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七个星佛寺遗址上,目光所及之处,唯见一片苍茫无垠的戈壁。风,是这里唯一的主人,它低吟着,在残垣断壁间穿梭,声音像无数僧侣们诵经声的化石,在风中飘荡。我缓缓弯下腰,指尖触到一块粗糙的灰泥,那上面残留着模糊的赭红颜色,仿佛千年之前某个画师不小心滴落的颜料,又仿佛凝固了的血。灰泥上,时间已磨平了所有棱角,却磨不平我心中涌起的那阵微澜:这曾经是佛的肌肤,是菩萨的衣袂,是众生的虔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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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步在遗址中穿行,脚下踩踏着时间的碎片。佛塔倾颓了,僧房塌陷了,殿堂只留下几堵断壁,在风沙中顽强挺立。我走进一处尚存轮廓的殿堂,仰头望去,穹顶早已洞开,天空赤裸裸地俯视着大地。阳光从豁口处流淌进来,照亮了墙壁上残存的壁画。那些色彩,虽经千年风霜,却依然固执地闪耀着:菩萨低垂的眼睑,仿佛含着悲悯的泪珠;飞天衣带飘飞,像要挣脱墙壁的束缚,飞向自由的天空;供养人虔诚的面容,凝固在永恒的祈祷之中。这些色彩,如凝固了的光线,在断壁残垣间浮动,在时间的灰烬中挣扎着呼吸。
在另一处坍塌大半的僧房里,我蹲踞下来,仿佛听见了历史的呼吸声。这里曾住着一位译经的僧人吧?案几早已化为尘土,但角落里,一块回鹘文木牍半掩在沙土里。我轻轻拂去上面的沙尘,那些回鹘文字如蝌蚪般游动在木牍之上。它们虽已漫漶不清,却依然倔强地传递着某种温度。我仿佛看见一位回鹘僧侣,在油灯下,用笔蘸着墨汁,将佛经从汉文译成回鹘文,笔尖在木牍上沙沙作响,如同春蚕啃食桑叶。他或许也像我一样,在某个寂静的夜晚,抬头仰望星空,思乡之情如潮水般涌来。木牍上那些模糊的字迹,是他留下的心跳,是他穿越千年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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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遗址的深处,一幅壁画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画面上是一位未完成的菩萨,只有半身轮廓,线条尚未填满色彩。菩萨低垂着头,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倾听众生的疾苦。他的衣纹流畅而飘逸,既有印度笈多王朝的典雅,又有中原线条的灵动。然而,这幅画却永远定格在了未完成的状态。画师为何匆匆离去?是战乱的铁蹄踏碎了佛前的宁静?是信仰的火焰在狂风中熄灭?我凝视着菩萨低垂的眼睑,仿佛看到了画师佝偻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一笔一笔地勾勒着心中的佛国。他或许也曾像我一样,在某个疲惫的黄昏,放下画笔,揉揉酸痛的手腕,望着远方的落日,心中充满了对佛的虔诚和对艺术的执着。然而,他终究没能完成这幅画,只留下一个永恒的遗憾,一个凝固的瞬间。
黄昏降临,夕阳如熔金般泼洒在遗址上,将断壁残垣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我坐在那幅未完成的菩萨壁画前,久久不愿离去。夕阳的金光斜斜地照在菩萨低垂的眼睑上,仿佛给他注入了生命。我忽然感到一阵恍惚,菩萨低垂的眼睑与我想象中那佝偻老画师的身影,在暮色中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两者皆俯身,皆垂首,皆凝固于未完成的姿态之中。菩萨永远停在了垂首接引众生的那一刻,而老画师则凝固在躬身描摹信仰的瞬间。两种弯腰,跨越千年烟尘,竟在这一刻的夕照里默然重合,仿佛时间本身也虔诚地弯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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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位游客不自觉地模仿着壁画中菩萨的手势,轻轻抬起手臂。这无意识的举动,像一粒石子投入时间的深潭,漾开细微却悠长的涟漪。我心中蓦然一颤:佛光何曾熄灭?它早已渗入灰泥,融入血脉,在无数模仿与低首的虔诚姿态里,如沙粒般默然传递着。
暮色四合,风又起,在废墟间呜咽如诵经。我最后轻抚那未完成的菩萨衣纹,触手处灰泥粗砺,却仿佛有千年余温。离去时回望,遗址匍匐于大地,宛如佛陀寂灭后留下的巨大掌印——佛虽远行,掌中余温未散,灰烬深处,犹有光明不灭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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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星佛寺的残片,终教人明白:所谓信仰,原非宏丽殿堂,乃是匠人俯身泥灰时那滴未干的赭红,是千年后另一双手模仿佛姿时无意识的颤抖——一切未完成的,皆在灵魂深处继续描摹着光明的草稿。
#夏季旅游创作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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