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封面 | 曾 鸣 | 三进“三家巷” 三组“关键词”——话剧《三家巷》观感

2025年第8期 总第819期

情三进“三家巷” 三组“关键词”

——话剧《三家巷》观感

文/曾 鸣

在广州生活了32年，不知道这地界是否真有一条“三家巷”，我却三次走进过舞台上的《三家巷》。第一次是2010年，走进由原广州军区战士文工团创作的舞剧版《三家巷》。第二次是2022年，走进由广州粤剧院排演的粤剧版《三家巷》。

2024年9月4日，我又走进了广州话剧艺术中心原创话剧版《三家巷》。许是随着年龄增长，时代节点和剧种的不同，三次观演，在观照历史与现实、反思人性与人生以及艺术研修等方面，都带给我一些感悟与收益。

一、多维度解读：

一幅生动而复杂的历史画卷

我在观舞剧《三家巷》后撰写的剧评《风流与洪流》中，留下了这样一段感触：年轻是永恒的风流，而当生命的风流与信仰的洪流合二为一时，世界便将天翻地覆。当我走出20世纪的三家巷，仰望21世纪的星光，我便坚信理想的光芒，总会在生命的前方闪亮。

在欣赏粤剧《三家巷》后的短评中，我留下了这样一段话：在演剧样式上，这部戏既注重了原著的文学性和文献性，又遵从了戏剧假定性和戏曲写意性。戏跟着情走，情和着理唱。文戏武场，自然拼盘。两小时的戏，看着过瘾，不觉长。

而看完话剧版《三家巷》，我认为：这戏，没硬伤。没硬伤，以前很正常，现在不容易。所有不能达成人性和“正义性”一致性的戏剧，我都认为，那不是故意忽悠，就是欠缺真知和能力。

我完全无意于在这三部《三家巷》之间做任何横向和纵向的类比，它们都是佳作，都出自名家之手。我要思考和表达的是，这样一部文学名著，为什么会值得反复解读，不断刷新呈现？20世纪80年代还有过电影版。除了特定的主题共性，在它的背后，究竟还有多少值得开掘的戏剧源泉？

作为从1949年至1966年“十七年”文学史中独具风貌的经典之作，《三家巷》的故事发生在五四运动后、大革命时期的广州，有关家族史可回溯至晚清。它不但表现了“中国革命的来龙去脉”，而且有着与其他小说不同的特点。《三家巷》是基于人情、事理、利害等复杂纠葛下的市井生活而构成的故事基本面，其在人物塑造上，也比较充分地尊重了人的复杂性。

因此，曾有人批评《三家巷》以生活的风俗画冲淡了革命的气氛、粉饰了残酷激烈的“阶级斗争”。更有人认为，作家对周炳的弱点批判不够，对他与多位女性关系的描写格调不高，这涉及“革命小说”与“言情小说”本质区别的原则性问题，等等。

在今天看来，我倒认为这些论点恰恰应当成为剧目关注的亮点与焦点。它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这部名著也注定不是任何一个剧种、任何一次改编能够一次性演绎到位的。从“比较文学”来看，由于话剧的语言容量大、叙事手法的兼容性强等特点，倒不失为最大限度表现原著精神内涵的体裁。

唐栋老师这样概括其主题立意：青年，只有投身于波澜壮阔的时代激流，才能在搏击风浪中经受磨砺并成长；生命，只有生发出向往光明的崇高理想，才能在淬火锤炼中绽放人性的光辉。

傅勇凡导演说：让一代又一代年轻人从《三家巷》中有所获得、有所激励，才能成为经典，才能流传。基于此，这部戏在当下传达给观众，特别是年轻观众的现实意义有三点：第一，我们不能不思考；第二，我们不能不融入这样的社会环境中；第三，我们还要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家国意识。

这两位有过许多重大合作，留下过许多成功案例的大编导提到的两个关键词，一个是“人性”，一个是“思考”。

我认为“基于人性的思考”，对于戏剧创作而言，它无疑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命题。因此，基于人性的思考，不单是编导的专利，也是整个剧组的分内要务，还是观众最为重要的内在视点。而且，不单年轻人需要思考，中年人尤其是老年人更应该思考。因为中老年人阅历更丰厚，更理解人性的优劣。只有这样的思考多了、深了、实了，我们的后代才不至于没有任何生存尊严地重回“三家巷”“打铁”。

在接受有关本剧的创作初衷访谈时，唐栋老师还说道：我们演的不是一个故事，更不是那段历史；我们塑造的是一个一个从那个年代走来的人物，“这个人”既有历史感又有当代感。

“历史感”与“当代感”这两个概念并非固定不变。事实上，不论是欧阳山、周炳，还是其他处于历史旋涡之中、追求尊严与价值的人，他们都不可避免地面临历史与现实的严格审视。因此，在每次对《三家巷》这一丰富且深刻的小说文本进行改编时，都必须确保其宏伟的背景和细腻的情感与现实生活紧密相连。

二、人性化思考：

一场宏观而具体的戏剧叙事

这部戏是以欧阳山“自报家门”或者说戏曲“定场诗”的方式开场的。

欧阳山：三家巷，欧阳山看你来了！周家、陈家、何家……早先，这儿可是住着6户人家，后来陆续搬走了三家，就只剩下这三家了……（看见周炳父子）欸，这打铁的，就是周家的爷儿俩，父亲叫周铁，正岐利剪刀铺的伙计；儿子叫周炳，因无钱读书辍学在家，只好跟着老爹打打下手……

这种开放式叙事我是喜欢的，倒不在于它有多少独创性，而在于它的诚恳与适用性。它一下子便使原著作者、剧中人和观众生成了一种互动感和信任感，确立了一种基于心理层面的观演关系。在一部大型话剧作品中，乐于轻巧借鉴戏曲“程式化”手法，让观众轻松走进剧情，也是对自身叙事压力的一种减负。这不但显得高级，多少也需要底气。

再来看看全剧第一段台词是如何具体发生的。

【欧阳山隐去。父子继续打铁】

周 铁：喂，阿炳，在想什么？锤打歪了！

周 炳：我不干了！

周 铁：不干了，你喝西北风去？

周 炳：整天累个半死，还不就是个穷铁匠！

周 铁：穷铁匠？你阿爷、你爷爷、你老窦三代都是打铁的手艺人，就靠这本事，我们周家的香火才续了下来。

周 炳：爹，我这根香火，可不想再跟着你学打铁了，我得干点有出息的事……

剧中有很多类似这种具体琐屑、见性情又见剧情的对白和桥段。我最喜欢的是无良富商陈万利企图非礼下人，又欲为自己添丁的丑行败露在周炳眼皮底下后，继而说谎、圆谎、嫁祸于人的那两场戏。它把人性的险恶以及封建意识和强烈的戏剧反转，表现得既刺激又好看。在“假戏真做”方面，电影都很难达成这样的戏剧效果。

再看看这部戏是如何结尾的。

周 炳：难道我必须去上海？

【欧阳山出现】

欧阳山：是的，你必须去。

周 炳：你是谁？

欧阳山：我是欧阳山，小说《三家巷》的作者。你，周炳，是我重点塑造的人物。你和区桃的命运，作品中发生的所有事件，包括现在要你去上海，都是我的安排。

周 炳：什么？这都是你的安排？那我就要问你了，你为什么要叫区桃死？为什么要叫我的哥哥死？为什么要叫我们的游行、罢工和暴动一次次失败？为什么！

欧阳山：对不起，因为这就是真实的历史。事实上历史比我描写的还要残酷、还要血腥得多，就是在这种残酷与血腥中，你和千千万万的年轻人觉醒了、成长了……我不希望你停留在过去的岁月里……去吧，坚定地往前走，路，还长着呢！

写文章，做戏剧，最怕的是打得开、收不拢，更怕的是根本就打不开。这个戏的优势就在于它打得开、收得拢，更在于它打开和收拢的方式是自然生成的，它就像这部戏的另一种语言生态圈和戏剧植被。其实，教科书上的编剧技巧和导演手法都是有限的，而且是共享的。但用得合适、化得自然，就会显得有个性。

话剧首先是语言的艺术，一部话剧作品演完，如果没有几句经典台词能够像歌剧、戏曲里的经典唱段那样，让观众即刻想跟着哼起来，想带出剧场去品味，那就像炒菜没放盐，食材再好也味同嚼蜡。这部戏里是有一些值得咂摸的台词的：

“没错的人，总得躲着那些有错的人。”

“人善被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

可以看出，这部戏在宏观叙事与具体呈现、“信仰引导”与“人性思考”方面都是下了功夫、费了心思，也是收到了实效的。思考需要引导，思考也需要实践检验；思考可以形成主义，也可以成为个见。而所有不能形成个人理想和愿景的所谓主义，都将不可持续。这是一部好看的戏，值得喜欢思考和乐于感动的观众走进剧场仔细品味。这首先得益于剧本有着坚实的基础、逻辑的自洽和形式的开放。著名作家、剧作家唐栋的笔力与戏剧构成能力，令人信服。

三、多元化呈现：

一次好看好听的戏剧新体验

一部话剧的观赏价值，不仅取决于一个可供深入挖掘、多元创新的优秀剧本，还须导演对剧本的精准把握与独到解读，为其增色添彩。此外，一个才华横溢的演员阵容、一幅精致的舞美画卷以及悦耳动听的音乐，亦是不可或缺的元素。可喜的是，在当代话剧创作中，对各类艺术风格与元素的借鉴与融合日益受到重视。话剧版《三家巷》便是“多元融合”理念指导下诞生的杰出作品。

这是一台行当齐全、生旦担纲的大戏。由于女主角区桃在剧情演绎到约三分之一时即不幸阵亡，那么，如何使这个角色配置继续演下去，就成了一个问题。于是，编导便多次让区桃“复活”，与周炳展开阴阳两隔的“终极对话”，这不但使戏剧性出现了更大的张力，也使人性的思考有机会得以深入跟进。

这也是一台“青春版”《三家巷》。观看此剧，我才知道广州话剧艺术中心拥有一支如此阵容整齐的青年演员团队。他们对待创作的态度极为专注，对于导演的指导展现出极高的领悟能力。

音响设计师伍余忠在创作《三家巷》时，秉持着“沉浸式”设计理念。在剧场中，各类音箱以“矩阵式”布局，演员佩戴的话筒数量高达40余个。他阐述道：在两个半小时的演出过程中，演员、音乐与音效仿佛共同参与一场电子游戏，精准完成400多个播放与扩声的切换，确保无任何差错，达到完美无瑕的演出效果。此次演出采用了多声道合成的沉浸音效，涉及波场合成与复杂的设备链路，各团队成员均全情投入，确保了设备的技术状态稳定可靠。

舞美设计出自舞美设计师秦立运的手笔，大气中透着灵气，既注重了厚重的质感和视觉冲击力，又注重了实用性，给舞台调度提供了很好的想象和利用空间。舞台美术类似于建筑设计，随着多媒体、高科技和新材料的大面积介入，它在戏剧创作中的位置已经越来越重要。

如果说舞美是一部剧目的环境和时空，那灯光则是这个环境和时空中的日月星辰、氛围与精神。这台戏的灯光设计出自国家话剧院灯光师王瑞国之手，他的灯光语汇深度贴合剧情和环境生成，沉稳、细腻而富于意境。特别是与视频的配合相得益彰，既融合映衬，又不喧宾夺主。

综上所述，这部话剧版《三家巷》在“多维度解读”“人性化思考”“多元化呈现”这三组关键词下，都做出了自己的角度、深度和宽度。

希望该剧能常演常新。

（作者系剧作家、戏剧评论家）

责任编辑 罗松

设计制作 孙竹

主管 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主办 中国戏剧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