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暴力成为一种美学，复仇便有了交响乐的节奏 | 二湘空间

当暴力成为一种美学，复仇便有了交响乐的节奏

——论电影《无耻混蛋》的荒诞与颠覆

文/云淡风轻

这部电影英文原名是《Inglourious Basterds》，中文直译为《无耻混蛋》。懂英文的人难免疑惑：这单词是不是拼错了？应该是《Inglorious Bastards》吧！

单词的确是错的，这是导演昆汀·塔伦蒂诺式拼写，他用这种方式体现个人特质和影片独特的艺术风格。

这是一部关于二战的电影，说的是一位在屠杀中幸存的犹太姑娘和美军卧底战士共同谋划了在希特勒和纳粹首领们参加一部电影首映时的刺杀行动，他们成功了，于是二战提前结束。没错，这是一部颠覆历史的电影，它告诉你：希特勒是怎么死的呢？看电影看死的。

可是如果你以为这是滑稽喜剧片，那就错了。不同于所有关于战争的影片，这部电影荒诞却极具冲击力，同时又有着独特的艺术魅力。看这部电影让人有种读一部经典小说或者在听一场关于战争的狂想音乐会的感觉。

电影用的是小说章节方式，这种结构与叙事方式从一开始定下了影片以小说虚构的基调，也赋予了影片一种文学厚重感。 “ Chapter one Once Upon a Time in Nazi-Occupied France”（第一章：从前，纳粹占领下的法国），故事就这样童话般展开了。

故事分五章进行。二战中德占法国，德军上校汉斯号称“犹太猎人”，在一次屠犹行动中，少女苏珊娜侥幸逃脱。与此同时，八名美国犹太士兵在中尉奥尔多（布拉德·皮特 饰）的带领下潜入德占法国刺杀德国军人，行动神出鬼没手法残忍，他们会割下德军头皮当作战利品，他们自称为”无耻混蛋“；苏珊娜后来到巴黎继承了姑母的电影院，结识了德国战斗英雄，电影《国家荣耀》的主演弗里德里克，这个德国人对苏珊娜一见钟情，于是说服德国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在苏珊娜的影院首映《国家荣耀》，希特勒（马丁·乌特克 Martin Wuttke 饰）本人也将出席。苏珊娜决定借放映之机烧毁影院；而在德国间谍演员布里奇特的安排下，盟军派出了刺杀小分队；”无耻混蛋“成员们也决定在首映当晚有所行动。三条线索，四队人马，从不同的方向聚焦于二战中德占法国巴黎某家影院，有报仇的，有潜伏的，有炫耀功名的，也有浑水摸鱼的。从生动的摄影到复杂的故事，从个性化的人物到极有水准的对话，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定式，处处意外步步惊心；荒诞里面透着真实，正经下又有爆笑，节奏紧凑高潮迭起。可从第一章到第五章，没有人能猜得到结局！

《无耻混蛋》彻底抛弃了二战类型片的既定框架和严肃公约，导演昆汀采用五章节的拼贴结构，将传统线性叙事拆解为相互关联的荒诞短篇。每条故事线都有各自的类型方位，或间谍或复仇甚至几乎有爱情，却又在即将滑向既定类型时被暴力扭转，于是整部作品既荒诞又颠覆，却又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影片从史实到叙事规则，从人物塑造到人道主义，简直天马行空无所禁忌！然而抛弃规则并不是低劣的荒诞：电影故事内部结构连接紧密，线索逻辑自圆其说，叙事节奏张弛得当，对悬念构建十分精到，故事的整体内容与形式搭配得当，演员的表演也非常精彩。

影片被提名2009年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获第82届奥斯卡最佳导演、最佳影片等七项提名，并荣获奥斯卡最佳男配角奖及戛纳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这部多年前的作品至今在战争类型片中仍然出类拔萃，因为它揭示了同类电影常回避的真相：战争本质上是理性外衣下的集体荒诞剧。所有关于正义与荣耀的宏大叙事，在棒球棍敲碎头骨的瞬间统统都化为了飞溅的血浆。昆汀用最华丽的电影技法，精准如交响乐总谱的镜头运动、颠覆预期的音乐拼贴、仪式化的暴力构图和堪比经典文学作品的丰富台词，说出了这个令人不安的核心：战争本身就是个“无耻混蛋”。

影片的配乐和台词则堪称经典中的经典。

开场的田园场景配以《The Green Leaves of Summer》，悠扬的长号与吉他衬托着法国乡村的宁静美好。当汉斯上校造带着德军士兵来到苏珊娜一家藏身的法国农庄，《致爱丽丝》音乐响起，贝多芬这首家喻户晓的钢琴小品被重新配器，轻快的旋律中混入低沉的大提琴拨弦，那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惊悚和压迫。镜头缓缓扫过木质地板下犹太家庭的藏身处，汉斯优雅地啜饮着牛奶，用纯正的英语对法国奶农说：“如果一只老鼠走进房间，你会给它牛奶吗？不会。你不喜欢它们，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它们丑恶。”

这段充满笛卡尔式思辨的独白，以科普般的冷静揭示纳粹反犹主义的非理性根基，汉斯用啮齿动物理论一语道破种族迫害的本质，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认为犹太人是人。而当农夫被迫承认对老鼠没来由的厌恶时，我们已置身于海德格尔所谓的“平庸之恶”的哲学现场，语言的优雅与内容的残酷形成惊悚的复调。

汉斯一边继续用平和优雅的语气跟主人说话，一边轻描淡写地对持枪的部下示意脚下的木地板。枪声响起，《致爱丽丝》的旋律继续，它不再纯洁而仿佛毒蛇仿佛死亡密码。苏珊娜跳了出来狂奔向远方，汉斯举枪瞄准，随后又放下了抢，他那一声“啪“的模仿枪响就像这乐曲一样让人毛骨悚然，充满了侵略者的傲慢,----因为这于他而言，不过是放走了一只小老鼠而已。

这样的对白和经典音乐的变奏在影片的每一章中都随处可见。而结尾燃烧影院的场景和配乐既意味深长又触目惊心：电影院在熊熊烈火中倒塌，希特勒和戈培尔被机枪射穿，鲜血与火焰的交织中，弗雷德里克的子弹穿透苏珊娜的胸膛，乐曲响起，竟然是著名的《一个朋友》，这是意大利老电影《左轮枪手》的主题音乐！放映机投射出苏珊娜狂笑的特写，逐渐虚化，与烟雾一起在空中缓缓弥漫开来。苏珊娜的红裙、汉斯的牛奶、雨果的匕首，贝多芬的音乐....这些如经典小说中的象征符号，在血与笑中重复着，音符与血花同时迸裂。旋律的抒情性将暴力转化为凄美的殉道仪式，音乐在这里再次具有了死亡的赋格，又一次成为命运的嘲弄者，这无解的暴力循环，让观众在血腥中流下了咸涩的眼泪。至此影片达到了荒诞美学的终极境地。

导演昆汀·塔伦蒂诺不愧是举世闻名的暴力美学大师，他通过颠覆经典音乐和历史事件，制造出令人战栗又难忘的荒诞。就如同电影中那个细节，汉斯上校优雅地端着牛奶杯，对浑身颤抖毫无抵抗能力的法国奶农轻声低语：“你看到的是丑陋，而我看到的是美学”。那是令人毛骨悚然又欲罢不能的“美学“，可是却不能否认它美学上的真实存在。

这正是《无耻混蛋》的深刻之处：它将人类最黑暗的历史变成一曲华丽狂想，让观众在头皮割裂的血腥与歌剧院焚毁的烈焰中同时感受到战栗与狂欢、憎恶与悲悯，继而发出对战争本质的深刻质询，所有的荒诞最终其实还是归于更严肃的批判。导演昆汀将这众多元素熔于一炉，铸造出一曲与众不同的战争狂想曲，这是这位鬼才美学大师献给世界的黑色玫瑰，根茎带刺，在硝烟中绽放出诡异的美。

作者：云淡风轻，六零后理工女，现居深圳。退休后闲适散淡。喜爱美食美景兼顾读书与瑜伽。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