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者预变而变,智者遇变则变,愚者见变不变"——这三重境界勾勒出人与变化的基本关系。然而,在这看似完备的智慧阶梯之上,还矗立着另一种更为深邃的境界:"以不变应万变"。这不是对变化的消极抵抗,亦非愚者的固步自封,而是一种超越表象的哲学智慧,一种在湍急的时代洪流中保持精神独立的艺术。真正的"不变"不是停滞,而是对本质的坚守;不是拒绝改变,而是在变化中保持核心的恒定。这种看似矛盾的辩证关系,恰恰揭示了应对复杂世界的最高智慧。
"以不变应万变"的首要前提是确立那个值得坚守的"不变之物"。古希腊德尔斐神庙上镌刻的"认识你自己"的箴言,历经两千余年依然闪耀着智慧的光芒。苏格拉底终其一生都在践行这一信条,即便面对死亡的威胁也不改变对真理的追求。这种对自我认知的坚持,正是"不变"的核心所在。明代思想家王阳明在龙场悟道后提出"致良知"之说,认为无论外界如何变化,人内心本有的道德判断能力是不变的指南针。当一个人确立了这样的精神内核——无论是对真理的热爱、对正义的坚持,还是对某种艺术或科学的不懈追求——他便拥有了应对万变的根基。法国作家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描绘的推石上山的永恒劳作者,正是以不变的抗争姿态应对荒诞世界的多变,彰显了人性尊严的不可摧毁。
在这个快速变迁的时代,我们更需要明确区分什么是应当坚守的不变本质,什么是可以灵活调整的应变手段。追求更美好的生活,不断提升突破自己,这个根本目标是不变的。至于用什么方法、手段实现这个目标,则完全可以因时制宜、随机应变。这就像军事战略中的原则:战略目标坚定不移,战术方法灵活多变。中国古代医家讲"仁心不可变,医术要常新",正是这个道理——对患者的仁爱之心永恒不变,但医学知识和技术却要与时俱进。宋代大儒朱熹在教导弟子时说:"读书不可不先立定规模",这个"规模"就是不变的治学态度和求知精神,至于具体的读书方法,则可以根据个人情况变化调整。
当代社会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液态现代性"特征,一切坚固的东西都在烟消云散,职业、关系、价值观念不断流动重组。在这种背景下,"以不变应万变"的智慧尤为珍贵。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曾区分"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警示人们不要因追求手段而迷失终极目的。现代人常陷入一种悖论:为适应变化而不断改变,却在频繁的调整中丧失了自我。日本企业家稻盛和夫创建两家世界500强企业的秘诀,正是坚守"敬天爱人"这一简单朴素的经营哲学不变,以此应对市场的万千变化。中国古代兵法所言"不动如山",绝非消极被动,而是指在瞬息万战的战场上保持清晰的战略定力。同样,在个人生涯中,只有确立不可妥协的核心价值,才能在职业选择、人际关系等各方面做出连贯而明智的决策,避免成为随波逐流的无根浮萍。
"以不变应万变"的最高境界,是达到变与不变的辩证统一。黑格尔辩证法中的"扬弃"概念,恰当地描述了这种既克服又保留的智慧。爱因斯坦终其一生不变的是对宇宙和谐图景的追求,正是这一不变的热情驱使他不断推翻和修正自己的理论。宋代大儒朱熹有言:"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不变的本质恰是活力的源泉,如同江河的形态虽千变万化,却因有源头活水而保持清澈不息。法国印象派画家莫奈晚年视力严重衰退,却依然坚持创作,画风由此发生巨变,但那种对光影本质的追求始终未变,反而开创了艺术新境。这说明真正的"不变"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不是限制,而是解放。当一个人坚守本质时,反而能获得应变的自由与创新的勇气。
在这个意义上,"以不变应万变"实际上是变化的最高层次,是把握住了变化的本质和核心。它代表着一种成熟的思维判断能力,绝不是拒绝变化的借口。就像一棵大树,其向上生长的本性不变,但每一片叶子都会根据阳光雨露的变化而调整姿态;其扎根大地的本质不变,但根系会根据土壤状况灵活延伸。现代管理学大师彼得·德鲁克曾说:"预测未来的最好方式就是创造未来。"这种创造性的预见力,正是源于对某些基本原则的坚守,而非对具体方法的固执。中国古代哲学家老子说"知常曰明",能够认识并坚守恒常之道的人才是真正的明白人。但这种"常"不是僵化的教条,而是动态平衡的智慧。
在这个加速变化的时代,"以不变应万变"的智慧提供了一种精神锚点。它不是固化的借口,而是对本质的忠诚;不是进步的障碍,而是持续发展的基础。古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强调万物皆变;而他的另一句话却少为人知:"性格决定命运"。这看似矛盾的两句话实则统一:承认变化的普遍性,同时确认在变化中有不变的人格力量在起作用。明代洪应明在《菜根谭》中写道:"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这种不执着于表象变化的超然,正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最佳写照。当一个人能够区分什么是应当坚守的本质,什么是可以放手的表象,他便获得了在变化世界中保持精神自由的能力,也唯有如此,才能在顺应时代的同时不被时代所吞噬,实现真正的自我超越。
孔子在《论语》中对此有着精妙的论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子罕》)这段话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哲理:学习知识、追求道理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够在坚守原则的同时懂得权变。这种"守经达权"的智慧,正是"以不变应万变"的精髓所在。
孔子一生周游列国,其政治主张虽未能实现,却始终坚守"仁"的核心价值不变。《论语》记载:"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里仁》)这个"一以贯之"的道,就是孔子不变的核心理念。然而在具体实践上,孔子却展现出极大的灵活性。他评价自己"无可无不可"(《微子》),表明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具体方法可以因时制宜。这种思想在《中庸》中得到进一步发挥:"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所谓"时中",就是在变化的环境中始终把握恰到好处的分寸。
孔子关于"经"与"权"的辩证关系论述,为"以不变应万变"提供了经典诠释。在《论语·子罕》中,孔子说:"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这段记载生动展现了孔子处理变与不变的智慧:在冠冕材质这类次要问题上,他愿意随俗从简;但在体现尊卑之礼的跪拜仪式上,则坚持原则不变。这种区分本质与非本质的智慧,正是应对复杂变化的要诀。
在当代社会变革中,孔子的这一智慧显得尤为珍贵。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将孔子与苏格拉底、佛陀、耶稣并列为"轴心时代"的思想典范,正是因为他们的思想都触及了人类生存的永恒课题。法国汉学家弗朗索瓦·于连在研究中国智慧时特别指出,孔子思想中的"权变"概念是西方哲学传统中所欠缺的重要维度。这种既坚守核心价值又灵活应变的能力,在当今全球化时代具有特殊价值。
在个人发展层面,孔子的智慧同样具有指导意义。他说:"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子罕》)这三种品质构成了人格修养的不变内核。而在具体的人生选择上,孔子则主张"无可无不可"的灵活性。当代心理学家卡罗尔·德韦克提出的"成长型思维"理论,与孔子思想遥相呼应:相信人的基本能力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可变),但追求进步的信念不变。
孔子对"变与不变"的思考最终升华为"中庸"的至高境界。《中庸》云:"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这种立足于当下又不失根本的态度,正是应对变化的智慧。宋代大儒程颐解释中庸时说:"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在千变万化的世界中保持不偏不倚的态度(中),同时坚守不可改变的原则(庸),这就是中国智慧对"以不变应万变"的最佳诠释。
在这个急速变化的时代,我们更需要回归孔子的这一智慧。法国作家圣埃克苏佩里在《小王子》中写道:"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同样,在纷繁复杂的变化中,真正重要的恰恰是那些看似不变的本质。爱因斯坦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对宇宙统一性的理解,这一不变的热情恰恰推动他不断突破既有理论。这启示我们:只有确立了不可动摇的精神内核,才能在变化中保持方向;只有坚守本质的不变,才能获得应对万变的自由。
孔子关于变与不变的智慧,最终指向一种圆融的人生境界。正如《周易》所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变化是为了通达,通达才能持久。而持久的前提,是始终不离其宗。这种既变又不变的辩证智慧,正是中华文明历经五千年而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码,也是当今世界最需要汲取的思想资源。
归根结底,"以不变应万变"是一种高级的生存智慧,它要求我们在瞬息万变的世界中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独立的判断。就像航海者依靠北极星确定方向,虽然航路可能因风向海流而千变万化,但前进的方向始终明确。这种智慧告诉我们:变化是绝对的,但应对变化的能力来自于那些相对不变的内心准则和价值判断。只有确立了这样的精神内核,我们才能在变化中不失方向,在创新中不丢根本,最终实现个人与时代的共同进步。(文/李多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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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多善,安徽省行知高等教育研究院创始人,律师(实习),知名网络作家庄子心斋。在百度、塔读、番茄、书旗、咪咕等连载《易学大师风云录》、《挣扎在风雨之中》等长篇网络小说。中国小说学会会员,安徽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合肥市庐阳区文联委员,合肥市庐阳区书协副秘书长、主席团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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