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本雅明将波德莱尔的美学特质总结为“漫游者”,他的诗运用通感,展现游走在社会审美和伦理边缘的人与事,有独一无二的“颓废”感,构成一种对时代平庸趣味的反抗。他的作品如他在诗中的比喻,是“出没于暴风雨中,云霄里的王者”,影响了整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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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尔·波德莱尔,法国十九世纪现代派诗人,象征主义诗歌先驱,代表作有诗集《恶之花》。
01
信天翁
常常,为了消遣,航船上的海员
捕捉些信天翁,这种巨大的海禽,
它们,这些懒洋洋的航海旅伴,
跟在飘过苦海的航船后面飞行。
海员刚把它们放在甲板上面,
这些笨拙而羞怯的碧空之王,
就把又大又白的翅膀,多么可怜,
像双桨一样垂在它们的身旁。
这插翅的旅客,多么怯懦呆滞!
本来那样美丽,却显得丑陋滑稽!
一个海员用烟斗戏弄它的大嘴,
另一个跷着脚,模仿会飞的跛子!
云霄里的王者,诗人也跟你相同,
你出没于暴风雨中,嘲笑弓手;
一被放逐到地上,陷于嘲骂声中,
巨人似的翅膀反倒妨碍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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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塔夫·库尔贝(Gustave Courbet):
Girl with Seagulls
02
忧郁
当天空像盖子般沉重而低垂,
压在久已厌倦的呻吟的心上,
当它把整个地平线全部包围,
泻下比夜更惨的黑暗的昼光;
当大地变成一座潮湿的牢房,
在那里,“希望”就像是一只蝙蝠,
用怯懦的翅膀不断拍打牢墙,
又向朽烂的天花板一头撞去;
当雨水洒下绵绵无尽的雨丝,
仿佛一座大牢狱的铁栏一样,
当一群无声息的讨厌的嬉子
来到我们的头脑的深处结网,
这时,那些大钟突然暴跳如雷,
向长空发出一阵恐怖的咆哮,
像那些无家可归的游魂野鬼,
那样顽固执拗,开始放声哀号。
—— 一长列的柩车,没有鼓乐伴送,
在我的灵魂里缓缓前进;“希望”
失败而哭泣,残酷暴虐的“苦痛”
把黑旗插在我低垂的脑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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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塔夫·库尔贝(Gustave Courbet):
A Burial at Ornans
03
猫(节选)
从它金色、褐色毛皮上
发出甘美的香气,某夜,
我只将它抚摸了一次,
我就沾染上它的芳香。
它是家宅的守护精灵;
在它的王国中的万物
都受它裁判、统治、鼓舞;
它是个妖精?是个神灵?
当我的眼睛像被磁铁
引向我的爱猫的身上,
随后,安详地回转眼光,
眺望自己的内心之时,
我看到它苍白的瞳孔
冒出火焰,真令人惊奇,
这盏明灯,活的猫眼石,
在凝视着我,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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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纽维尔(de Neuville):
kittens
04
音乐
音乐有时俘获住我,像大海一般!
向着我苍白的星,
在多雾的苍穹下,茫茫激气里面,
我登上小舟航行;
我鼓起象征帆一样的我的肺部,
挺起了我的前胸,
我攀越过那被黑暗的夜幕罩住、
层峦起伏的波峰,
我感到一只受难船的一切痛苦
在我的心里震颤;
顺风、暴风以及它们发生的抽搐,
在茫茫深洲上面
摇我入睡。时而又风平浪静,变成
我的绝望的大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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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塔夫·库尔贝(Gustave Courbet):
The Stormy Sea
05
世人啊,我很美,像石头的梦一样,
我这使人人相继碰伤的胸心,
生来是要给诗人激发一种爱情,
就像物质一样永恒而闷声不响。
我像神秘的人面狮,君临碧霄;
我把雪的心跟天鹅之白相结合;
我对移动线条的运动感到厌恶,
我从来不哭泣,也从来不发笑。
诗人们看到我这堂堂的姿态,
仿佛借自最高傲的纪念雕像,
他们也会刻苦钻研,消磨时光;
因为,为了迷惑柔顺的钟情者,
我有使万象显得更美的明镜:
我的眼睛,永远放光的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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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塔夫·库尔贝(Gustave Courbet):
Going Fishing
06
精神的曙光
当又白又红的曙光伴着一种
刺人的理想射进放荡者心里,
靠神秘的报复之力,一位天使
张开眼睛,在沉睡的野兽之中。
精神太空那不可企及的碧青,
为那尚苦于迷梦的颓丧男子,
带着深渊的魅力深深地开启。
亲爱的女神,澄明纯洁的生命,
在残羹尚热的荒唐筵席上面,
你的面影,就像这样,在我眼前
不断飘动,分外明亮、绯红、可爱。
太阳使蜡烛的火焰暗淡无光;
光辉的女郎,你,常胜的征服者,
你的幻影也就像不灭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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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塔夫·库尔贝(Gustave Courbet):
The Source among the Rocks of the Doubs
07
天鹅(节选)
巴黎在变!可是,在我忧郁的心里
却毫无变动!脚手架、石块、新的王官,
古老的市郊,一切对我都成为寓意,
我的亲切的回忆比岩石还要沉重。
卢浮官前也有个形象使我苦恼:
我想起我的大天鹅,那发狂的姿势,
像那些流放者一样,又可笑,又崇高,
被愿望不断折磨!其次,我想起你,
安德洛玛刻,你离开一个伟大的丈夫,
像贱畜般落在傲慢的皮洛斯手里,
你匐伏在一座空墓之旁,精神恍惚;
赫克托耳的遗孀,唉!赫勒诺斯之妻!
我想起那个黑女人,消瘦的痨病鬼,
在泥泞中踟蹰,睁着凶悍的眼睛,
向浓雾大墙的后面探寻那些生长在
壮丽的非洲、为此邦所无的椰子树林;
我想起那些失其所有而永远不能
再寻获的人!想起那些饮泣吞声、
吸啜痛苦如吸啜慈狼乳汁的人!
那些像凋谢之花的瘦弱的孤儿们!
于是,在我精神流亡处的森林里面,
响起像号角狂吹的一段古老的回忆!
我想起被弃在一座岛上的那些船员,
那些囚徒、失败者!……和其他许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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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塔夫·库尔贝(Gustave Courbet):
The Artist’s Studio
08
破钟
又酸辛,又可爱,是在冬天夜里,
在噼啪冒烟的炉火旁边倾听,
随着排钟在雾中齐鸣的声音,
慢慢地升起那些遥远的回忆。
那声音洪亮的大钟最为幸运,
它尽管老迈,依旧灵活而健康,
忠实地发出无限虔诚的音响,
像一个在营帐下守夜的老兵。
而我,灵魂已破裂,在无聊之时,
它想用歌声冲破夜间的寒气,
可是它的声音常常趋于微弱,
仿佛被遗弃的伤兵,气喘吁吁,
躺在大堆尸体之下,血泊之旁,
拚命挣扎,却动弹不得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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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塔夫·库尔贝(Gustave Courbet):
The Stone Breakers
09
固执观念
大森林,你们像大教堂使我惶恐;
你们像风琴吼叫;荡漾着残喘声、
在哀伤不已之室我们的歹心中,
传出你们的“主余自幽谷”的回声。
海洋,我憎恨你!你的奔腾和喧愿,
我的心在内心里看到!我从海涛
发出的大笑之中听到那位满怀
羞愧而饮泣的战败之人的苦笑。
连那会说出熟悉的语言的星光
也看不到的黑夜,你使我多喜爱!
因为我在探求空虚阴暗和裸露!
可是,黑暗本身就像是一些画布,
我眼中迸出的无数消逝的死者,
活现在画布上,露出亲切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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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塔夫·库尔贝(Gustave Courbet):
Spring, Stags Fighting
10
给一位交臂而过的妇女
大街在我的周围震耳欲聋地喧嚷。
走过一位穿重孝、显出严峻的哀愁、
瘦长苗条的妇女,用一只美丽的手
摇摇地撩起她那饰着花边的裙裳;
轻捷而高贵,露出宛如雕像的小腿。
从她那像孕育着风暴的铅色天空
一样的眼中,我像狂妄者浑身颤动,
畅饮销魂的欢乐和那迷人的优美。
电光一闪……随后是黑夜!——用你的一瞥
突然使我如获重生的、消逝的丽人,
难道除了在来世,就不能再见到你?
去了!远了!太迟了!也许永远不可能!
因为,今后的我们,彼此都行踪不明,
尽管你已经知道我曾经对你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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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塔夫·库尔贝(Gustave Courbet):
The Village Maidens
文字丨选自《恶之花 巴黎的忧郁》,[法]波德莱尔 著,钱春绮 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
图片丨Photo@古斯塔夫·库尔贝
来源丨楚尘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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