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证｜从接老兵回家到带遗骸“归队” 公益人孙春龙：在历史的褶皱里，为无名者镌刻坐标

▲2009年，老兵回家，步入国门的场景

红星新闻首席记者｜张炎良

编辑｜郭宇 责编｜李彬彬

站在南岳衡山脚下的“为爱止戈”公益中心，孙春龙的目光穿透玻璃窗，仿佛穿越了80年的历史尘烟。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距离他第一次接触抗战老兵，已过去二十个春秋。

这位曾用十二年光阴追逐新闻真相的媒体记者，如今正以更绵长的岁月，丈量历史深处留下的那些痕迹，将一个个抗战老兵和阵亡将士的名字，铭刻在公益中心的墙上。

“我们想让每一个为国家战斗过的人，都在时光里留下不灭的痕迹。”孙春龙对红星新闻记者说。

从记者到公益人

最沉重的莫过于直面死亡与认知断层

二十年前的“金三角”之行，无意中为孙春龙开启了一扇沉重的历史之门。

2005年，孙春龙作为记者赴缅甸采访，在当地，他遇到一位留在那里的中国远征军老兵。老人得知他来自北京，又是央媒记者后，激动地向他讲起了所经历的抗战历史。

▲孙春龙

回国后，孙春龙疯狂补课，搜索中国远征军的各种资料，“我感觉很惭愧，一个跑新闻的都不太清楚，普通人更可能一无所知。”从此，“中国远征军”五个字成了他心头沉甸甸的牵挂。

大约两年后，孙春龙开启了对远征军老兵的寻访。他至今清晰记得，自己正式访问的第一位老兵，是留在缅甸密支那的湖南桃源人李锡全。当问老人多久没回家时，对方一句“1938年出来打仗，就没回去过”，令孙春龙深受震动。

70年时光瞬间在孙春龙眼前折叠，这场寻访，让孙春龙心底萌生了发起“老兵回家”公益活动的念头。孙春龙说，从那以后，他便利用业余时间做“老兵回家”。

老兵董赵朝的抱憾离世，最终让他下定决心全身心投入这件事。

“我们花了大半年找到老兵的故乡，赶去接他（董赵朝）时，却发现他已经走了。”孙春龙忘不了志愿者拍下的最后影像：董老坐在土坯房床沿，眼巴巴望着镜头，那是一个游子对故土最后的凝望。

“那种对回家的渴望，我一辈子忘不了。”孙春龙说，当时他就决定投入更多的精力与时间赛跑，去让更多的漂泊在外的老兵回到故乡。2011年，孙春龙辞去记者工作，创办基金会后全职投入“老兵回家”。

▲孙春龙2011年赴缅甸看望老兵，发放纪念章

全职投身公益后，孙春龙才发现，最大的困境并不是之前设想的资金问题。“有人问‘为什么要帮远征军 ’，有人疑惑‘他们怎么会留在缅甸’。”孙春龙坦言，历史认知的断层像一道无形的墙，而比这更沉重的是不得不直面的死亡。

“当我们与这些老人建立情感链接、像亲人一样相处后，过几年他们又一个又一个离开，心里非常难受。”孙春龙说，其间他也曾因此一度回避接触老兵。

直到策划“给老兵拍婚纱照”活动，才找到一丝光亮。“历史太沉重，但我们可以让他们晚年多些快乐。”孙春龙介绍，十余年来，“老兵回家”项目支出超过4亿元，帮助400多个家庭找到在战争中失散的亲人，提供医疗保障和住房改善。“比如我们给一些老兵发生活费，刚开始每月300元，这也是一个非常大的安慰。”

从“老兵回家”到“为爱止戈”

目前只收集到30万个名字

“很多老兵都告诉我一句话，‘我们当年去打仗，就是希望我们的后代再也不要打仗’。”孙春龙说，随着时光流逝，在世的抗战老兵越来越少，他将目光转向寻找阵亡将士遗骸，开启了“为爱止戈”。他发愿建一座纪念馆，把抗战中牺牲的将士们的姓名、故事尽可能搜集回来，刻在墙上。他说那才是他们最好的纪念。

早在2008年，孙春龙在缅甸让当地华侨带他去祭拜中国远征军墓地时，眼前的景象令他震惊，他被带到了荒郊野外的一个菜园子。孙春龙抱着一束菊花茫然站立，“连鞠躬该朝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临走时他在心里发誓：“终有一天我要找到他们，带他们回家。”

▲孙春龙在远征军老兵墓地献花

誓言化为寻找遗骸的征程。此后，孙春龙和团队在十多年时间里，在全国找到近2000具抗战阵亡将士遗骸，并通过与国内专业鉴定机构、高校合作进行DNA鉴定，进一步归档留存。“找到那些散落荒野的遗骸，然后帮助他们找到家人，让家人知道他们的名字，然后给他们厚葬。”

但孙春龙心头始终压着一个数字：“我们目前收集到的名字只有约30万。”还有无数家庭至今不知道亲人埋骨何处。孙春龙说，他见过89岁的老人带着母亲遗愿，千里迢迢来寻找外公的名字；还见过有人背着十几公斤的爷爷遗物，只为问一句“他算不算英雄”。

今年4月，南岳衡山脚下，凝结着孙春龙心血的“为爱止戈”公益中心落成。孙春龙对首批参观者致辞时说：“这里记述的，是宏大历史中的个体生命。这些小人物的故事，是历史的血肉。留下历史的细节，是为了告诉活着的人，和平来之不易。”

弥补历史的细节

每个被找回的名字，都是一座永恒的坐标

“每一个士兵都应该留下名字。”采访中，孙春龙指着公益中心的展墙，“我们这里每一处都在突出名字——在世的老兵、阵亡的将士，他们都该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

▲“为爱止戈”公益中心内，由1000余位阵亡将士名单和近100位阵亡将士照片组成的铭记厅

孙春龙的办公桌上，堆着从美国、日本档案馆复印的资料。如今，他和团队的重心已转向寻找阵亡将士遗骸与历史资料。他解释道，中国民间抗战研究从上世纪80年代才慢慢起步。

“当事人不在了，有些资料被损毁，有些记载混乱。”即便如此，孙春龙和团队仍在坚持。他希望普通人也能写自己家的抗战史，哪怕只是零碎的故事。

有时，他像搭积木一样拼凑历史的细节，会有意外的发现。孙春龙说，他们曾搜集到一位参加过衡阳保卫战的连长许健的结婚证，又在另一位军官万剑舞的回忆文章里，找到关于许健牺牲和被掩埋的记录。

“这是无比浩大的工程，但值得做。”面对“为什么要纠结这些细节”的疑问，他回应道：“无数个这样的细节连起来，历史才会鲜活。”

孙春龙坦言，他们照顾过的1万多名老兵，相比当年数百万从军者，不过是“抓住了一点尾巴”。但这“一点尾巴”的意义，在无数家庭中静静流淌。孙春龙难以忘记：有阿姨打来电话，只为说一句“我爸爸是抗战老兵，有人记得他，我就满足了”。

他说，若国家再遇危难，年轻人是否愿意挺身而出，与“我们今天是否记得那些曾为国家赴死的人”息息相关。“对我们来说，每天都是纪念日。能多找一个名字，多接一具遗骸回家，就够了。”

窗外的衡山忠烈祠丰碑挺立，公益中心墙上的名字日渐稠密。孙春龙知道，在历史的褶皱里，每一个被找回的名字，都是一座永恒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