水都得吞下去。可车窗一关,所有人都能在里面放下伪装。
你们都在演主角,可只有我,看见了你们卸下来的真相。你们哭,你们笑,你们绝望,我都看见。
可要是你们哪天在后视镜里看我一眼,你会发现—— 我,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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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我叫老许,四十七岁,跑了二十多年出租车。
深圳这地方啊,白天认路,晚上认命。
你问我现在还想不想换工作?
不想了。
不是不愿意,是不敢了。
你到这个岁数,所有换字打头的词——换车、换城、换行当、换婚姻——全都像刀子。它不是让你变得更好,而是直接告诉你:代价是你再也爬不起来。
所以我就握着这方向盘,一圈又一圈地转,一圈又一圈地回原地。有人说方向盘能掌握命运,其实更多时候,它是条锁链。你抓住它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自己只能在这张座椅上坐一辈子。
有时候我在红灯前闭眼,三秒钟,就够我做一个清醒的梦。
梦里我没有车、没有账单、没有拼命省下来的电费和油钱。只有一家人在桌前吃饭,女儿把她没吃完的虾饺夹给我,说:“爸,你最辛苦,给你两个。”
现实里呢?她写作文《我的爸爸》,总是写“很忙,很晚,很辛苦”。我从来没看她写过“厉害”、“温柔”、“我喜欢我爸爸这样”。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还小,不知道一个人开一辆车,能开到什么样的绝望。
我也不怨她。更不怨老婆。人活得够久就明白:抱怨没用,该花的钱你还得花,不该来的话你还得听。
我怕的不是苦,是被替换。
哪天我病倒了,这方向盘换个人抓住,车子还是照样开,城市照样转,我只是被抹掉的那一个。
你说这日子值吗?
我不知道。值不值这种问题,穷人没资格问。我们只能问一句:还走不走得动?
只要能走动,哪怕腿瘸,手抖,心冷,都要开下去。
人到了某个时候,就会明白:“惊喜”是给有钱人设计的权利。我们要的,不是彩蛋,是活口。
所以我每天出车,像是出殡。送自己,送过去的自己。
有时候我羡慕那些不肯低头的人。可是我知道啊,不低头,脖子断得更快。
我想被好好看一眼。哪怕只有一眼。不是同情,不是打赏,是那种真正的、沉默的、眼神里有“你辛苦了”的那种。
但这个城市太忙,忙到连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所以我只能开车,开在这城市的血管里,像一粒没被认出来的血细胞,一边奔跑,一边祈祷别被清除掉。
到了晚上,仪表盘亮着,像一张欠债单。我一边开一边算:不开空调省四十,多跑一小时赚一百,合起来能换孩子的数学练习册和老人的降压药。
我不吃不要紧。他们能吃就行。
每次车停稳,我都会习惯性看后视镜。以前是看后座有没有客人落下东西,现在是看看那个叫“我自己”的人,还在不在后头追着我跑。
我也不是没想过停下来。可我怕,一停,脚就再也踩不下油门。
怕我再启动的时候,副驾再也没有人给我递来一杯热豆浆,说:“许哥,烫,小心。”
怕夜再深,也没有一个人等我回家。
怕那盏“有点闪”的灯,从此彻底熄了。
我怕我太太有一天跟我说:“老许,咱别过了吧,我累了。”她早就累了,只是一直没说。
我怕女儿哪天大声对我喊:“你除了出车你还会干嘛?!”
我怕的,不是世界抛弃我,是连我自己都不想再回这个家。
这些年我一直在修自己:把愤怒拆下来,用沉默顶;把失望拆下来,用面包替代;把自尊摘下来,挂在倒车镜上,等没人看见的时候再戴上。
修不好的地方,就接着用。男人的说明书上,只有一句话:坏了也要接着干。
有人说生活像电影,我觉得电影反倒仁慈。电影里至少会喊一声“咔”,生活连咔都不说,只会在你快喘不过气的时候——“再来一遍”。
我不知道我的方向盘还能握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三年。到时候,这辆车可能报废,我也差不多。
但在那之前,我还有力气,还有心跳,还有一个被你看不见但我一直在抓住的愿望。
我想过一段不用总算账的日子。
哪怕只是一段。
哪怕只有一次,有人对我说:“老许,你已经很厉害了。”
不是夸我,是相信我。
不是可怜,是尊重。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用再开这辆车了,我想坐一次副驾,不说话,看着窗外一盏一盏路灯亮起。
就像现在,我把窗慢慢摇上,只留一个缝。
风吹进来,带着盐和铁。
方向盘被夜色擦亮了。
不是因为它更干净,是因为我终于承认:
它不是命,是工具。
工具会老,人也会老。
最要紧的事,是在它还能转的时候,我敢不敢承认自己的怕,敢不敢在怕里继续往前。
我不伟大,也不重要。但只要我还能开下去,哪怕是锅底那点火星,我也知道:
只要有热,就能把明天点着。
——完。
关于作者:
在当下极度不确定的大时代里,我们焦虑、迷茫、没有安全感,我们不缺产品,不缺包装。真正稀缺的,是感情,是人与人之间那份久违的信任与温度。
我是赵鸿彬,深圳民革党员,作家。我的主业是做全球标杆企业研学,我走过无数企业,看过无数阶层。我看见了太多人的命运:有人跌倒,有人挣扎,有人咬牙扛过苦难。
我们每个人都渴望被看见,被理解,被鼓励。我的文字,我的原创小说,不是讲述别人,而是折射我们共同的处境。或许你会在字里行间,看到自己的影子。
写作于我,不只是表达,更是一种使命:为无声的人发声,为卑微的命运留痕。
如果这篇文章打动了你,请帮我把它传出去。让更多人看见人间的疾苦,也感受到人间的温暖。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真正能彼此扶持的,唯有人心。
——鸿彬
2025年9月7日于深圳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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