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天启三年秋,长沙府湘阴县的石板路上,张江民背着半旧的布囊,对着母亲的泪眼再三挥手。这年他二十一岁,家中只剩一间漏雨的祖屋,靠帮人抄书勉强糊口。前几日听跑商的同乡说,泉州港商船如织,哪怕是摆个小摊也能赚够嚼谷,他便揣着母亲凑的三两碎银,决心去那 “黄金港” 搏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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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沙到泉州,陆路水路走了近一个月。行至漳州境内时,突遇连日暴雨,张江民躲进一座荒弃的海神庙避雨。庙内蛛网密布,神像半边脸已塌,唯有案上残留着半块发霉的供饼。
夜里他蜷缩在神龛旁,迷迷糊糊间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子走来,那人面容苍白,袖口沾着海泥,笑着说:“兄台也是去泉州谋生计?不如结伴同行,我保你顺遂。”
张江民想应声,却被一阵寒意惊醒,窗外雨还没停,神龛前的供饼旁,竟多了一枚刻着 “林” 字的铜纽扣。
他没把这怪事放在心上,只当是旅途劳累做了噩梦。三日后抵达泉州,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得睁圆了眼:
码头边停满了挂着异域旗帜的商船,挑着香料、瓷器的挑夫穿梭不停,商铺里的波斯地毯、南洋珠贝闪得人眼晕。
张江民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次日清晨正盘算着去哪找活计,脚刚踏出客栈门,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去西街买那批积压的苏木,三日后有南洋商船来收。”
他愣在原地,只觉太阳穴突突跳 —— 自己从未做过药材生意,怎会突然冒出这念头?可那声音又催了一遍,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江民咬咬牙,把仅剩的二两银子全拿出来,向西街药铺老板买了五大袋苏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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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老板见他一个外乡书生敢囤货,忍不住劝:“这苏木在泉州堆了快半年,没人要,你别赔了本!” 张江民也说不出缘由,只含糊应着 “试试”。
没承想第三日清晨,真有一艘南洋商船停靠码头,船主点名要收苏木,开价竟是张江民买入时的十倍。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时,张江民握着沉甸甸的银子,手心全是冷汗 —— 这钱赚得太蹊跷,可又实在诱人。
往后的日子,怪事接连不断。他总能 “预知” 商机:知道哪间瓷窑的瓷器烧制得最匀,能提前算出海关查验的间隙,甚至能说出哪条船上的丝绸会因海水浸泡降价。
短短半年,他从一个穷书生变成了泉州小有名气的商人,开了间临街的杂货铺,还买了带小院的宅院。
可周围人渐渐发现,张江民变了。以前他温和木讷,见了同乡总笑着打招呼;如今却眼神冰冷,说话时语气生硬,连母亲寄来的家书都只扫一眼便扔在一旁。
更怪的是,他从不吃海鱼,闻见艾草味就浑身发抖,每晚关店后必把自己反锁在书房,不许伙计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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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乡王二麻子在泉州卖糖人,听说张江民发了财,特意上门道贺。刚进院门,就见张江民坐在廊下喝茶,身上穿的锦袍料子,是泉州城里最贵的苏绣。
“江民兄弟,还记得我不?当年你娘还托我给你带过鞋呢!” 王二麻子笑着上前,却被张江民冷冷推开:“你是谁?莫要乱认熟人。”
王二麻子愣在原地,看着张江民转身进屋的背影,只觉浑身发毛 ——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会帮老人挑水的张江民?他赶紧写了封信,托人捎回湘阴县。
张母接到信时,正坐在灯下给儿子缝棉衣,见信上写着 “民儿言行反常,似是换了个人”,当场就哭了,连夜收拾行李,雇了辆马车往泉州赶。
见到张江民时,张母的心更是沉到了底。儿子穿着锦衣,坐在太师椅上,见她进来竟没起身,只淡淡问:“老妇人找何人?”
张母扑过去想拉他的手,却被他猛地甩开,手腕上顿时红了一片。“民儿!我是你娘啊!你怎么不认我了?” 张母哭着喊,张江民却皱起眉,让伙计把她 “请” 出去。
张母坐在客栈里,哭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一早,她听说泉州开元寺有位玄真和尚,能断阴阳怪事,便揣着仅有的碎银去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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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和尚听她讲完经过,又看了张江民的生辰八字,沉吟片刻说:“施主之子,是被‘寄魂鬼’附了身。那鬼生前应是泉州的商人,执念太深,借着你儿的肉身,想了却未了的心愿。”
“大师,求您救救我儿!” 张母 “扑通” 跪下,玄真和尚扶起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海沉香:“这鬼生前应死于海难,怕海水腥气,海沉香能镇住它的魂魄。
它的执念在‘财’,附身在你儿右手无名指上 —— 那是它生前被船锚砸伤的地方,也是魂魄的弱点。今夜三更,你可如此行事……”
夜里,张母按照玄真和尚的嘱咐,提着食盒去了张江民的宅院。伙计通报后,张江民果然让她进去。
书房里点着昏暗的油灯,张江民坐在桌后,眼神发直。“民儿,娘给你炖了鸡汤,你喝点吧。” 张母把汤碗递过去,碗里加了玄真和尚给的安神药。
张江民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碗喝了。刚放下碗,张母突然点燃海沉香,书房里瞬间弥漫开浓郁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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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江民猛地站起来,双手抱住头,痛苦地嘶吼:“好呛!拿开!” 他的声音变了调,竟带着几分沙哑的闽南口音 —— 那根本不是张江民的声音!
“林阿福,万历三十八年,你乘‘福顺号’商船出海,遇台风沉船,尸骨至今未寻回,可有此事?” 玄真和尚从屏风后走出,手持桃木剑,目光如炬。张江民(林阿福)浑身发抖,指着玄真和尚骂:“你怎知我的事?我攒下的家业被族人吞了,我要夺回来!”
“你附在生人身上,扰人阳寿,就算夺回家业,又能如何?” 玄真和尚步步紧逼,“若你肯离开张江民的肉身,我让张家帮你讨回公道,再为你做一场超度法事,助你往生,如何?”
林阿福沉默了,张母趁机扑过去,按住张江民的右手,用玄真和尚给的红布紧紧缠住他的无名指。“不可!”
林阿福大叫,想甩开张母,可鸡汤里的安神药已起了作用,他浑身无力。玄真和尚举起桃木剑,轻轻拍在红布上,张江民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口黑血喷在红布上 —— 红布瞬间鼓了起来,像有东西在里面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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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和尚赶紧将红布塞进提前准备的陶罐,贴上黄符,封紧罐口。罐里传来林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说话算话,你们一定要帮我讨回家业……”
后来,张母和玄真和尚找到了林阿福的族人。族人见陶罐里的红布还在动,又听玄真和尚说出林阿福生前的秘事,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吞占的家产交了出来。玄真和尚在泉州海边做了超度法事,将陶罐沉入海中,罐里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张江民醒来后,对过去半年的事毫无记忆,只觉得浑身酸痛,像睡了一场漫长的噩梦。他的杂货铺没了 “预知” 的本事,生意渐渐平淡,但他也不贪心,守着小店,把母亲接到泉州同住。
有人问起他当年 “暴富” 的事,他总笑着说:“那是我走了运,可横财如流水,只有本分过日子,心里才踏实。”
其实民间早有说法,鬼附人身,多是因为阳间有未了的执念。可再深的执念,也不该扰乱活人的生计。就像林阿福,哪怕夺回家业,终究成了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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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张江民,虽丢了 “财运”,却守住了性命与亲情。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好事?那些看似离奇的 “好运” 背后,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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