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爆出个火星,把墙上的影子晃得抖了抖。赵栓柱蜷在床底,后颈的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褂子。
他本是起夜,路过哥嫂的窗根,听见嫂子柳氏在哭,抽抽噎噎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脚像被钉在地上,鬼使神差地就从虚掩的门缝钻了进来,慌不择路躲进床底。
“当家的,那批绸缎…… 真要往里面掺麻线?” 柳氏的声音压得低,带着颤。
床板 “吱呀” 响了声,是哥哥赵栓牢翻了个身。“不掺咋办?当铺的利钱催得紧,再不交银子,就要拿咱的老宅抵债。”
“可…… 可那是给县太爷做寿衣的料子啊,” 柳氏的哭声大了些,“要是被发现了,是要掉脑袋的!”
赵栓柱的心猛地往下沉。上个月,哥哥接了笔大活,给县太爷六十大寿赶制寿衣,用的是苏州来的上等杭绸,光定金就给了五十两。
床板又响了,赵栓牢叹了口气:“傻婆娘,麻线染成黑色,织在里头谁看得出来?等县太爷穿上了,就算发现了,还能扒下来不成?”
“可那王裁缝说……”
“别听他胡咧咧!” 赵栓牢的声音厉起来,“他就是眼红咱接了这活!明儿我就去买麻线,你只当不知道,管好你的嘴!”
柳氏没再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像只被雨淋湿的猫。赵栓柱在床底憋得难受,胸口像堵着团棉花,喘不上气。
他哥是镇上有名的裁缝,一手盘扣绣得活灵活现,人称 “赵巧匠”。可自从去年赌钱输了家底,就像变了个人,眼神里总透着股急功近利的狠劲。
床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哥嫂该是睡熟了。赵栓柱慢慢往外挪,膝盖磨在青砖地上,疼得钻心。刚挪到门口,就听见赵栓牢在梦里嘟囔:“麻线…… 要染得再黑些……”
他踉跄着逃回自己屋,浑身的骨头都在抖。油灯下,他摸着自己缝的荷包,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是嫂子教他的。嫂子心善,去年冬天见他冻得流脓,连夜给他缝了件棉背心,里子还偷偷塞了层丝绵。
第二天一早,赵栓柱装作没事人,蹲在院里劈柴。赵栓牢哼着小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块绸缎,在太阳底下照,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柱子,劈完柴去趟杂货铺,” 赵栓牢把绸缎往案板上一摔,“买两斤最便宜的麻线,要黑的。”
赵栓柱的斧头停在半空,木柴渣子溅了一地。“哥,买麻线干啥?”
“你管那么多干啥!” 赵栓牢的脸沉下来,“让你去就去!”
柳氏端着洗脸水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场景,手一抖,铜盆 “哐当” 掉在地上,水洒了赵栓牢一裤腿。“当家的,我去吧,让柱子在家劈柴。”
赵栓牢瞪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柳氏蹲在地上捡铜盆,偷偷给赵栓柱使了个眼色,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哭。
赵栓柱心里有了主意。他没去杂货铺,而是绕到了后街的王裁缝家。王裁缝正在门口晒布料,看见他来,眯着眼笑:“柱子,你哥的寿衣快做好了?”
“王伯,我哥要往绸缎里掺麻线,” 赵栓柱的声音发紧,“给县太爷做寿衣的那块。”
王裁缝手里的竹竿 “啪” 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你说啥?那杭绸最忌讳掺杂线,县太爷要是知道了……”
“我听见他跟嫂子说的,” 赵栓柱攥着拳头,“王伯,这可咋办?”
王裁缝蹲在地上,抓着花白的胡子,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他猛地站起来:“走,跟我见官去!”
“见官?” 赵栓柱吓了一跳,“去告我哥?”
“不是告他,是救他!” 王裁缝拽着他就往县衙跑,“趁寿衣还没做好,赶紧禀告知县,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县衙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嘴,像要吃人。赵栓柱的腿肚子转筋,好几次想挣脱王裁缝的手,可一想起嫂子的哭声,又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知县正在后堂看卷宗,听见差役禀报,皱着眉接见了他们。他穿着件月白长衫,没戴官帽,看着像个教书先生,眼神却亮得惊人。
王裁缝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赵栓柱在一旁补充,连床底听见的话都学了遍,说得脸通红,头快低到胸口。
知县听完,手指在案几上敲着,“笃笃” 声在安静的后堂里格外清楚。“你躲在床底,听得当真?”
“当真!” 赵栓柱抬起头,额头上的青筋跳着,“要是有半句假话,任凭县太爷处置!”
知县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好个孝顺的弟弟。你可知,知情不报,与你哥同罪?”
“我知道,” 赵栓柱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挺了挺胸,“可我不能看着我哥往死路上走。他只是一时糊涂。”
知县点点头,对差役说:“去,把赵巧匠和他婆娘带过来,还有那批绸缎。”
赵栓牢被带来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哪个狗娘养的告黑状!” 看见赵栓柱,眼睛瞪得像铜铃,“是你!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柳氏跟在后面,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知县没理赵栓牢,让差役把绸缎铺在案几上。他捻着绸缎的一角,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眉头皱了起来。
“赵巧匠,” 知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威严,“这料子不错,是上等的杭绸。”
赵栓牢梗着脖子:“那是自然,小人不敢糊弄县太爷。”
“可我听说,你要往里面掺麻线?” 知县的目光像刀子,直直射过来。
赵栓牢的脸 “唰” 地白了,腿一软跪在地上:“小人…… 小人没有……”
“没有?” 知县拿起案几上的麻线,正是赵栓牢让赵栓柱去买的,王裁缝早就派人截了下来,“这是什么?”
赵栓牢张着嘴,说不出话,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洇出小水洼。
柳氏 “扑通” 也跪下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县太爷饶命!都是我男人一时糊涂,他也是被利钱逼的……”
知县叹了口气,对赵栓牢说:“你可知,欺瞒上官,按律当斩?尤其是在寿衣里动手脚,更是大不敬。”
赵栓牢吓得浑身发抖,像筛糠似的,“砰砰” 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渗出血珠:“县太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求您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
“看在你弟弟的份上,” 知县打断他,目光落在赵栓柱身上,“他要是没听见你们的话,没及时禀报,你现在怕是已经把麻线织进去了。到时候,不仅你要死,全家都要跟着遭殃。”
赵栓牢这才明白过来,扭头看赵栓柱,眼神复杂,有恨,有愧,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念在你初犯,又是被利钱所逼,” 知县说,“寿衣你继续做,用最好的料子,不许掺半点假。当铺的利钱,我替你还。但你要罚去修路三个月,好好反省反省。”
赵栓牢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磕了个响头:“谢县太爷开恩!谢县太爷!”
柳氏也跟着磕头,哭得说不出话。
知县又看向赵栓柱,笑着说:“你这弟弟,干得漂亮!若不是你机警,恐怕真要出大事。”
赵栓柱红了脸,挠着头:“小人只是…… 只是不想我哥犯错。”
“孝顺有很多种,” 知县拍了拍他的肩膀,“盲从是愚孝,拦着他犯错,才是真的为他好。”
从县衙出来,赵栓牢一路没说话,快到家门口时,突然停下,对赵栓柱说:“弟,哥对不住你。”
赵栓柱摇摇头:“哥,以后别再赌钱了,好好做活,比啥都强。”
赵栓牢点点头,眼眶红了。
后来,赵栓牢用心做了寿衣,针脚细密,盘扣精致,县太爷见了很满意,还赏了他十两银子。他把银子还给了当铺,又戒了赌,每天在后院的作坊里忙活,柳氏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赵栓柱还是常去哥嫂家,只是再也没躲过床底。有时柳氏做了好吃的,会喊他过去,三人坐在院里的石榴树下吃饭,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暖融融的。
村里的人都说,赵栓柱这偷听,偷得值。要是换了别人,说不定就睁只眼闭只眼,最后一家子都得遭殃。
王裁缝也常跟人说:“这世上的事,就怕糊涂。当哥的糊涂,还好有个清醒的弟弟。”
赵栓柱听了,只是笑笑。他知道,自己当时也怕,怕哥记恨,怕村里人说闲话。可一想起嫂子的哭声,想起哥要是真犯了错,那日子就没法过了,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盏油灯后来被柳氏收了起来,说看着不吉利。赵栓柱却觉得,那灯芯爆出的火星,像是在提醒他,有些事,该听的要听,该管的要管,哪怕难,也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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