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大收藏家捐国宝，挽联传传奇一生

1982年2月，北京北大医院八人间病房里，84岁的张伯驹蜷缩在病床上。邻床病人的咳嗽声阵阵传来，他低声请求护士："能否换间安静些的屋子？"得到的回答冰冷如铁："您级别不够。"

十天后，这位将118件国宝无偿捐给国家的老人因感染离世。而此刻，故宫文华殿内，他捐献的陆机《平复帖》正安放于恒温玻璃柜中，被层层细布包裹珍藏——他守护的文物享尽尊荣，他自己却连一间清净病房都不可得。

民国公子的"败家"救国路

张伯驹出身显赫：父亲张镇芳是清末直隶总督，表叔袁世凯权倾一时。作为"民国四公子"之一，他本可纵情声色，却独痴迷古书画。九岁能诗，十三岁入天津新学书院，世人皆道"神童"，他却将毕生心血倾注于方寸纸墨间。

1936年，恭亲王之孙溥心畬欲售西晋陆机《平复帖》——这幅距今1700年的墨迹是中国传世最古老书法。日本商人虎视眈眈，报价30万银元。张伯驹闻讯疾呼："此帖若流出海外，吾辈愧对祖宗！"他变卖房产凑足4万大洋，趁溥心畬母丧急需用钱时购得。夜夜将字帖置于枕畔，自言"不观此帖，不能成眠"。

更大的考验接踵而至。1941年，汪伪"76号"特务在上海绑架张伯驹，索要300万赎金，实则觊觎《平复帖》。妻子潘素欲卖画救人，他捎出血书："宁死勿卖国宝！"僵持八个月，绑匪将赎金降至40万，潘素四处举债才救出奄奄一息的丈夫。

倾家荡产的"护宝奇兵"

为留住国宝，张伯驹耗尽盐业银行50万股票遗产，又透支40万巨款。1946年，隋代展子虔《游春图》（中国现存最早绘画）现身市场，古董商联合开价黄金800两。张伯驹奔走疾呼："此画若失，中华艺术史将缺首页！"他卖掉北京弓弦胡同占地万平的宅院——李莲英旧居，得金220两；妻子潘素典当首饰凑20两，终以240两黄金换回画作。国民党元老张群闻讯愿出500两黄金求购，被他断然拒绝。

战乱年代，他携宝逃亡。赴陕西途中，将《平复帖》缝入棉被；烽火连天里，文物一件未损。友人调侃他是"捧着金碗讨饭"，他淡然道："黄金易得，国宝无二"。

千金散尽：捐献背后的赤子心

1956年，张伯驹做出一项震动文化界的决定：将珍藏三十年的八件顶级书画无偿捐献国家。清单璀璨夺目：除《平复帖》《游春图》外，另有杜牧《张好好诗》、范仲淹《道服赞》、黄庭坚《诸上座帖》等，件件堪称艺术史坐标。

文化部奖励20万元，他分文不取，全数购买公债。面对不解，他在《丛碧书画录序》中剖白心迹："予所收蓄，不必终予身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世传有绪。"此后九年，他又陆续向吉林省博物馆转让宋《百花图》等60余件珍品，累计捐献达118件。故宫专家坦言："顶级书画半壁江山系他所赠"。

暮年悲歌：被遗忘的国士

这位守护中华文脉的功臣，晚年却饱尝世态炎凉。1969年，71岁的张伯驹被勒令赴吉林舒兰插队，当地竟以"年纪太大"拒收。夫妇俩返京后蜗居十平米小屋，因无户口沦为"黑户"，靠友人接济度日。

1972年，周恩来得知其困境，紧急批示安排他任中央文史馆馆员。生活稍安，但历史创伤难愈。1982年正月，感冒入院的张伯驹因"级别不够"被安置在八人大病房。女儿张传彩回忆，他怕传染请求调房，院方冷拒："不够格。"十日后，他果然感染肺炎，于2月26日离世。

追悼会上，叶剑英、邓颖超敬献花圈，两百文化名流齐聚哀悼。吉林省委宣传部部长宋振庭的挽联高悬堂前："爱国家、爱民族，费尽心血一生为文化，不惜身家性命；重道义、重友谊，冰雪肝胆赍志念一统，豪气万古凌霄！"这三十四字，写尽他辉煌与苍凉交织的传奇一生。

【参考资料】《张伯驹词集》（中华书局）《春游琐谈》（张伯驹著，中州古籍出版社）《张伯驹与潘素》（中国文史出版社）《故宫国宝迁移史》（故宫博物院编）《近代书画收藏史研究》（上海书画出版社）《吉林省博物馆档案（1962-1965）》《宋振庭文集》（吉林人民出版社）《中央文史馆馆员史料汇编》（国家图书馆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