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铮：滥用分案将侵害刑事辩护权

编者按

2025年5月10日下午，蓟门决策论坛第139期“刑事分案审理的问题与对策”，在中国政法大学海淀校区举行。现推送北京衡宁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常铮律师的现场发言，全文约2100字，阅读约需8分钟。

常铮

北京衡宁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

我的发言主要从刑事辩护的视角，以辩护权保障切入探讨我的看法，主要谈三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分案处理出台的过程和背景。2014年由最高检和公安部出台的指导意见中规定了分案处理。在十多年前，有很多刑事案件，特别是众多被告人共同犯罪的案件，辩护律师的发挥空间非常大。控辩双方对抗性强，律师在法庭上为被告人力争权益。就我的个人理解，分案处理指导意见的出台，在某种情况下与当时的辩护现状、辩护律师的团结、在法庭上的对抗性是有关系的。在案件办理中，我深切感受到分案处理的规定，使得本来是一个的案件分成了多个案件，同时进行开庭、同时进行审理，给辩护权保障带来了问题。

第二个方面，分案处理所带来的问题，主要还是对辩护权的侵害，体现在以下几点：

第一是对发问权的侵害。我办理的一个案件中，是根据事情进行分案的，并不是完全根据人。但分成多个案件之后，案件还是在一些事情是有交叉的，我可能需要了解在其他案件当中，某些被告人在法庭上如何就事情作出事实陈述，而不是仅仅看看卷宗上所形成的笔录。对于辩护律师来讲，分案审理时被告人都不出庭，没有发问的途径。所以我向法院申请，要求某一个事实审理过程中的被告人应该到庭来。这就涉及刚才讨论的，分案后其他案件中的被告人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是同案被告人还是证人？我们怎么样对他进行发问？在那个案件当中我们没有实现同案的、有关联的被告人来到这个庭，但我们仍然为这一诉求据理力争。

第二是对质证权的侵害。对被告人而言，他想要跟同样涉及这个案件的相关证人或者同案人对质，对方不能到庭就没法实现。对于辩护人来讲，如何发现这个同案人所形成的这份证据、笔录存在非法取证。如果没有听过他陈述，怎么判断他这份笔录的形成在当时是真实的、自愿的，还是有了办案机关非法行为而导致笔录形成的？

第三是对阅卷权的侵害。在分案处理过程中，可能到法院只能查阅到部分卷宗，也可能会把另一案件中的部分卷宗，复制到本案件的卷宗中，但不一定是全卷。也就是说，可能有很多与之关联的同案被告人，在另外一个庭当中的口供或者证据是看不到的。当然，办案律师也会申请要求看全卷，但这是一种申请，最后同不同意是办案机关来决定的。

所以至少从发问权利、质证权利、阅卷权利方面来看，分案处理都是对辩护权的一个极大侵害。分案处理演变到后来，不仅仅针对的是涉黑涉恶案件，很多案件都可以分案，分案的理由并不是完全按照《指导意见》的前五个情形，基本上是按照第六个，即其他认为更适宜分案处理的。特别是现在有些行、受贿的案件，分案处理比较普遍。行贿人、受贿人分开处理，一般都是受贿人等行贿人判了，或者行贿人等受贿人判了，两个并不是同时的，会出现行贿人、受贿人依据对方的判决结果作为认定行为的非常重要的证据，也是很大的侵害。

我最近办理的一个共同犯罪案件中，一位国家工作人员，与没有贪污身份的老板共同进行贪污。等前面被告人判了，才会跟对方有共同犯罪行为。也就是说前面审理的人被判有罪，对方就必然有罪。这个案件的分案，体现了现实当中对分案制度的滥用，这种滥用从辩护视角看，最大的影响是对辩护权的严重侵害。

第三个方面，面对分案审理的对策。分案处理制度在2014年刚出台意见时大家讨论过，作为辩护律师也据理力争过或者维护权益过，但并没有引起足够的关注，今天把这个问题拿出来谈是非常有意义的。如果从解决方法上看，有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应该借助第四次《刑事诉讼法》修改的契机，在修改过程中把分案处理的相关制度落实到法律规定上。使分案处理不再是一个内部的规定，而是法律层面上的诉讼行为。而且在刑诉法修改中应当明确分案处理的具体情形，应该细化为比较明确的标准和规则，至少其他认为更适宜分案处理的这一规定最好删除。同时，如果分案分错而产生的诉讼行为怎么样去救济，对最终案件的处理结果能不能产生影响，这个很重要。这些都应该通过刑诉法修改的契机，在立法上作出变化。

第二，立法的变化要基于价值的选择，一定要考量法律规定如何在效率和公正之间抉择价值选择。就像认罪认罚从宽制度是为了提高效率，但也不能以牺牲公正为代价来提高效率。同样，在分案处理当中，也不应当牺牲公正来提高效率，还是要考虑以公平公正处理案件为基础。

第三，在分案处理案件过程中，虽然现在刑诉法解释中也明确说要保证质证权和发问权。但实践中还尚未落实到位，所以在修改和完善法律的同时，也要加强对法律现有规则的落实，也就是对发问权、质证权和救济权的落实。对于是否分案可以在庭前会议当中征求控辩双方的意见，辩方有申请合并审理的权利，可以要求合并审理。检察机关认为要分案处理，但辩护人认为应该合并审理时，法院应当考量，根据案件情况来决策。同时，应当要听取被告人、辩护人的相关意见，如果确实因为效率问题而分案，此时比如申请相关的人到庭或者进行发问、质证，包括律师申请查阅跟他相关的、另外一个分案处理案件的相关判决或者相关证据，这些权利应该得到保证。否则如果这些权利规定落空了，或者设计了而没有具体落实，分案处理制度可能还会带来对辩护权更严重的侵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