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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毛德胜/太行脚下追梦人——作家张克鹏人生逆袭启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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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张克鹏,一个初中校门还没焐热就被迫离开的农民。田埂上的泥还沾在裤脚,他已把字典揣进怀里,像捧着块救命的宝。背字典背到嘴角起泡,啃词典啃到眼花流泪,凭着这股子 “不认命” 的韧劲,他揣着写满字的烟盒纸四处投师访友。笔墨与文字的世界里,他熬了十余个春秋,煤油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冻裂的手指攥着笔不肯放 —— 终究,他用磨出厚茧的手,叩开了中国作家协会、中国书法家协会、中国戏剧家协会的大门。

这数十年间,他的笔从没歇过。六部长篇小说在案头堆叠成山,中短篇小说像田埂上的野草,一茬茬从笔尖冒出来;两部纪实文学爬梳着时代的纹路,两部大型戏剧在舞台上绽放光彩(其中一部摘下河南省第十一届戏剧大赛一等奖),两部广播连续剧借着电波传遍乡野(均获省级广播剧大赛二等奖)。后来,他被聘为新乡市艺术创作研究所副所长,又当选为新乡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从田埂走向书桌的路,被他用脚印踩得结结实实。

我写下这些,不为别的,只想让世人看清那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的古训,在他身上活成了滚烫的现实。

理想在人生里究竟有多重?信心在前路上究竟有多强?咬定一个目标不松口,生命到底能绽放出怎样的光?

张克鹏的故事,就是摊在泥土上的答案,每一笔都刻着奋斗的温度。

认识张克鹏,大概是上世纪 1983、1984 年。县委通讯组组织的通讯报道会议上,因主讲老师尚未到场,通讯组干事让我临时讲几句。没想到,我的话竟触动了台下一个年轻人 —— 散会后,他执意要认识我。几次接触下来,我发现这小伙子眼里有股不甘平庸的劲,一来二去,成了忘年交。

那时的张克鹏,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没背景,没学历,初中便辍学了。父亲早逝,他割过三年草、放了三年牛,还在大队种子田当了七年农业技术员。这样一个人跑来学写通讯,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克鹏常说,幼时家里九口人挤在三间土屋,他的 “卧室” 就在牛棚阁楼,一抬头能碰着横梁,一翻身能闻着牛粪味。生产队分粮时,三百斤玉米就能把屋子堆得没了下脚地。这样的日子,他熬了四五年。

父亲走后,他成了集体劳动的一份子。因个子瘦小,生产队长把他塞进大队种子队 —— 至少能算个 “人头”,挣口饭吃。

我对这年轻人的兴趣,或许正源于他在苦水里泡着还拼命往上长的劲头。后来才知,他在学校成绩不错,当过班长。辍学的原因满是辛酸:脚生冻疮无法劳动,父亲做山货生意被斥为 “资本主义尾巴”,他顶撞校长、贴了大字报,最终被学校 “请” 了出去。

张克鹏是苦水里泡大的,但苦水没泡软他的骨头。小时候,父亲讲的匡衡凿壁借光故事深深烙印在他心里。辍学的打击没让他消沉,反倒激出犟脾气:“不让我上学,我偏要把知识学到手!”

他常说,辍学第二年父亲病重,家里容不得他 “不干活只读书”。没等他想出两全之法,父亲便病故了。顶梁柱塌了,九口人的日子更难了。他一边下地挣工分,一边见缝插针地读书。

下地时,箩筐里总塞着本书,歇晌时别人扎堆说笑、打扑克,他躲到树荫下啃书;牛圈出粪时,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他却一边挥粪叉,一边背课文 —— 他说臭味能让人清醒;夏天热得睡不着,就钻到村口石拱桥洞下,借着凉气读到深夜。蚊子像轰炸机,在他身上叮出一片红疙瘩,他抓把泥巴蹭蹭,接着读;困得眼皮打架,就浇盆冷水在头上,跑到街上吼两声,浑身的劲又回来了。

后来我去张村乡采访,总不忘拐到他家看看。有次乡里干部陪着,我还特意夸他几句。说起来有个笑话:第一次独自找他时,村里没人知道 “张克鹏”;一提 “那个天天提石灰桶,在墙上写广告的年轻人”,村民们都指:“哦,你说克鹏啊,在那边呢!”

就是这样一个在泥里滚、土里爬的年轻人,悄悄在心里埋下了一颗叫 “理想” 的种子。

张克鹏的母亲,是个没读过书的小脚妇人,骨子里却藏着庄稼人最坚韧的筋骨。在那个穷得 “鸡屁眼都被当成银行” 的年月,为了拉扯全家活下去,她敢做旁人不敢碰的事 —— 让大儿子夜里偷偷加工纱锭,天不亮就揣在怀里去集市叫卖。那点微薄的收入,在当时已是能救命的 “巨款”。

克鹏总说,母亲给的,比金子还金贵。有一回,他要去县城见广播电台的编辑,母亲视作天大的事。连夜把二哥穿旧的衣裳拆了又补,一块块拼出件 “百衲衣”;又从卖纱锭攒下的钱里,数出四毛硬塞给他:“中午买碗热汤喝。” 穿衣服时,他指尖触到母亲手上的老茧,突然一股热劲从脚底直冲到天灵盖 —— 那是母亲用沉默的行动在说:“别怕,娘在。”

母亲常念叨:“纺线得不停地摇,不停地加劲,线穗子才能越纺越实。” 这话他记了一辈子。后来写稿屡屡碰壁,好几次想扔笔作罢,可一想起母亲坐在纺车前,从天黑摇到天亮的身影,手里的笔就莫名沉了几分,再也放不下。

有段时间,他一门心思扑在写作上,地里的活彻底荒了。别人家的水浇地亩产五六百斤小麦,他家的地因无人照料成了旱地,亩产才二百来斤。每年春天粮缸见了底,母亲就挎着空篮子挨家挨户借粮。他躲在门后,听着母亲低眉顺眼跟人说好话,心像被针扎似的疼。可母亲回来从不抱怨,只是把借来的玉米磨成面,蒸出黄澄澄的窝头塞给他:“趁热吃,吃完接着写。”

他总说:“娘宁愿拉下脸求着人借粮,也没让我放下笔。这股子劲,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张克鹏常说,他能走到今天,离不开那些雪地里递过炭火的人。

上一年级时,报名要五毛钱,家里拿不出。他在学校门口爬树,扒着墙头看教室里的孩子念书。语文老师李和路过,问清缘由后叹了口气:“你会数数不?” 他答:“会加减法!” 那个年代,没上学就会算数的孩子少见,李老师眼睛一亮:“进来吧,我替你说情。” 就这样,他踩着老师的肩膀跨进了学堂。

上二年级时,换了位老师叫张明国,是他街坊叔。学杂费一学期五毛钱,他拖了五个学期,欠了两块五 —— 这对贫困的家庭来说,是笔天文数字。后来张老师看他实在难,摆摆手:“算了,免了。” 克鹏说:“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这辈子,我都记着张老师的两块五。” 后来每次跟张老师同路,他都抢着买车票,哪怕自己兜里只剩几毛钱。

对他影响最大的,是课堂外的老师卢严山。卢严山是县一中高材生,本是保送大学的料,却因文革断了前程,在乡信用社上班。克鹏听说他学问深,想拜师又怕自己 “太土”,便天天在信用社门口转悠,见他说话温和,才敢上前搭话。

“想写作?” 卢严山没笑他,“这活苦,得下死功夫。” 克鹏点点头。从此,卢严山成了他的 “移动图书馆”:古文读不懂,卢严山一句句讲;鲁迅、老舍的小说,卢严山帮他分析人物;他写的稿子,卢严山逐字逐句改,连错别字都圈出来。五六年下来,卢严山硬是把他从初中课程补到高中,还教他怎么从生活里找写作素材。

除了老师,还有两位朋友让他记了一辈子。

1984 年腊月二十八,家家户户忙着贴春联,克鹏家里却啥年货都没有。正犯愁时,大山前村村委主任张立月揣着五十块钱来了。那时的五十块顶现在几百块,张立月自己日子也紧巴,却笑着说:“先过年,别的往后推。” 后来克鹏去浙江岳父家,回来后母亲告诉他:“你走后,立月送了一篮鸡蛋,说‘克鹏不在,我来看看’。” 克鹏说:“偷偷帮你的人,才是真朋友。”

另一位是杨吕村会计王庆林,个子一米五多,心眼却敞亮。克鹏结婚后分家,只分到两间土屋,连做饭的地方都没有。想盖灶房,却没钱买砖。他拉着破架子车,带着妻子王晓燕去砖窑捡废砖,灰头土脸正狼狈时,撞见了王庆林。没等他开口,王庆林皱眉:“回去吧,我让司机送一车来。” 傍晚,满满一车砖卸在了他家门口。

克鹏说:“这些人没教我大道理,却让我知道:难的时候,总有人伸手拉你一把。人得记恩,更得争气。”

张克鹏常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遇见了王晓燕。

晓燕来自浙江丽水,是江南水乡养出的温婉女子。第一次见面时,克鹏看着她细皮白肉的样子,想都不敢想:“这样的姑娘,咋会看上我这个泥腿子?”

可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他们因文学相识,晓燕爱他字里的韧劲,他敬她眼里的清澈。婚后的日子苦得像黄连:一年到头稿费没几个,去趟郑州都得四处借钱;住的两间土屋,床下老鼠打洞,夜里能掏出几筐土;房顶上的纸吊顶,时不时掉只老鼠下来,正砸在脸上。可晓燕从没抱怨过,总说:“你的字写得好,文章总有一天能发表。”

晓燕在张村中学当老师,教学出色,还被市里表彰过。可她从不因 “文化人” 身份娇气,星期天、节假日别人休息,她扛着锄头下地。分家时那亩多地,在她手里亩产竟比别人家高,小麦收了六百多斤 —— 克鹏说:“她不仅救了我的胃,更救了我的心。”

她对克鹏的母亲也孝顺得没话说,进门先喊 “娘”,发了工资先给婆婆塞钱,出门前总把水缸挑满:“克鹏写东西费脑子,别让他分心挑水。”

更让人佩服的是晓燕的才华。退休后,她突然说要办美术班,克鹏劝她:“专业画家都难成,你别折腾了。” 她却犟:“不试试咋知道不行?” 一个多月后,她招了十五个学生,素描画得有模有样。克鹏仍担心,劝她趁早收场,她却说:“开弓没有回头箭!”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后来她画国画,作品获世人称赞,学习班办得红红火火。

晓燕的艺术天赋其实远超克鹏,可她甘愿为他的事业牺牲自己的发展。在她的支持下,克鹏从农民身份,经两地市长签字,调到新乡市艺术创作研究所,享受全供事业开支。他说:“没有她的付出,就没有我的今天。”

2016 年,克鹏突发脑梗,世界陷入黑暗。晓燕不离不弃,日夜守在身边照料。在她的精心照料和鼓励下,克鹏硬是从死神边缘回来了。

岁月虽抹去了晓燕曾经的细皮白肉,却让她的品格和能力愈发熠熠生辉。克鹏说:“今生有幸遇见王晓燕,是我生命中最璀璨的星辰,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温暖了我的整个人生。”

爱情的力量,让他有了在困难中一定要走下去的决心。

张克鹏的写作 “开窍”,始于山西刊大。没上刊大前,他以为写作就是 “把字凑成篇”;刊大的文艺理论、文学史课程,像给了他一扇窗 —— 他终于知道,通讯、散文、小说各有门道。

可上刊大要先买书,总共十二块八毛钱。这在当时是全家近半个月的口粮钱。他报了名,就没退路了。母亲给的买鞋钱,他偷偷攒了下来。母亲盯着他的光脚问:“咋不买鞋?” 他骗说:“没看上的。”

那个夏天,他从窗台上的废鞋堆里翻出二哥的旧鞋,鞋底磨得快透了,鞋帮也松了。他想:“凑乎着能穿。” 谁知下地走了一里多路,鞋帮全裂开,脚趾头露在外面。没办法,只能光脚干活。蒺藜扎进脚底,疼得钻心,他往伤口抹点泥巴,接着干。

“光脚的夏天” 成了他最深刻的记忆,也成了动力。白天干活,晚上就着煤油灯啃刊大的书,文学理论、文学史啃得津津有味;一年里,他读了几十部长篇小说,练笔写了一百多万字;闲时临摹字帖,颜体楷书练得有模有样,后来竟被四川 “峨眉杯” 书法赛选中 —— 拿到装裱好的作品时,他高兴得一夜没睡。

从 1984 年到 1990 年,整整六七年,他在小黑屋里熬着。饿了啃口干窝头,冷了裹件旧棉袄,没人时对着墙壁朗读自己的文章。他说:“寂寞和荒凉怕啥?只要心里有光,就不觉得黑。”

1990 年秋天,转机悄然而至。他在县文联翻报纸,看到《河南日报》等八家单位联合举办 “二七纪念碑征文”。他心里一动,回家路上琢磨出《奶奶的红灯》题目,熬了三个通宵写出小小说,工工整整抄了五份寄出去。

没想到,竟得了三等奖,奖品是个小陶壶。捧着陶壶,他手都在抖:“原来我写的东西,真能被人看见!”

小陶壶的鼓励,像一捧旺火,把克鹏的写作劲头烧得更旺了。三伏天里,他一头扎进密不透风的土坯房,闷热得像扣在蒸笼里,蚊虫在耳边嗡嗡叫得像敲锣打镲,他抹把满脸的汗,笔杆子照样在纸上沙沙跑;废稿攒得比人还高,他却乐呵呵地说:“每一张废稿,都是垫在脚下的台阶,踩稳了才能往高处走。”

日子在笔尖的摩擦声里慢慢熬,他的名字终于开始在报刊上露头。报告文学《宋喜旺他的机械厂》拿了《河南日报》三等奖,《黄土地上的小巨人》得了河南人民广播电台二等奖;中篇小说《太阳落在山那边》《痴读太行牟天功》先后登上《莽原》《名人传记》,另有两篇中篇小说也叩开了《小说家》杂志的门。

这五六年的路,走得步步带泥,却总有一星半点的希望牵着走。他不觉得累,更不觉得消沉。那时我已调到新乡军分区,他隔段时间就骑车来找我。从家到新乡市三十公里路,往返全靠蹬自行车,中午饭常年是三毛钱的标配 —— 一毛四一个的馍,买两个,就着免费的开水往下咽。日子过得这样清苦,他脸上却总挂着笑,从没觉得比谁矮了半截。

有件事,最能照见他当时的境况。短篇小说获奖后,颁奖礼设在郑州一家酒店。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地方,抬头却见门口立着块牌子:“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低头看看自己打满补丁的衣裳,脊梁骨顿时发紧,差点没敢迈腿。最后还是攥紧了那张皱巴巴的获奖通知单,硬着头皮往里闯。

可现实的骨头,从来都硌得人生疼。一年到头写满一万字,稿费加起来不够一百块,地里的活却彻底荒了。村里人见了就打趣:“好好的地不种,天天趴在桌上瞎划拉,是想当坐家(作家)成仙呐?” 他从不辩解,只把这些风凉话当成土肥,默默埋进心里 —— 他知道,种子要在嘲笑里扎根,才能顶破土层见太阳。

1996 年,那粒在嘲笑里扎根的种子,终于顶破了土层。克鹏望着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田野,眼见着脚下的土地正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变革,乡村舞台上,新旧人物轮番登场,各怀心事地演绎着时代的活剧 —— 他心里烧起一团火:要写部长篇,把这沸腾的世道好好记下来。

他把自己锁进那间熟悉的土屋,昼夜连轴转地写。手指僵得像冻住的树枝,掰都掰不开;胳膊肘磨出了厚茧,弯成个硬邦邦的弧度,直起身时骨头咯吱响。他就用滚烫的毛巾裹住胳膊肘,敷得皮肤发红,接着在稿纸上耕耘。前后写了三稿,字里行间浸着汗水,改了整整一年零两个月,《欲望狂热》才算真正落了笔。

书里的人物个个带着黄土地的腥气:给地主当了一辈子长工、脊梁弯得像虾米的街坊爷;眼里总盯着地主家瓦房、做梦都想换个活法的周百盛;靠煤窑掘出第一桶金,却在钱眼里迷了路的周光平…… 他说:“这些人就住在我心口窝,白天夜里在眼前晃,不把他们写下来,觉都睡不安稳。”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把书稿寄给了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党委书记包明德。没成想,包老师不仅逐字逐句看完了这厚甸甸的稿子,还专门写了三千字的序言。文中夸他笔下的农村语言 “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带着泥星子却水灵灵的,轻盈活泼又生动有趣”,说那些土得掉渣的话里,藏着最鲜活的生活气。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本书在当地火得发烫,他攥着人生第一笔像样的稿费,手都在抖 —— 那是从泥土里刨出来的 “金疙瘩”。1996 年,辉县市政府按特殊人才政策,把他从庄稼地里拽了出来,转为国家干部,调到县文化馆专职写作。他终于不用在犁耙和稿纸间撕扯,盖了新房,置了家具,日子像久旱逢雨的庄稼,慢慢舒展了腰杆。有人说他这是 “鸟枪换炮”,他却摇摇头:“这不是爬到了殿堂,是刚在田埂上站稳了脚 —— 路还长着呢。”

迈进文化馆的门槛,张克鹏眼里的天地豁然开朗。案头的书稿还散发着墨香,墙上的书法作品又勾得他心头发痒 —— 别人能左手握笔写文章,右手挥毫泼墨,我为啥不能?他在心里拧了股劲,给自己立下铁规矩:白日里伏在案头打磨小说,字里行间要长出庄稼的筋骨;夜幕降临时铺开宣纸练书法,笔锋里得藏着黄土地的厚重。

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黑屋,成了他修行的道场。白日里,阳光从窗棂挤进来,在稿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握着钢笔的手在纸面疾走,时而停顿蹙眉,时而俯身修改,墨水瓶里的墨水以看得见的速度减少;夜幕降临,台灯亮起,他换上毛笔,蘸饱墨汁在废报纸上横平竖直地练,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着窗外的虫鸣成了夜的旋律。累了就把钢笔换成毛笔,手腕酸了就再拾起钢笔,两种笔墨在时光里交替流淌,一晃便是七八个春秋。案头的稿纸越堆越高,终于漫过他坐着的木凳;练字的废报纸捆成一摞摞,码在墙角能塞满半间屋,麻袋口露出的纸角都泛着墨色的光。

某个深夜,他盯着墙上 “天道酬勤” 四个大字,忽然在心里对自己说:“克鹏啊,这才是真正磨你骨头的时候。” 他刻意忘了文化馆的安稳日子,忘了曾经被嘲笑的窘迫,甚至忘了偶尔响起的掌声,眼里只剩下笔尖下的路 —— 一条通向文学高峰,另一条通往书法殿堂。旁人劝他:“有份体面工作够了,折腾啥?” 他却望着砚台里沉静的墨汁笑:“人生哪能只走一条道?我这双脚,既要踩稳稿纸的格子,也要踏平宣纸的纹路。”

2000 年 3 月,春风刚吹绿豫北的田埂,张克鹏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吐玉滩》已由大众文艺出版社捧出了墨香。书里的人物个个带着生活的体温,仿佛刚从黄土地里拔节而出:留恋支书宝座、手段藏着凶险的高景富,在改革浪潮里敢闯敢拼的诸大旺,揣着老运动记忆踉跄前行的小瘦孩…… 这些从现实肌理中剥离又经文学淬炼的形象,一落笔就立在了纸上。

他想在省作协为这本书开个研讨会,话音刚落就有人嘀咕:“刚出第二本就开研讨会,是不是太急了?” 时任省作协主席田中禾却拍了板:“作品好坏哪能按时间算?写出了新意,就该摆出来让大家品品。”

研讨会那天,二十多位省会文坛宿将围坐一堂,话锋里藏着真性情。省文联副主席王洪应翻着书页感慨:“读《吐玉滩》,恍惚看见赵树理先生笔下的乡土魂;” 省作协副主席李佩甫放下茶杯直言:“没料到张克鹏已攒足了驾驭长篇的底气;” 张宇、杨东明等副主席也频频颔首,一致称这是部 “扎在泥土里的力作”。

满耳赞誉中,他却把众人指出的修改空间记在心里。“与其急着写下一本留遗憾,不如沉下心把这些意见嚼透。写一篇,就得是块经得住磨的精钢。” 他索性关起门来,对着原稿逐字打磨。一年光阴在笔尖流淌,十七万字的初稿像发了酵的面团,慢慢膨到三十四万字,那些原本棱角分明的人物,渐渐长出了更丰满的血肉。

修改正酣时,2003 年 7 月的《文艺报》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原文学研究所所长曾镇南的评论《时代的风和人物的魂》如一声惊雷炸响。文章从时代根系里深挖人物命运的成因,字里行间藏着懂行的通透。克鹏把报纸读得卷了边,突然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 这哪里是评论,分明是冲锋的号角。他当即决定:去北京见曾老师。

到了北京才发现,这位文坛大家刚过花甲,说话像街坊聊天,衬衫袖口卷着家常的褶皱。克鹏把沉甸甸的修改稿递过去,拜托他帮忙找专家把把关。曾镇南二话不说,转身就转给了《人民日报》文艺版主编郭云德和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吴秉杰。

二十多天后,一封厚厚的信从北京寄来,吴秉杰在信里细细列了九条修改意见,字里行间透着对作品的珍视;给郭云德打去电话,听筒里传来的肯定更让他心里亮堂。把这些真知灼见揉进稿纸后,他联系出版社筹备再版。2003 年 8 月 5 日,《人民日报》又刊登了曾镇南的《一部耐人寻味的时代力作》,字里行间的推崇,像给这本书镀上了一层金。

紧接着,一个更重的消息传来:中国作家协会创研部决定,9 月 8 日在北京为《吐玉滩》召开研讨会。这消息顺着电话线传来时,他正站在窗前望着地里的玉米,突然觉得那些笔直的秸秆,都像是在为他鼓掌。

2003 年 9 月 7 日,秋阳穿过中国作家协会大院的梧桐叶,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张克鹏站在朱红大门前,手心里全是汗,连带着双腿都在微微发颤。一个从黄土地里刨食的农民,竟能走进这华夏文学的最高殿堂,为自己的作品召开研讨会 —— 这份荣光,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成了终生难忘的骄傲。

跨进大院的那一刻,过往的岁月突然在眼前翻涌成河。他想起小黑屋里油灯下苦读的日夜,北风像野兽般撞着窗棂的冬夜,母亲挎着空篮子挨家借粮的佝偻背影,少年时揣着纱锭在集市上叫卖的慌张,牛圈里就着月光背课文的清冷,桥洞下就着路灯啃书本的苦涩,冻疮在寒风里裂开的钻心疼痛,被赶出校门时攥紧的拳头,爱情在困境中递来的温暖,捡砖时被人呵斥的狼狈,光脚踩进冻土的刺痛,拜师路上磨破的鞋底子,深夜在大街上对着夜空的嘶吼……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冲撞,他再也忍不住,蹲在墙角捂住脸,滚烫的泪从指缝里渗出来:“祖奶奶,我张克鹏,总算熬出头了!”

9 月 8 日上午,中国作家协会创研部、中国当代小说研究会、中共新乡市委宣传部联合主办的《吐玉滩》研讨会,在作协办公厅正式拉开帷幕。红木长桌旁,他挺直脊背坐着,聚精会神地听着每一句话,觉得此刻的庄严胜过世间一切仪式 —— 这是文字赋予的尊严,是熬了半生才等来的荣光。

中国作协副主席张炯率先发言,镜片后的目光透着肯定:“《吐玉滩》扎根乡土又观照时代,为当代文坛贡献了独特的精神养分;” 茅盾文学奖评委雷达主持会议,指尖点着书页分析:“作品里的乡土不是装饰,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这种独特性在当下太珍贵;” 包明德、白烨、吴秉杰、崔道怡、贺绍俊、胡平…… 二十多位文坛大家围坐一堂,从人物塑造到叙事肌理,从时代镜像到文学价值,把这本书翻得透透彻彻。

研讨会结束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七家中央媒体相继刊发消息,《文艺报》更是辟出专版,一次性刊登五位专家的评论文章。张克鹏这个名字,像一粒被春风吹起的种子,借着这些文字的翅膀,飞过平原山川,火遍了大江南北。站在作协大院的银杏树下,他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突然明白:那些在牛棚里背过的课文,桥洞下啃过的书本,终究没有辜负他 —— 泥土里长出来的文字,照样能登上文学的殿堂。

后来的张克鹏,在文坛与艺坛之间走出了一条开阔的路,成了众人眼中的 “三栖” 艺术家。他的名字前,缀满了沉甸甸的身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

案头的成果更是堆成了山:六部长篇小说在岁月里沉淀出分量,两部纪实文学记录着时代的褶皱,两部大型现代戏在舞台上绽放光彩(其中一部摘得省十一届大赛一等奖),还有两部广播连续剧借着电波传遍四方。与此同时,他还挑起了新乡市艺术创作研究所副所长、市作协副主席的担子,在创作与组织工作中来回奔忙。

2020 年,一座属于他的文学艺术馆在故土落成,像一座沉默的丰碑,立在了时光里。踏入馆内,首先撞入眼帘的是蜿蜒的碑廊,五十位著名作家、书法家的题词被精心镌刻在青石上,笔锋里藏着同道的敬意;展厅里,泛黄的书稿与墨香未散的书法作品静静陈列,字里行间能触摸到他伏案的温度;一面长长的文字墙,像铺开的画卷,一笔一画记录着那个从黄土地里站起身的农民,如何一步步蜕变成艺术家的轨迹。

碑廊的题词里,藏着最真挚的注解。茅盾文学奖得主周大新写下 “逆境奋起,自学成材”,八个字道尽他走过的路;李佩甫望着那些书稿感慨:“这是河南优秀的农民作家,笔下的文字带着土地的温度;” 何南丁在《河南日报》的文章里,干脆称他是 “新乡的保尔”,赞其骨子里的坚韧;何弘直言:“他对农村的认识,比绝大多数作家都更直接、深入、真实,那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洞察;” 张光辉说他是 “个人奋斗的楷模,活生生的励志教材;” 方启雄则用 “勤学善思,博闻强识,著作等身” 来概括他的耕耘。

来自全国各地的贺信,像纷飞的蝴蝶,落在馆内的展柜里。

河南省作家协会的贺信写道:“他以笔为犁,在文字的田野里勾勒人间百态;以墨为泉,用书法的韵律传递精神力量;”

河南省文学学会小说研究会称他是 “中原沃土上倔强生长的文学艺术之花,根扎得深,花开得艳;”

《时代报告》杂志社赞他 “用文字的力量凝聚人心,让平凡的生命在故事里发光;”

《小小说选刊》则认为,这座艺术馆的落成,是 “中原文化根脉的一次鲜活延续。”

扬州八怪研究会的贺信里,专门提到了他的书法:“克鹏先生的字,拙朴中藏着俊逸,灵巧里裹着豪迈,笔锋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值得我们学习。”

站在文学艺术馆内的文字墙前,张克鹏望着自己从农民到艺术家的轨迹,眼神平静又坚定。他总说,这座馆不是为他自己建的,是为所有 “不认命” 的人搭的精神驿站。“你看,出身算什么?学历又算什么?” 他指着墙上那些记录苦难与奋斗的文字,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只要心里的火苗不灭,眼里的光不熄,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哪怕生在泥土里,也能长成参天的树。”

我与克鹏相识四十余载,亲眼看着他从田埂上赤着脚追着犁耙跑的农夫,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境地。每当回溯这段漫漫长路,那句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便会像刻在心底的烙印般浮现 —— 这哪里是寻常的古训,分明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人生注脚。

他的人生叙事里,理想始终是沉甸甸的分量。初中辍学那年初春,田埂上的冰碴还没化尽,他攥着被老师没收又偷偷捡回的半截铅笔,在牛棚的泥墙上写满生字。旁人笑他 “泥腿子想攀高枝”,他却把字典揣在怀里,像揣着块暖玉,背得滚瓜烂熟。那些被晨露打湿的书页,被油灯熏黄的纸角,终究成了叩开文学大门的砖。

他的生命底色中,信心永远是滚烫的火焰。年轻时在桥洞下啃书本,有醉汉撒酒疯骂他 “疯子”,他抹把脸上的酒渍,接着在膝盖上写句子;后来在文化馆小黑屋练书法,有人透过窗缝看笑话 “庄稼人还想挥毫泼墨”,他蘸着墨汁的手没停,笔下的横撇竖捺反而更见筋骨。“我能行” 三个字,是寒夜里裹在身上的旧棉袄,是冻裂的手心里攥着的炭火,焐热了无数个快要撑不下去的至暗时刻。

更让人动心的,是他骨子里那股子咬碎牙往肚里咽的韧性。从牛棚阁楼那盏豆大的煤油灯,到如今文学艺术馆里照亮手稿的射灯,四十多年光阴在笔尖流淌,他始终像母亲说的那架纺车,不停地摇,不停地加劲。有人问他凭什么能走到今天,他指着书房墙上 “咬定青山” 四个大字笑:“哪有什么诀窍?不过是认定一个目标,就没想过回头。”

克鹏常说:“我这笨鸟,起飞时比别人晚,只能扑腾得更勤些;脚下的路比别人陡,只能踩得更实些。” 他信 “笨鸟先飞” 的理,认 “天道酬勤” 的账,就像地里的麦子,经了寒冬的冻,遭了春寒的袭,反而结出更饱满的穗。

或许,这正是他想递给每个行路者的火把:人生从没有白走的路,那些在泥里水里趟过的脚印,那些在风里雨里熬过的夜晚,终究会变成托举你向上的力量。就像经了霜打的梅,越是天寒地冻,越能绽出沁人心脾的香 —— 苦寒磨出的芬芳,才最有穿透岁月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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