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国寺游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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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营造法式》重现：一千年前的杰作

1925年，正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读建筑系的梁思成，收到父亲梁启超寄来的影印本《营造法式》。老父亲特地在扉页上写着：“一千年前有此杰作，可谓吾族文化之光宠。”

《营造法式》本是一部中国古代建筑技术典籍，由李诫奉赦编修，1103年北宋官方颁布，作为当时建筑设计和施工的规范书。可惜在颁布二十多年后，随着“靖康之变”北宋的灭亡，这部建筑“国家标准”也渐渐消磨在一代又一代工匠的口口相传中，堙灭于世。直到1919年，时任北方政府总代表的朱启钤在南京江南图书馆发现了《营造法式》丁氏家族钞本，又经过藏书家陶湘校勘出版，这部失传已久的典籍才重归世人眼中。

“陶本”《营造法式》出版不久，梁启超便把它寄给梁思成，他希望梁思成不要只关注西方建筑，也应当反顾中国的传统建筑。然而，《营造法式》一书虽用汉字写就，字里行间却如同天书般令人费解，也正是这本神秘的《营造法式》，将梁思成的人生引向了研究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道路。在《荒野上的大师》一书中，作者用这样感人的文字来描述这段历史：遥隔千年，相距万里，李诫的书写、朱启钤的搜寻、陶湘的考证、梁启超的期望……建筑之光曲折蜿蜒，最终汇聚在梁思成身上。纸面上的线条与图案，构造成他一生无法走出的佛殿与宫墙。

02

营造学社：把研究从“纸上”转移到“地上”

后面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详了。回国后，梁思成和林徽因先在东北大学创立了建筑系，1931年辞去教职加入了朱启钤创建的营造学社，当时中国最负盛名的建筑师大都被营造学社吸纳为社员。此后，梁思成与林徽因、刘敦桢、莫宗江、陈明达还有营造学社的诸多同仁们，将对《营造法式》的研究从“纸上”转移到“地上”。他们摒弃了中国旧式学者只钻研古籍，皓首穷经的传统，展开了更为科学和系统、也极为艰辛的田野调查。

在饱经离乱的战争里，在救亡图存的意念下，他们在满地兵匪、隆隆炮火声中辗转奔波于大半个中国，先后在天津、河北、山西等地发现了辽金甚至唐代留存下来的木结构建筑，纠正了日本建筑学家关野贞宣称的“中国不存在一千年以上的木构建筑”的判断。他们运用现代建筑学研究方法，来解读这片土地上古老建筑的历史和艺术价值，终于在国际建筑学界发出了属于中国学者自己的声音。

03

奉国寺：千年国宝，无上国宝，罕有的宝物

当年被营造学社勘察测绘过的辽代建筑，加上1959年被新确认的涞源阁院寺文殊殿，十三座辽代建筑已有五座消失，剩下现今仅存的八座辽代木构建筑，被统称为“八大辽构”。

“八大辽构”分布在辽宁、天津、河北、山西，这几省恰好是公元10世纪到12世纪时，由辽国统治并与北宋政权疆域的交界地代。“八大辽构”分别是：天津蓟州独乐寺观音阁和山门，辽宁义县奉国寺大殿，河北高碑店新城开善寺大殿，山西大同善化寺大殿，大同华严寺薄伽教藏殿，山西应县木塔，河北涞源阁院寺文殊殿。

位于辽宁义县的奉国寺大雄宝殿是唯一位于东三省的辽代木构，也是“八大辽构”里面积最大的木构建筑。奉国寺始建于1020年，是辽圣宗在母亲萧太后家族封地上所建的皇家寺院。奉国寺大雄殿单体面积超过1800平方米，面阔九间，进深五间，达到故宫太和殿面积的近80%之多。

梁思成在执教东北大学建筑系期间，曾搜集过一些关于奉国寺的旧照。遗憾的是，时值1931年“九一八事变”前后，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梁思成未能展开对奉国寺的勘测调查。1932年，在梁思成加入营造学社，开始调查蓟州独乐寺的那年秋天，是日本建筑学家关野贞等人完成了对奉国寺大雄殿的初步考证和实测。

没能亲自实地考察奉国寺，始终是梁思成的一个遗憾。1943年在编写《中国建筑史》时，梁思成采用的是日本学者的调查资料，他盛赞奉国寺为“千年国宝、无上国宝，罕有的宝物，盖辽代佛殿最大者也”。

04

文脉的传承：在孩子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尹哥曾多次拜访奉国寺，并制作了关于奉国寺的几段视频，赞誉其为：古刹千年神州第一殿，列坐七尊华夏无二家。尹哥说：“如果只看一个辽代古建筑，就能学佛、学史、学建筑，我郑重推荐奉国寺。”

尹哥不仅在视频里讲，还特地提出由北京尹哥书房组织“奉国寺公益一日游”的想法，让我在假期带着书房的小读者团来奉国寺转转，费用由他承担。他兴致盎然地说：“我们有这么好的历史文化遗产，一定要带孩子们亲眼看看。以后如果有机会，书房可以定期组织古建公益游，带孩子们感受历史感受文化，这不比在家看手机强吗？”

作为这次公益游的具体组织者，我是有点忐忑的——孩子们会不会对游览古寺提不起兴趣？公益游学会不会变成走马观花？为了给小朋友们组织一次有内容的公益游学，我这个不懂佛教，也几乎从来没关注过古建筑的人，买了一堆关于营造学社历史和梁思成先生关于中国古代建筑的著述。在研读这些书籍的半个多月里，我的思绪也随着渐行渐远的历史和大师们的命运跌宕起伏。

我想到，当年正是梁启超先生给梁思成寄去的那本《营造法式》，引领梁思成走上中国传统建筑艺术的研究之路。同样，尹哥已然在我心中种下了回望传统的种子。从李诫到朱启钤，从梁启超到营造学社，甚至到今天的尹哥书房，千百年来，中国读书人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正是中华文化生生不息、延绵不绝的内动力所在，这，何尝不是一种文脉的传承？

希望我们的这次公益之行，也能为孩子们种下同样的种子，让它在孩子们的心中，慢慢长出新的模样。

△ 当地朋友蔡大哥为游学团安排的斋食

05

“建筑意”：能穿越时空的“永恒”感动

而今，当我真正站在奉国寺大雄殿之前时，我想起尹哥说他初次拜访奉国寺七佛大殿时的感受：极其震撼！此时的我感同身受。

这种震撼不仅源自这“九五之尊”大殿的皇家气派，也不仅因为大殿里供奉着的，是国内唯一的“过去七佛”巨大造像。我竭力想象千年之前，在东北这苦寒之地，无数工匠与劳动人民建造大雄殿的场面；我想象在漫长而不可知的古代岁月里，七尊大佛的慈悲面庞在烟火缭绕中，抚慰着芸芸众生；我感动于这座千年巨殿几经劫难、地震、战争、“文革”浩劫，却依然屹立不倒；我感动于梁思成先生在战火中辗转颠沛而不能及的遗憾，而我却能在和平年代伫立其前，瞻仰它的壮观和恢弘，何其庆幸！

孩子们年纪大小不一，有的虽然并不十分了解辽宋时期的历史，但也认真围着讲解员，聆听关于奉国寺的解说。他们有的静静抬头仰望着巨大佛像，有的用小手触摸着大殿里的千年木柱，有的仔细观察木柱上分泌的油脂，有的爬上祭拜的石阶好奇地张望，有的在寻找梁枋间依稀可辨的飞天……

△ 观看文物的小读者

我的忐忑消失了，我笑着看着小小的种子生根于他们的心田。穿越重重的时光隧道，我感受到一种可以称之为“永恒”的美的感动。难道，这就是林徽因先生说的“建筑意”？

△ 一等奖和二等奖的获得者

06

文化宽容：创造了中华文明史上最伟大的建筑

尹哥说：建筑是凝固的历史，一个伟大的建筑，则是一个卓越民族鼎盛时期的文化见证。

契丹族建立的辽代，为何能成为中国建筑史中一段至关重要的时期？

辽代出现在唐朝之后，一直与五代和北宋并存。辽代建筑最典型的特征，是承袭了浓郁的唐风。梁思成先生将中国建筑史分成了三个时期：唐辽豪劲、宋金醇和、明清羁直。唐辽时期的建筑风格豪迈壮阔，是中国建筑发展最高潮的时期；到了宋金的时期，继承和保持了唐辽时期的风格，但渐渐缓和趋向典雅秀美；而到了明清，中央集权的政治需要使建筑风格变得相对僵硬和浮夸。

豪劲之风是辽代从北朝到唐、五代一脉相承而来，体现了中国北方少数民族张扬、奔放、热烈的气质。这段时间也正是佛教在中国北方大传播的时期，从云冈石窟到龙门石窟，再到独乐寺、奉国寺、华严寺、应县木塔等，承袭北朝与唐风的辽代建筑风格越来越成熟，乃至到达了中国古代建筑审美的顶峰。

1020年奉国寺的营建，正是在宋辽签订“澶渊之盟”后的第16年，宋辽双方停止战争，经过一段休养生息的积累，辽代国力达到了鼎盛时期展开的。奉国寺不单是融汇了佛教艺术的结果，也是北方各民族和平发展经济、文化大交流大融合的结果。

正如尹哥在奉国寺视频里说的，千年古刹奉国寺，见证了宋辽和平相处中最和谐的一段。借用法国汉学家勒内·格鲁塞在《草原帝国》的一段话：“平息战火，走向和解与文化宽容。于是，由多民族组成的中华民族，创造了中华文明史上最伟大的建筑。”

△ 无界小朋友的游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