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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水县袁老乡那家小餐馆的灶台,终究凉透了。
墙上一张“诚信经营”的奖状斜斜挂着,边角卷曲,像被岁月啃噬的契约。苏老汉将其揭下时,手指触到一层薄灰——五年积尘,竟比那六十八张白条还轻些。
白条们蜷在铁皮饼干盒里,盒面“为人民服务”的字迹已磨得漫漶不清。2020年3月至次年1月,县粮食局的人马在此吞咽鸡块、吸溜面条,笔尖一挥便是张欠条:某年某月某日,帮扶午餐二百七,朱某;集中晚餐八百三,陈某;下乡餐费四百六,张某……。最末一张墨迹干涸时,帮扶尚未结果,欠账的根却已深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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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某的签名独占两万余元债款。面对记者,这位57岁的干部言语间渗出无奈:“员工下乡每日有餐补,非是违规吃喝。”领导令他垫资,他囊中羞涩,便引众入餐馆。五年间局长更迭两任,新官不理旧账,旧账便化作苔藓,在体制墙角疯长。
老人携铁皮盒叩响粮食局大门。接待者眼皮未抬:“账上没钱。”“领导外出。”“账户冻结。”理由如旋转门,每次推开都是新说辞。粮管所曾施舍般支付过两万,余下的两万八,在推搡中发酵成酸苦的块垒,淤在老人心头。
原局长张某签过数百元白条,后来因涉腐落马。讽刺的是,贪腐者能掏空国库,堂堂粮食局却填不饱一家小店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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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欠的不止这一家。”朱某向记者吐露时,语气竟似在表功,“盼着退休前了结这些扶贫债。”五年间,两万八的债,竟比扶贫的担子还重。分期付款的“恩典”被拒后,粮食局的门槛复归寂静——仿佛那沓白条是前朝的废纸。
苏老汉咳喘日重,老伴夜夜按着心口数白条。六十八张纸页脆黄卷边,记录着二十人豪啖八百元的盛况,也记录着老两口冒寒蹬三轮讨债的晨昏。直至店门终闭,奖状飘落如讣告。
衙门愈显丰腴。签字人陈某致歉时透露:“为走流程快些,我们垫钱结清了。”媒体镜头一来,五年死结一夜开。原来非是不能,实乃不为——平民的血汗钱,终须舆论的铡刀来催讨。
工地烈日下,苏老汉弓腰搬砖。新砌的县政府大楼正节节拔高,水泥浆里搅着砂石,也搅着他碎裂的旧梦。五载积欠,算来每日仅十五元三毛,竟压垮一爿店铺。他抬头眯眼望去,琉璃瓦在骄阳下流淌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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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条还清了。可谁偿还得起老两口五载光阴?还得起悬在门楣的“诚信”奖状?还得起那些寒夜里熄灭的灶火?
朱某们继续在新食堂用餐,咀嚼着预算内的餐补。他们大约不曾想过,袁老乡的饭桌上,权力曾以白条为货币,将公信力典当给一碗捞面条——而当赎回之日遥遥无期,那碗面便在百姓喉间凝成了铁块。
衙门饱食终日的背后,多少小民正为半碗残羹抵押人生?
新闻来源
极目新闻《下乡帮扶人员吃饭打68张白条欠下2.8万元,乡村餐馆老板讨要5年未果,县粮食局签字人称正想办法分期付款》、《扶贫小组拖欠万元餐费五年未结:“不曝光不还钱”本质是一种权力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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