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伍以后,来了上海,找了份保险业务员的工作。2009年夏天,有一天下起了大雨。雨点又急又密地敲打着车顶,噼里啪啦地响。电台主持人说话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我靠在驾驶座的皮椅上,感觉皮子有点凉。车窗关得严严实实,仪表盘的光照着我疲惫的脸。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光线有点刺眼。是战友张强(化名)打来的,他来上海出差了。短信的内容很直接:“大个儿,我到虹桥了!客户晚上要见,我得先去酒店放行李,再去陆家嘴,你赶紧过来!”我看完,胃里那点冷咖啡的滋味又翻腾起来。这时,车窗外雨下得正大,妻子也发来一条信息,语气很冲:“厨房水管又漏水了!你还管不管这个家了?!”绿灯亮了,雨刮器刚把挡风玻璃刮清楚一点,马上又被雨水盖住了。我踩下油门,车在湿滑的路上有点不稳,朝着那个肯定要耗掉我整个晚上的地方开去。
虹桥枢纽地方很大,像个迷宫。张强穿着西装,看到我的车,用下巴指了指后备箱。我下车帮他放行李。他拉开后座门坐进去,车里立刻多了一股我没闻过的男士香水味。“快点,大个儿,”他头也没抬地说,“导航设好了,去万豪酒店。客户约了七点,不能迟到。”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仪的声音和他偶尔低声讲的工作电话。到了酒店门口,他利索地下车,接过我递的行李箱,简单说了句:“谢了兄弟,晚点联系。”说完就快步走进酒店亮堂的大堂,人很快就看不见了。车窗外的雨还在下,那句“谢了兄弟”听着很轻。车里的冷气吹得我胳膊起鸡皮疙瘩。我发动车子,重新开进被雨水淋湿、闪着红色尾灯的车流里。后视镜里,酒店那气派的大门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幕遮住了。后座留下的那股香水味,混着车里旧皮子的味道,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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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迪士尼开园没多久,战友王伟(化名)带着老婆孩子来玩。他在电话里声音很大:“大个儿!兄弟!我们一家子到了!明天去迪士尼!就靠你这个上海通带路啦!”第二天,我早早等在迪士尼乐园那个挺梦幻的大门下,T恤后背已经被汗打湿了一块。王伟一家笑着走过来。人很多,我们被推着进了园区。每个热门项目前面,队伍都排得老长,看不见头。“爸爸、爸爸!我要玩那个飞车!”王伟的女儿指着远处高高的“创极速光轮”轨道跳着脚喊。“好好好!”王伟马上答应,转头对我说:“大个儿,走!就玩这个!这队看着吓人,咱赶紧排上!”他说完就带头走向那条在太阳底下弯弯曲曲的长队尾巴。中午的太阳晒得厉害,我们四个人挤在队伍里,周围都是人,汗味和防晒霜的味道混在一起。“哎呀,这太阳太毒了,”王伟的老婆用手扇着风,“女儿脸都晒红了。”小女孩也撅着嘴说:“妈妈,我好热,想喝水。”王伟立刻接过话,笑着对我说:“大个儿,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辛苦点,先在这排着队占着位置?我带她们娘俩去那边树荫底下买点冰水,顺便让女儿歇会儿,我们很快回来!”没等我明确答应,他已经搂着老婆孩子,脚步轻快地走向不远处的树荫和卖冷饮的地方,背影看着挺轻松。就剩我一个人站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地上。汗不停地冒出来,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嗓子干得难受。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树荫下那一家三口还在那里,看着挺悠闲。王伟好像在刷手机,他老婆在给女儿擦汗,小女孩手里多了个玩具。我的腿脚早就站僵了,后背的汗干了又出,留下点盐粒。终于,队伍挪到了有遮阳棚的地方。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树底下,王伟正高兴地舔着一个很大的米奇头冰淇淋!他老婆低头整理女儿的头发,小女孩手里拿着个粉色的甜筒,吃得挺满足。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光斑。那片树荫下的凉快和悠闲,跟我脚下这又热又挤的地方,对比特别明显。王伟好像感觉到我在看他,抬起头,咧开嘴,露出那种很熟络的笑容,还举起手里捏着的冰淇淋勺,随意地朝我挥了挥。勺子尖上,一滴化了的奶白色冰淇淋,在阳光下亮得有点晃眼。我心里突然堵得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涌上来。我猛地转过头,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手心里了。他们说的“买水”和“很快回来”,原来就是坐在树荫下舒服地吃着不便宜的冰淇淋,让我在太阳底下替他们排队当“桩子”。
送走王伟一家,那种累的感觉像湿衣服粘在身上,还没完全缓过来。同一年秋天,一个更熟悉的电话打来了。是郭大川(化名),我新兵连的班长。他那洪亮、带着爽朗笑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一下子让我想起了好多事:“大个儿!我到上海了!过来搞点项目!怎么样,出来聚聚?好些年没见了!”
班长的到来,像一道光,让我觉得心里亮堂了不少。郭大川,新兵连的老班长,也是我下连队后的第一个班长。他是连队里真正的榜样,军事技术过硬,为人更是出了名的实在厚道。我刚当新兵那会儿,被子叠得不像样,是他蹲在我床边,手把手教我捏出被角;武装越野我跑到快吐了,是他一把拉起我跑过终点;打靶打错了被排长骂惨了,是他拍着我肩膀说“怕什么,下次再来!”……在我心里,他不只是班长,是真正一起扛过枪、流过汗、经历过事情的兄长。
我们约在外滩见面。黄浦江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城市里各种气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见到郭大川的那一刻,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穿着一件合身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还是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但少了点以前在戈壁滩上风吹日晒的痕迹,多了些稳重和干练,眼神还是那么锐利,但好像多了点我看不太懂的、生意人的那种感觉。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那手上熟悉的、带着老茧的力道,很硬,却一下子让我心里热乎起来。“好小子!壮实了!”他上下打量着我,眉头习惯性地微微皱起,那关心的样子跟当年看我跑步岔气时一模一样,“就是这脸色,怎么有点灰扑扑的?在大城市,不容易吧?”就这一句话,像一下子打开了我心里那扇紧闭的门。被生活不断搓磨的辛苦……所有的委屈和不容易,在这个曾经最信任、最敬重的老班长面前,一下子有点绷不住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圈发热发酸,我用力回握住他那粗糙的手,好像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班长……唉,混口饭吃。”声音哑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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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班长大手一挥,那股熟悉的、说一不二的劲儿立刻出来了,“班长来了,怎么也得看看这大上海的地标!东方明珠!站得高看得远!”他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孩子般的兴奋光,那纯粹的光让我恍惚间又看到了当年训练场上扛着连旗、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班长。这光暂时让我忘了他身上那点让我感到陌生的变化。
东方明珠塔下面,游客很多,声音嘈杂。巨大的塔身耸立在初秋微蓝的天空里,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金属和玻璃的光。高速电梯又快又稳地上升,耳朵有点闷闷的感觉。几十秒后,电梯门开了,眼前豁然开朗。我们到了263米高的主观光层。360度的落地大窗外,整个上海像一幅巨大的、活动的画卷铺在脚下。黄浦江像一条带子,弯弯曲曲地把现代的浦东和老派的外滩分开又连在一起。密密麻麻的高楼像一片钢铁的森林,在阳光下闪着硬朗的光。江风很大,从敞开的观景窗吹进来,吹得衣服飘动。班长显得特别兴奋,像个头一次进城的小伙子。他大步走向最外面的环形玻璃步道,又直接走向通往下一层的楼梯:“走走,大个儿!听说下面那个玻璃的更有意思!”
我们下到了259米的全透明悬空观光廊。脚下,是干净透明的钢化玻璃地板。踩上去的时候,能清清楚楚地看到259米下面,小得像蚂蚁一样的车在路上开,黄浦江里的船也成了慢慢移动的小模型。班长一点都没犹豫,甚至带着点挑战的兴奋劲儿,几步就走到了悬廊最外面,背对着脚下那让人看了有点眼晕又觉得壮观的城市森林,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挺得高高的,好像要把眼前这看不到边的繁华、这城市的宏大,都吸进身体里。他猛地转过身,脸因为激动和满足有点发红,用力拍了拍身边冰凉的金属栏杆,发出“哐哐”的闷响,引得旁边几个游客看过来。“好地方!真是个好地方啊!”他大声说着,声音被高处的风吹得有点散,但语气很坚定,“大个儿!”他目光炯炯地转向我,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肯定和毫不掩饰的豪迈,手指用力点了点脚下透明的玻璃,“看见没?!这才叫站得高,望得远!这才是男人该站的地方!”他向前一步,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我肩膀上,那力道让我晃了一下,他的眼神像能看进人心里:“你小子,能在这地方站住脚,行!我看行!混得不错!”
“混得不错……”这四个字,带着力量,混着高处猛烈的风,直灌进我耳朵里,嗡嗡作响。脚下,是让人腿发软的、深渊一样的城市景象;身边,是当年在泥泞的训练场上把我拽起来、在戈壁寒冷的夜里给我掖过被角、在我心里像山一样稳重的老班长。他眼神里的赞许和肯定,此刻比脚下陆家嘴任何一栋高楼都更有分量,更像一针滚烫的强心剂,猛地打进我这颗快被生活磨得没感觉的心里。这些天来的憋屈、委屈、对工作对生活的疲惫,好像真的在这一刻,被这四百多米高处的强风和班长这句沉甸甸的“混得不错”,暂时吹跑了、抚平了。一股混杂着虚荣、被认可的暖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大个儿”自己的骄傲,不受控制地在胸口翻腾、膨胀,一下子盖过了其他那些细小的不安。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也照在我有点发热的脸上。黄浦江在远处静静地流着,水面闪着碎金似的光。这一刻,站在亚洲最高的观光廊上,脚下是透明的玻璃,身边是陪我走过最热血青春岁月的兄长,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混得不错”——这几乎就是我脱下军装、挤进这座钢筋水泥森林之后,能想到的最大的安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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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初到上海的日子,接二连三的“战友情谊”曾让我尝到苦涩的滋味。张强理所当然的差遣,王伟一家看似亲近实则只图便利的利用,都让我感到疏离与疲惫。这城市很大,人心有时也像被这巨大的空间稀释了温度。然而,老班长郭大川的出现,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他站在259米的高空,那句重重拍在我肩上的“混得不错”,没有计较我的狼狈,没有利用我的处境,有的只是纯粹的、兄长般的认可。那一刻,我积压已久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出口,那份源自青春热血的信任感瞬间回流。这声“混得不错”,不是对物质成就的夸赞,而是对一个曾在泥泞中挣扎的士兵、一个在都市丛林里咬牙坚持的异乡人,其努力本身的看见与肯定。它提醒我,有些情谊,像班长手上那层厚茧一样真实,不会被岁月磨平,不会被世故改变。真正的战友情,未必是频繁的问候或热闹的相聚,而是在彼此人生的高处或低谷,那份无需言说的懂得,和一声足以穿透迷雾、暖透心扉的“兄弟,你行”。这份来自“扛过枪、背过命”的兄长的认可,比脚下的都市森林更加厚重,它成了我在上海这座城市里,一份难以替代的精神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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