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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野。
一个毕业于顶尖农业大学,却一头扎进鸟不拉屎的「老土豆村」当驻村干部的理想主义者。
我天真吗?
我曾经以为那叫「赤诚」。
我以为我的未婚夫张伟,那个在城市里西装革履搞「高科技创投」的男人,真的懂我。他每次在电话里说的「宝宝你真伟大,在为人类最质朴的根源奋斗」,我都信了。
他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愿意为他放弃一切。
我妈说我那张「扶贫先进个人」的奖状,还没他公司年会上抽奖送的 iPad 值钱。我听了只是笑笑,把奖状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那是我的勋章,也是我献给他的功绩。
我爱他,爱到愿意把我的所有理想,都变成我们共同的未来。
我爱这个村子,爱到把村民的愁容刻在心上,把土豆的销路当成自己的命。
我,就是那种游戏开局时,系统赠送的、属性点全加了「信任」和「奉献」的、标准的「圣母」型玩家。
一个完美的、等待被一击致命的靶子。
老土豆村的困境,就像一个死循环。山路崎岖,运输成本高到离谱。每年土豆大丰收,就是村民们集体破产的日子。他们守着一座座金黄的土豆山,哭得像一群孩子。
我写的修路报告,在县里各个部门之间「旅行」了半年,得到的答复永远是「资金紧张,正在研究」。
研究。
我等不了了。
那天,我在村里废弃的广播站仓库里,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卫星接收器。村长老王叼着旱烟,告诉我这是二十年前的「村村通」工程遗留下来的怪物,早就不能用了。
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我的脑子。
既然对地通讯走不通,那我们为什么不试试……对天呢?
向宇宙直播,卖我们的土豆!
这个想法一说出口,连村里最爱我的王大娘,都用一种「这孩子是不是累傻了」的眼神看着我。
「小林干部,咱这破地方,手机信号都得爬到山顶才有两格,你还想跟外星人打电话?」
我没法解释。
这是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我把自己关在仓库里,翻出大学的《无线电物理》和《天体通信导论》,没日没夜地研究那个大锅盖。我用村里唯一的电焊机,把废弃的拖拉机零件焊上去,用锡纸和铁丝加固信号反射面。
那段时间,我成了村里的笑话。一个穿着干部制服,却浑身机油、满脸黢黑的女疯子。
张伟来看我了。
在我最狼狈,也最需要支持的时候。
他带来了城里最火的芝士蛋糕,用昂贵的湿纸巾,一点点擦去我脸上的油污。他的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心疼。
「宝宝,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他握着我的手,「别这么拼了。一个破锅盖而已,还能指望它上天吗?听话,等这阵子忙完,就跟我回城里,我养你。」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融化在他这句「我养你」里。
我像个找到了知音的孩子,激动地向他展示我的「伟大计划」。
「这不是普通的锅盖!我把它改装成了一个超大功率的定向信号发射器!」我挥舞着沾满油污的图纸,唾沫横飞,「我们不求高清画质,我们只要把最核心的信息——『优质土豆,量大管饱,价格面议』——编码成最基础的二进制信号,像宇宙中的漂流瓶一样发射出去!」
「这是行为艺术!是后现代的星际营销!是降维打击!」
张伟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他没有嘲笑我,反而一把抱住我,用力地、激动地说:「宝宝,你是个天才!这个想法太酷了!简直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
他捧着我的脸,眼神灼热:「你放心大胆地干!我全力支持你!需要什么技术支持,或者……商业计划书的模型,我都可以帮你搞定!这是个能改变世界的创意!」
我被巨大的幸福感击中,晕头转向。
我以为,我找到了那个能和我并肩作战,一起仰望星空的灵魂伴侣。
我有了最坚固的后盾。
背刺时刻
真正的背刺,从不伴随着雷鸣与闪电。
它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我从山顶的「发射基地」调试设备回来,比平时早了三个小时。我的宿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张伟压低了的声音。他在打电话。
我本想给他一个惊喜。
但我听到的内容,给了我一个「惊吓」。
「Vivi,放心,壳子已经搭好了,创意和核心数据我全都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轻佻而残忍的笑意。
「她?呵,你说那个村姑?」
「她还真以为我在支持她搞什么『星际直播』呢,天真得像个活在童话里的白痴。一个扶贫办的愣头青,纯纯的傻白甜,几句好话就哄得她把心都掏出来了。」
「你放心,她蠢得要死,完全没察觉。等下个月你爸公司的投资款一到位,我就跟她摊牌。到时候,这个『星链农场高科技扶贫项目』,就是我们俩送给你爸最好的礼物。」
「爱她?宝贝,我当然爱你啊。跟她?不过是体验一下生活罢了……嗯,嗯,么啊。」
那个隔着电话线的、湿漉漉的亲吻声,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我的心脏。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尖锐的、高频的耳鸣。
静态噪音。一片空白。
我感觉自己的游戏角色,被最信任的队友,从背后捅了一记「背刺」,暴击,流血,直接空血。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才没有瘫倒在地。
这就是他口中的「支持」。
这就是他眼里的「天才」。
我不是他的爱人,我是他项目计划书里,那个可以被随意牺牲的、充满了「情怀故事」的背景板。
一个他随时准备一脚踢开的,愚蠢的、可悲的工具。
伤口撒盐
人的大脑有一种可怕的自我保护机制。
即便亲耳听见,我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也许是误会!也许他在跟客户演戏!
我需要一个无法辩驳的物证。
一个能彻底打碎我所有幻想,把棺材板钉死的,该死的「战利品证据」。
我深吸一口气,像一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院子。几分钟后,我重新「一脸惊喜」地推开门。
「阿伟!你还在啊!」
他果然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笑着迎上来:「宝宝你回来啦!累不累?」
「嗯,回来拿个东西。」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径直走向桌子。
他的笔记本电脑没合。
屏幕上,是一个制作精美的 PPT。
标题是那么的刺眼,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星链农场」——开启未来农业新纪元》
发起人:张伟。
战略合作伙伴:Vivi Chen。
我一页页地翻下去。
里面的核心创意、技术路径、市场分析,甚至是我为了好玩画的那个丑萌的土豆吉祥物「薯蛋蛋」,都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上面。他只是把我的草图用更专业的软件美化了一下,在「薯蛋蛋」的旁边,加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属于 Vivi 家公司的 logo。
这是我的心血。
是我不眠不休,用无数个夜晚换来的梦想。
如今,它成了别人求取富贵的敲门砖。
更致命的一击,来自桌面的一个新建文件夹,名字叫「切割预案」。
我颤抖着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是一封已经写好,但还没来得及发送给我的微信草稿。
「小野,对不起。我想了很久,我们真的不合适。你是一个活在理想里的人,而我,必须面对现实的商业世界。你追求的是田园牧歌,而我需要的是星辰大海。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忘了我吧,找一个能陪你在山里看星星的人。祝你幸福。」
写得多么深情,多么无奈。
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辜负的受害者。
切割。
预案。
连分手,都是他商业计划中,一个需要冷静执行的步骤。
这一刻,所有的自欺欺人都灰飞烟灭。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公开处刑
几天后,县里召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扶贫成果与创新项目研讨会」。
我本以为,这是我的机会。我连夜整理好了我的计划书,哪怕它看起来像个笑话,我也要为我的土豆们,做最后的争取。
我甚至天真地想,如果我成功了,张伟会不会回心转意?
然而,现实给了我一记更响亮的耳光。
我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会上的明星,是张伟。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站在聚光灯下,用他那最擅长的、富有煽动性的声音,向全县的领导、企业家、媒体,展示着那个剽窃于我的《「星链农场」》PPT。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不能再用传统的眼光看待农业!我们要用科技,用互联网,用星链,为我们最质朴的农产品,插上想象力的翅膀!」
「我们的目标,是让老土豆村的土豆,卖到全世界!不,是卖到……任何一个有需求的地方!」
台下掌声雷动。
县长亲自站起来,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对着镜头说:「张总!你真是我们县的青年才俊!是扶贫工作的新思路,新榜样!」
我坐在会场最阴暗的角落里,像一个无人认领的鬼魂。
我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那个曾经对我说「我支持你」的男人。
我看着台下,村长老王,那个曾经拍着胸脯说「小林干部你放心,我们都信你」的朴实汉子,此刻正满脸崇拜地望着台上的张伟,激动地跟身边的人说:「那就是我们村的贵人!贵人啊!」
我的一切——我的想法,我的努力,我的荣耀,我为之奋斗的一切——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夺走了。
而我,从主角,变成了那个无人注意的、可笑的、失败的背景板。
终极一击
最需要后援的时候,来自至亲的攻击,才是最致命的。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村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我妈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电话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咆哮。
「林野!你是不是又跟张伟闹别扭了?!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我刚听你王阿姨说了,张伟在县里做了多大的报告!上了电视!多有出息的一个孩子!你呢?你是不是又耍你那个臭脾气,觉得人家抢了你的风头?!」
「我告诉你,这么好的金龟婿你再不抓紧,有的是狐狸精排着队等着!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给他道歉!」
我握着电话,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不是那样的,他……」
「你给我闭嘴!我不想听你那些不切实际的破理想!你要是敢因为这点小事把他气跑了,你就别认我这个妈!我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电话被狠狠地挂断。
「嘟——嘟——嘟——」
我站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看着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成了全世界的孤岛。
爱人背叛我,村民误解我,家人唾弃我。
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最终羞辱
当晚,我把自己锁在宿舍里,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沉重而傲慢。
我没开。
门外传来张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林野,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还是没动。
接着,一个娇媚的女声响起:「哎呀阿伟,跟她废什么话。」
钥匙转动的声音。
是张伟!他竟然有我宿舍的备用钥匙!
门开了。
张伟站在门口,他身后,依偎着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浑身珠光宝气的女人。
Vivi。
她像个女主人一样,挽着张伟的胳膊,用一种参观贫民窟的眼神,嫌恶地扫视着我这间简陋的宿舍。
「哦,所以你就是那个『扶贫圣母』啊,」她轻笑一声,笑声里全是淬了毒的优越感,「张伟跟我说,你天真得像个不通世事的活化石。现在我信了。这地方,猪住的都比这强吧?」
张伟的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只有一种冷酷的、居高临下的「理智」。
「林野,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也不想。但商业就是商业,不讲感情。你的想法很好,但你没有资源,没有能力去实现它。我和 Vivi 可以。我们这是在帮你完成你的梦想。」
「帮我?」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偷走我的东西,然后说是帮我?」
Vivi 笑了,她走到我面前,故意在我眼前晃了晃她手上那颗硕大的鸽子蛋钻戒。
「偷?小妹妹,成年人的世界,不叫偷,叫『资源整合』。」
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毒蛇吐信般的声音说:
「你知道吗?张伟为了让我爸投资,把你俩那点可笑的『爱情故事』,包装成了一个完美的创业背景。他说,他一直想把你从这穷山沟里拉出来,现在,他终于有能力了。我爸可喜欢这个故事了,觉得他有情有义。」
「哦,对了,」她直起身,笑得更灿烂了,「他还说,跟你在一起,只是为了给枯燥的生活找点灵感。现在,灵感找到了。你也该退场了。」
说完,她转身,就在我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宿舍里,就在我的书桌前,就在那张贴着「扶贫先进个人」奖状的墙壁前,肆无忌惮地踮起脚尖,吻住了张伟。
他们在我最神圣的地方,上演着最肮脏的一幕。
那画面,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我心中最后一丝关于「爱」与「希望」的残影。
那一刻,我心中关于他的一切,被彻底格式化。
永久删除。
清空回收站。
消失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但我,林野,消失了。
没有眼泪,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拖泥带水的告别。
就这么走了。
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村委会的桌上,我留下了一张纸条,是给村长老王的。
上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祝你们好运」。
那种极致的冷静,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有力量。
我还做了一件事。
我把我这大半年来,所有的扶贫日记、数据分析、电路图纸、市场调研报告,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一座小山,放在桌子中央。
在小山的最顶上,端端正正地放着那张被我妈说「不如一个 iPad」的「扶贫先进个人」奖状。
这些,是我曾经珍视的一切。
现在,我不要了。
然后,我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后山深处。
走向那个巨大的、被所有人遗忘的、指向星辰的卫星锅盖。
背叛者的反应
故事的焦点,暂时从我身上移开。
转向张伟。
一开始,他根本没把我的消失当回事。
「闹小脾气罢了,过两天缺钱了,就自己哭着回来了。」他搂着 Vivi,在县里最高档的酒店里,自信满满地说。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
林野,音讯全无。
张伟开始有点慌了。
他的「星链农场」计划书,虽然壳子很华丽,但核心的技术参数,比如信号发射功率的最优解、宇宙尘埃的信号衰减算法……这些真正核心的东西,全在我那些没有示人的、更深层的计算草稿里。
他需要那些数据。
他给我的手机打电话,永远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回到村里,村民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一问三不知。
恐慌模式,正式启动。
他终于在村委会的桌上,看到了那张纸条。
「祝你们好运」。
短短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她什么都知道了。
当他看到那座笔记堆成的小山,和山顶上那张鲜红的奖状时,一股迟来的、尖锐的悔意,像一把冰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这才意识到,他偷走的,只是一个一戳就破的泡沫。
而这个项目的灵魂,那个愿意为了一个疯狂念头不眠不休的、真正的「天才」,被他亲手推开了。
他开始发疯似的找我。
他冲进我的宿舍,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妄图找到更多的线索。
他这才惊恐地发现,他对那个口口声声说爱的女孩,其实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我最喜欢去后山的哪个山头看日落。
他不知道我把真正的「发射基地」,建在了哪个隐秘的山坳里。
他甚至不知道,我最爱吃的,不是他买的昂贵蛋糕,而是王大娘烙的土豆饼。
他失去了他最重要的「灵感来源」,他的项目,成了一个无法落地的空中楼阁。
王者归来
时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加载画面。
几个月后的老土豆村,已经不能称之为村了。
它成了一个神话。
一条直径超过十米,内壁光滑如黑曜石,泛着幽幽蓝光的隧道,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大山之间。它像神迹一样,精准地刺穿了连绵的山脉,将闭塞的村口,和几十公里外的国道无缝连接。
没有爆破的巨响,没有施工队,没有一粒多余的沙土。
就像上帝用一根手指,在地球这个奶油蛋糕上,轻轻戳了一个洞。
村里的土豆,开始通过一个闻所未闻的线上平台,以一种匪夷所思的价格,疯狂地销往……未知的地方。
订单雪片般飞来。
一辆辆没有轮子、没有驾驶员、通体银白的悬浮货车,悄无声息地穿过那幽蓝的隧道,满载着一箱箱印着「薯蛋蛋」logo 的土豆,然后凭空消失在国道的另一端。
村民们一夜暴富。
他们买了城里的房,买了最新款的手机,但依然住在村里,每天的工作就是乐呵呵地挖土豆,然后看着「山神」派来的「神仙车」把土豆运走。
他们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知道这一切,都和一个神秘的「合作伙伴」有关。
他们管这个合作伙伴,叫「山神」。
而我,林野,就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山神」。
我不再是那个天真的扶贫干部。
我是一个业务范围覆盖了小半个银河系的,宇宙级农产品贸易商。
那天晚上,在我被最终羞辱之后,我走进了深山,启动了那个被我修好的、倾注了我所有心血的卫星锅盖。
我没有哭,没有抱怨。
我只是对着无垠的、冰冷的宇宙,用最原始,也最坚定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发送着我的信号:
「0101010001110101010001000110111101110101….」(土豆)
「01000111011011110110111101100100….」(好吃)
「0100001101101000011001010110000101110000….」(便宜)
我不知道发了多久。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
就在我快要绝望,以为自己真的疯了的时候。
一个回应,以同样简单粗暴的方式,出现在了我的电脑屏幕上。
【信号已接收。分析中……】
【物种:碳基植物块茎。富含 A-2 型淀粉、L-抗坏血酸。符合我方「格利布-格洛布」星人的能量补充及娱乐咀嚼标准。】
【请求建立长期贸易关系。】
我看着屏幕,愣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用颤抖的手,敲下了我的回复。
【可以。但我方物流不便。】
【对方回复:物流?简单。贵方需要何种级别的物流支持?星门?跃迁点?还是临时性空间褶皱通道?】
我看着那一串天书般的名词,想了想,敲下了最朴实无华的要求。
【我需要一条隧道。能过大卡车的那种。】
【对方回复:理解。低级空间折叠技术。已发送「施工队」。预计耗时:3.7 地球秒。】
下一秒,地动山摇。
那条虫洞隧道,就这么出现了。
重逢
张伟的人生,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
没有我的核心数据,他的「星链农场」项目,在 Vivi 父亲的专业团队面前,漏洞百出,被斥为「异想天开的垃圾」,投资彻底黄了。
Vivi,那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也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了他这个「失去利用价值的废物」。
他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城市小职员,甚至还因为项目失败,欠了一屁股债。
当他从新闻上,看到老土豆村一夜暴富,成为「网红神村」的离奇报道时,他立刻意识到,这背后一定是我。
我是他翻身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像一头丧家之犬,花光了身上最后的钱,回到了这个他曾经无比鄙视的村庄。
他在那条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科幻感十足的隧道口,找到了我。
我正戴着一个定制的、可以直接将我的脑电波翻译成「格利布-格洛布」语的银色耳机,指挥着悬浮货车装载今天的「星际订单」。
我变了。
我的眼神里,没有了过去的卑微和讨好,只剩下一种操控着庞大系统才有的平静和力量。
他看到我,像看到了救世主,疯了一样扑了过来。
他哭了。
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精英风范。
「小野!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跪倒在地上,抱着我的裤腿,语无伦次地忏悔。
「我已经和 Vivi 那个贱人分了!她就是个看中我才华的势利小人!我心里一直只有你啊,小野!」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们一起,把这个……这个伟大的事业做大!你负责技术,我负责运营,我们是天作之合!我们可以建立一个真正的商业帝国!」
菜鸟践踏
这是我的 Boss 战。
我该怎么做?
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像在看一个三流的蹩脚演员。
我没有理会他的哭诉,而是摘下耳机,按下一个按钮,对身边的村长老王——他现在是我的「地球区物流主管」——用平静的语气说:
「王叔,这位先生,好像不是我们『星际薯片』公司的员工吧?我记得我们的安保条例里写着,非核心人员不得靠近『物流通道』。」
老王现在对我言听计从,他立刻板起脸,像个忠诚的门神,挡在我面前。
「不是!不认识!哪来的叫花子!」
我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
只有冰冷的、陈述事实的平静。
「你搞错了,张伟。」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伪装。
「你怀念的,不是我林野。」
「你怀念的,是那个可以让你免费窃取成果、可以被你随意使唤,还傻乎乎地对你死心塌地的工具人。」
「你怀念的,是我的利用价值。」
「可惜,」我顿了顿,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那个林野,在你带着新欢,闯进她宿舍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死了。」
「是你,亲手杀死了她。」
张伟的脸色,从涨红,到惨白,再到死灰。他所有的语言,都卡在了喉咙里。
断开连接
我不再看他一眼。
我转身,对着老王和围上来的、现在已经是个个身家百万的村民们,下达了指令。
「我们的『星际贸易伙伴』,对供应链安全有极高的要求。任何未经授权的生物体,都不能靠近 A 级物流通道。」
「把他请出去。」
「是!林总!」
村民们立刻围了上去,像拎一只破麻袋一样,把瘫软如泥的张伟架了起来,拖向村外。
但就在张伟被拖走,发出一声绝望哀嚎的瞬间——
天空,突然被巨大的阴影笼罩。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
三架通体漆黑的、涂着 NASA 标志的「阿帕奇」武装直升机,呈品字形,高速掠过山顶,悬停在了村子上空。
强大的气流吹得人睁不开眼,飞沙走石。
舱门滑开,一条条绳索垂下,一队队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战术目镜、手持自动武器的特工,像下饺子一样从天而降,迅速地包围了整个隧道口。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气场强大到不像地球人的白人男子,穿过重重警戒,径直向我走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闪着金光的证件。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地外异常信号调查部(AASI),特别探员,史密斯。」
他收起证件,墨镜下的眼神锐利如鹰,他用下巴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那深邃得如同连接着地狱的虫洞隧道。
「林野女士,我们有确凿的证据表明,你非法接触、窃取并滥用了地外文明的超光速旅行技术。」
「根据《全球紧急状态法案》第 117 条,你被捕了。」
WTF?!
我一个卖土豆的,怎么就成了窃取外星科技的……星际大盗了?!
极限拉扯的嘴炮战争
我被「请」进了一个临时搭建的、充满未来感的白色充气帐篷里。
对面,坐着那位气场两米八的史密斯特工。他身后,站着一排神情严肃的科学家和军官,他们的眼神,像在解剖一只前所未见的稀有生物。
气氛紧张得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林野女士,」史密斯的声音冰冷得像手术刀,「我再问一遍,那个『空间异常体』,也就是你们村口的隧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的深空探测网络『哨兵』,捕捉到了源头不明的引力波,最终定位到了这里。这股能量的等级,足以威胁到整个太阳系的安全。」
我端起老王硬塞给我的、泡着枸杞和胖大海的大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我能慌吗?
绝对不能。
我现在代表的,不仅是老土豆村,更是地球文明在「格利布-格洛布」星人眼中的商业信誉。
「史密斯特工,」我放下茶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久经沙场的跨国公司 CEO,「首先,请允许我纠正一下您的用词。那不是什么『空间异常体』,那是一项响应我国『乡村振兴』号召的重点基建工程。」
史密斯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嘴角抽搐了一下。
「基建工程?!林女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的量子物理学家初步分析,那是一个稳定的、双向的『爱因斯坦-罗森桥』!你们管这个叫……基建?!」
「哦,『爱因斯坦-罗森桥』啊?听起来挺高级的。」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一脸真诚地说,「在我们这儿,我们叫它『农产品出山绿色通道』。一个旨在解决偏远地区农产品物流难题的、非常高效的解决方案。」
帐篷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个白发苍苍的首席科学家,扶了扶眼镜,嘴唇颤抖地问:「解……解决方案?谁……是哪个国家,给你们提供了这种级别的解决方案?」
这是全场最关心的问题。
史密斯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要刺穿我的灵魂。
「是我们的贸易伙伴。」我坦然地回答。
「贸易伙伴?!」史密斯猛地前倾,双手撑在桌子上,压迫感十足,「是哪个组织?俄罗斯的『格鲁乌』?还是东方的神秘力量?说出来!这关系到全球的战略平衡!」
我摇了摇头,表情严肃。
「都不是。」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被我捏得有些发皱的 A4 纸,摊平在桌子上。
那是我和「格利布-格洛布」人签订的,第一份《贸易备忘录》。
上面没有文字,只有我用记号笔画的,一个丑萌的土豆,一个巨大的箭头,和一个隧道的简笔画。
我用手指着这幅「巨作」,把它推到了史密斯面前。
「我的贸易伙伴,是来自仙女座星系 Zorp-7 行星的,伟大的『格利布-格洛布』文明。」
「我们遵循宇宙通行的公平贸易原则,用我们星球特产的高纯度碳基植物块茎,换取他们文明提供的临时性空间位移服务。这是一场公平、公正、公开的星际贸易。」
史密斯死死地盯着那张堪比幼儿园水平的涂鸦,足足愣了三十秒。
帐篷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他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睛,他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崩塌、碎裂。
「So,let me get this straight…」他用英语喃喃自语,然后切换回中文,一字一顿地确认,「你的意思是……你用……土豆(potatoes)……从外星人手里……换来了一个虫洞(wormhole)?」
「准确地说,是租赁,不是换。」我严谨地纠正他,「永久产权的报价太高了,以我们村目前的财政收入来看,还存在一定的资金压力。我们正在考虑通过发行『土豆债券』的方式进行下一轮融资。」
史密斯深吸一口气,似乎快要脑溢血了。他猛地一拍桌子!
「林野!这不是在菜市场买菜!这是人类文明与地外文明的第一次正式接触!这关系到全人类的命运!你为什么不向任何主权国家的最高机构报告?!」
他终于图穷匕见了。
而这,正是我等待的机会。
我收起了脸上所有的戏谑,身体前倾,第一次用同样冰冷的眼神,直视着他的眼睛。
「报告?史密斯特工,我该向谁报告?」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向你们 NASA 报告吗?然后呢?你们会封锁这里,把我的贸易伙伴当成威胁,把这条能让几百个农民致富的通道列为最高机密,再派几个语言学家花一百年去破译『土豆』这个词的语法结构吗?」
「史密斯先生,你关心的是虚无缥缈的『全球安全』,而我,关心的是这山里几百口人今年冬天能不能吃上肉,孩子上学能不能交得起学费。在他们眼里,贫穷和绝望,就是最大的不安全!」
我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狐假虎威的威胁。
「而且,我必须提醒你。我的合作伙伴,『格利布-格洛布』人,它们是一种……嗯,非常重视『契约精神』和『供应链稳定』的文明。它们对它们的『高纯度碳基植物块茎』供应商的生存环境,有很高的要求。」
「如果它们的供应商,受到了来自本土低等文明的骚扰和不公正对待,我不能保证,它们会不会把『地球文明无威胁』这个初始判断,调整为『有一定威胁,建议进行格式化清理』。」
我当然是在瞎掰。
格利布-格洛布人温顺得像一群只会啃土豆的仓鼠,唯一的爱好就是在消化淀粉时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但 NASA 不知道。
史密斯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和一个实力碾压地球、脾气喜怒无常的外星文明打交道,这个风险,他承担不起。
而目前看来,全地球唯一的、能和这个文明说上话的「翻译官」,竟然是眼前这个穿着土布衣服,喝着大碗茶的中国村姑。
这场极限拉扯的嘴炮战争,天平,开始向我倾斜。
因果报应
就在帐篷内气氛凝重到极点的时候,一个特工行色匆匆地走进来,在史密斯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汇报了几句。
史密斯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想笑又必须憋住的表情。
他挥了挥手,让那个特工出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我,用一种混合着荒谬和解脱的语气说:「林女士,就在刚刚,警戒线外有一个叫张伟的男人,到处跟记者和我们的人说,他知道所有关于外星科技的内幕,声称你是他的前女友,是你窃取了他的创意……」
我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
史密斯继续说:「但是……没有任何人相信他。所有人都以为他因为投资失败,精神失常了。CNN 的记者还给了他二十美元,让他去买点吃的。」
「他现在因为造谣诽谤、试图冲击军事警戒区、以及……当众裸奔以示抗议,被当地警方以扰乱社会治安的罪名带走了。我的人查了一下,他还因为债务问题,被好几家法院列为了失信执行人。」
我能清晰地想象到那个画面。
张伟,那个曾经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精英,如今成了所有人眼中跳梁小丑。
他拼命想出卖他所知道的那个惊天秘密,却发现这个秘密太过离奇,以至于成了证明他自己是疯子的铁证。
他被他曾经拼命想挤进的那个世界,以一种最滑稽、最残忍的方式,彻底抛弃了。
这就是平衡。
这就是因果。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是什么反应?
我只是端起那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茶缸,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大口。
嘴角,可能有那么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但很快就消失了。
然后,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眼前的「宇宙级外交难题」上。
「史密斯先生,废话不多说。」我把茶缸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掌握了谈判的主动权,「关于『农产品出山绿色通道』的国际监管问题,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地球联合工作小组』。」
「我方,也就是老土豆村,负责核心产品供应。贵方 NASA,可以出一些技术顾问,比如派几个土壤学家,帮我们分析一下土壤成分,改良一下土豆品种,提高一下亩产量什么的。毕竟,我们的客户,对口感的要求越来越高了。」
最终,我和 NASA,以及随后赶来的、代表更高层力量的神秘部门,达成了一项史无前例的秘密协议。
他们成立了一个代号为「神农」的特别项目组,表面上是「协助」我进行「跨星球农业技术交流」,实际上是想尽一切办法从我这里套取外星科技的情报。
老土豆村,这个曾经的贫困村,一跃成为地球上戒备最森严、科技含量最高、也最神秘的地方。
故事似乎可以就此圆满结束了。
然而……
那天深夜,我照例坐在我的「星际直播间」——现在已经升级为由 NASA 提供的、拥有量子通讯能力的指挥中心——里,核对着来自「格利布-格洛布」星的土豆订单。
突然,那个熟悉的、代表着「格利布-格洛布」人的通讯终端,闪烁起了完全不一样的光芒。
不再是那种代表着「食欲」和「满足」的、温暖柔和的蓝色。
而是一种冷峻的、高傲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银白色。
一行结构更复杂、信息密度更高的宇宙通用语,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出现在了主屏幕上。
【观察指令已结束。目标:地球文明。编号:G-459。】
【评估报告:该文明虽处于低级内燃机时代,但其指定贸易代表(代号:薯片女皇),表现出了超出预期的商业头脑与博弈能力。潜力等级:C+,上调至 B-。】
【我们是银河贸易联盟理事会。对于贵方提供的『高纯度碳基植物块茎』,我们有一个全新的、超越你想象的报价。】
【而且,作为对优质供应商的奖励,我们提供的,可不仅仅是小小的『隧道』。】
屏幕闪烁了一下。
一幅无比精密、无比宏大、由亿万光点组成的立体星图,在我面前缓缓展开。
星图的中央,是一个闪烁着红色光芒的坐标。
下面标注着一行小字:
【任务目标:将『老土豆村』牌优质土豆,安全运抵『巴别塔』星际黑市。】
【任务奖励:小型曲率引擎一具。】
我的心,再次狂跳起来。
看来,我卖土豆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我的下一个任务,是真正的……星辰,与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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