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盛夏已深,阳光竟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地铺满青石板,更压得人倦怠无力。蝉声是热的——一种从树梢间倾泻而下的、细碎又黏稠的金属音浪,每一声都像在灼烫着空气;它们不知疲倦地鸣唱,为这深夏的寂静刻下嘈杂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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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倚门而立,目光无意识滑过墙角花盆里几株茉莉,白花已渐次开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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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空气里却依然弥漫着一种更为幽深的气息:那是忍冬的淡雅清芬、夜来香的浓烈馥郁、还有栀子残留的余味,它们层层叠叠地升腾起来,被热风揉搓着,轻悄地渗入我的衣襟和发间。花香,这时间的无形使者,在骄阳之下竟能如此从容地弥漫开来,将人温柔地裹挟其中,如一种无声的邀约,令人心魂悠悠地随之浮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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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日光依然炽盛,我抱出洗净的衣物晾在竹竿之上。阳光刺目,我眯起眼睛,抖开一条白色棉布裙子,让风鼓满其怀抱。当裙摆飘起又垂落之际,忽有细碎金斑在布料上跳跃闪烁——原是阳光透过树隙,偷偷溜进了裙褶深处。凝视着那光点明明灭灭,我的思绪竟也恍惚了:时间是否也这般无声沉入棉布褶皱,又被风悄然拂去?裙摆飘摇之间,仿佛也带走了些沉甸甸的、未及细数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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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西,将沉未沉之时,终于显出几分倦容。院墙的影子越拉越长,终于爬满了整个小院,阳光则褪去了滚烫,化成了温存流质的黄金。我坐在檐下,散开了盘结了一整天的发髻,发丝间还残留着汗水的微咸与阳光的气息。徐徐凉风拂过颈项,如同清泉漫过,舒爽得让人微醺。我轻轻梳理长发,细数着今日里琐碎的思绪,仿佛每一根发丝都缠绕着一段被日光晒透的记忆,慵懒地等待梳理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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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合,我收拾起已然吸饱了阳光的衣物,棉布柔软温暖,散发着一种朴素而熨帖的芬芳。薄薄暮色里,万物轮廓逐渐模糊起来,白日里的喧嚣也悄然褪尽。此刻我竟感到一丝不舍——仿佛这深夏的尾声,这花香与日长的绵延,皆如指间沙般难以挽留。
深夏时光,于这花影日长的沉潜里,我终究体味到一种带着汗味的宁静:那香气、日光、风与蝉鸣,都如不息的暗流,默默载着我们浮向季节深处——只是这浮载如此熨帖,在抵达秋的边陲之前,便已令人将一种留恋,悄然缝进了日子的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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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原来所谓“随”,便是这般不挣扎也不强求,只让花影在衣襟上飘荡,听凭日光在皮肤上行走——人就在这行与止之间,悄然被时令与万物那浩大无声的吐纳所化,如微尘安驻于永恒流转的节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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