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张守涛：当下需要真正的知识分子，青年学人需要走自己的路

学人简介：张守涛，文史作家，南京信息工程大学文学院教师。出版著作《先生归来》《凡人鲁迅》《浩荡七十年：大清衰亡与中国早期现代化》《鲁迅的朋友圈》等。

采访人：潘奕成

学人：您一直从事鲁迅研究，出版了《凡人鲁迅——那些年鲁迅经历的笔墨官司》《我的沉默震耳欲聋：鲁迅与先生们的呐喊》《鲁迅的朋友圈——鲁迅与现代英俊》等多部著作，您认为鲁迅在中国现代知识分子中有什么独特性？对于当今社会还有什么启示？

张守涛：某种程度上，鲁迅可以说是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精神之母”，鲁迅作品、思想、精神已成为中国知识分子的“原典”。如我的拙作《鲁迅的朋友圈》所写，鲁迅如同文坛天空中的“恒星”一样，对中国现当代知识分子诸位“众星”有着重要影响。这种影响可以说是中国现代文学文化的重要部分及中国现代化的重要精神资源，有着重要的时代和现实意义。

而鲁迅之所以如此伟大重要，我个人认为主要原因在于他为中国现当代知识分子树立了一个精神标杆，即昭示了何谓真正的知识分子。这也是鲁迅在当今社会的重要意义和启示，今天虽然知识分子边缘化，甚至不少知识分子犬儒化，但依然需要甚至更加需要鲁迅那般具有左翼立场、独立人格的真正知识分子。

《鲁迅的朋友圈》

作者：张守涛

出版社：新华出版社，2025-5

学人：您在之前的访谈中曾提到，希望自己能做一位有“左翼”立场的知识分子，您认为左翼立场是一种什么样的立场？您是否做到了？

张守涛：所谓的左翼立场是指为底层民众呐喊，为“被侮辱与损害者”发声，“为生民立命”。所谓的独立人格则是指走自己的路，不媚上也不媚俗，成为真实、最好的自己。我认为具有左翼立场、独立人格的知识分子才是真正的知识分子，因为知识分子不仅需要知识更要成为独立的“分子”。如鲁迅及胡风、冯雪峰、聂绀弩、萧军等“鲁门弟子”便是这样的知识分子，他们在当年为时代呐喊，之后也都保持了独立人格。我这本《鲁迅的朋友圈》重要意义之一便在于挖掘、弘扬这些知识分子，以形成一个现代知识分子精神谱系，我甚至认为他们才是上世纪中国最有骨气的知识分子。大家如若不服，欢迎来辩哈。

成为这样的知识分子也是我的追求，正如我在《鲁迅的朋友圈》后记中所言：“这本书的写作也是我自己寻求精神家园的过程，我从他们那找到了更明确的方向和更坚定的力量，即要像他们一样成为具有‘左翼’立场和独立人格的知识分子。”其实，我2006年在南大读研时便立志成为学贯中西古今识通文史哲政具有公共情怀、独立人格的知识分子。之后，我便一直尽力追求这个梦想，坚持通过写作、做自媒体、讲学等方式发声呐喊。如我早在大学期间便是天涯读书、关天茶社版主，还参与创办颇有影响的青年文化评论网站，后来也运营了四五个公众号、视频号，自媒体粉丝也有十万多，并始终坚持“只为苍生说人话”。不谦虚地讲，我是这么多年来坚持在公共领域发声的不多的大学老师之一。虽然也有很多压力，但我一直不苟且不妥协，不后悔不放弃，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我认为研究鲁迅，不能仅仅“吃鲁迅饭”，更要弘扬鲁迅传承鲁迅。所以，我这些年来不仅致力于研究弘扬鲁迅，更向鲁迅学习坚持发声。也因此，有人称我为当下青年中研究弘扬传承鲁迅“第一人”。这当然是谬赞，但可以说这是我的追求。当然，我做的还远远不够，我也将继续坚持努力，如鲁迅所言：“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学人：除了鲁迅研究之外，接下来您还希望做一些什么研究？

张守涛：除了鲁迅研究，我还主要研究中国近现代史，尤其研究中国近现代知识分子。我打算写完一个人的中国现代化史，以“浪潮说”来研究书写中国从鸦片战争至今的现代化进程。我已经出版了其中的第一部著作《浩荡七十年：大清衰亡与中国早期现代化》，即书写从1841到1911年之间的中国三波现代化浪潮。我也刚刚写完了其中的第二部著作《激荡十七年：北洋兴亡与中国第四波现代化浪潮》，书写了从1912到1928年之间以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为代表的中国第四波现代化浪潮。

后面，我还会继续研究书写其后的中国现代化进程，一直写到今天。这样的研究书写很难，出版也很难，但中国现代化一路走来非常不易，我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有责任记录进程不负先贤，也以此总结经验教训供中国当下的现代化和我们个人发展参考。如果我能写完一个人的中国现代化史，我这一生足矣。

《浩荡七十年：大清衰亡与中国早期现代化》

作者：张守涛

出版社：中国文联出版社，2024-6

学人：近年高校青年教师自杀以及猝死的情况很多，您认为当今的青年教师们，在学界生存到底遇到了哪些困境？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张守涛：的确，近些年来青年教师生存困境众多压力巨大内卷严重，主要包括个人学术兴趣与学术环境之间的矛盾、教师生存发展与考核评价机制之间的矛盾、个人理想与现实约束之间的矛盾等。个人学术兴趣与学术环境之间的矛盾，主要指个人学术兴趣与课题申报、论文发表之间的矛盾，我们个人的学术兴趣不一定符合课题申报、论文发表的“需要”。教师生存发展与考核评价机制之间的矛盾主要指教师在职称、职务、待遇等方面与对教师的考核评价晋升之间的矛盾，甚至可能存在一些不科学、不公平。个人理想与现实约束之间的矛盾更多了，理想总是很“丰满”，现实总是很“骨感”。

这背后的原因很多很复杂，主要原因可能还是当下高校、学界考核评价机制存在一些不科学不完善的地方，如对青年教师施行的“非升即走”、“末位淘汰”机制就不一定科学，现在提出要破的“五唯”就更不科学。需要甚至急需改善这些不科学不完善的地方，尤其是给青年学人更多人文关怀，才能避免青年教师自杀或猝死的悲剧。

学人：作为青年教师，您在面对现实压力和个人关怀理想的冲突时，您又是如何处理的？

我一直主张，做好自己成就自己，在自己身上超越时代。当下的学术评价机制当然需要进一步完善，但我们个人也需要完善、提升自己，尤其是要走自己的路。即我们应该发挥自己的特长、兴趣，明确自己的方向，坚定地走自己的路，跳出别人的规则、约束。

如我作为大学老师，不仅仅埋头书斋，也向来注重经世致用在公众领域发声。因为大学老师不仅有培养人才、科学研究的责任，也有服务社会、弘扬传承文化的使命。我也发挥自己的特长、兴趣，更注重写书和指导学生，而很少申报项目发表论文。因为我写的书大多也算科研成果，我指导学生也获了不少大奖，所以我也能在高校中立足。另外，我向来注重文史融合雅俗共赏和跨学科研究，以及向社会尽力传播自己的知识、思想，将论文写在大地上。

人生苦短，我认为职称、名利等外在的东西都是虚无的，最重要的是找到自我实现自我。所以，我对职称、名利向来不太在乎。我现在虽然只是讲师，但我对自己的状态总体上还算满意。天下教授满地走，涛哥俺就只有一个哈。而且可以自豪地说，我已初步实现了自己的人生梦想，前四十年人生无愧时代也无愧自己。

学人：您如何看待“文科无用论 ”，在AI时代，文科的价值（特别是传统文史哲学科）是凸显了还是有所削弱？

张守涛：“文科无用论”其实不值得一驳，因为“无用”才是“大用”，如《道德经》中所言：“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我们回顾历史，会发现在历史上发挥最重要作用的恰恰是”文科“的思想家、知识分子，如老子、孔子、马克思。同样，在当下，思想家、知识分子的作用也非常重要，起到时代“导航”、“领航”甚至社会“良心”、“大脑”的作用。

在AI时代，文科的价值依然如此，甚至更加重要。虽然文科知识的作用会大幅减弱，但AI时代最重要的恰恰是创意、思想、情感、道德、判断等，而这些都与文科密切相关。如利用AI进行创作，最重要的不是AI技术，而是创作主题、思路。所以，我们文科生、知识分子切勿妄自菲薄，而是要善于利用AI、自媒体等技术、平台，为我所用“锦上添花”。如我现在也用DeepSeek等AI工具创作，我经常让DeepSeek模仿鲁迅评论某某时事，它评论得非常快也非常好。

最后，感谢采访！愿我的回答、人生经历能给大家尤其是青年学人一些参考启发。我们这个时代舞台很多天地广阔，完全没必要“挤独木桥”和“坐井观天”，而是应该打开自己的视野、胸怀，走好自己的路，成为真正的知识分子而非仅仅是学者或读书人，或至少成为真正的自己而非“牛马”、工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