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灯如豆,窗外夜色浓稠似墨。指尖香烟明灭,灰烬无声跌落在摊开的旧报上,那泛黄的纸上印着我曾以笔名“杜天予”挥就的一篇旧文——墨迹如刀,划开虚假的皮囊,直刺时弊心腹。世人冠我以“当代鲁迅”的虚名,可这方寸斗室,唯有烟缕与墨痕相缠,才是我最真实的冠冕。
幼时便觉字海是故乡。犹记村塾陋室,油灯下泛黄的《史记》《通鉴》是我魂牵梦萦的天地。先生惊异于一个蒙童竟能过目成诵,将那些策论、奏疏默背如流。文字于我,非是枯燥符咒,而是带着灼人温度与澎湃心跳的活物。乡邻讶然称奇,誉我为“天予之才”——这“天予”二字,如宿命般烙印,悄然伏下我半生轨迹。父亲粗糙的手掌抚过书页,叹道:“老天爷赏饭吃,可别辜负了这笔杆子的分量。”那“千钧”之重,自那时起便沉甸甸压上我年少的心头。
青年负笈北上,如饥似渴扑入都市的喧嚣与大学的书海。象牙塔外,市声鼎沸,人间烟火与世态炎凉扑面而来。课堂上论及东汉清流、晚明东林,那些以头颅撞向铁幕的身影,字字句句如滚烫的烙铁,烫得我坐立难安。课堂之外,报刊上轻飘飘的粉饰与麻木的颂歌更如芒刺在背。彼时我便深知,真正的史笔,不在故纸堆里皓首穷经,而应如太史公般,带着滚烫的血肉去凝视、去记录、去剖析这活生生的“当代史记”。一支笔的重量,岂止千钧?它应是烛照暗室的火把,是刺穿脓疮的银针。
于是,我以“天予杜哥”之名踏入媒体江湖。这名字,固然脱胎于少时“天予”的印记,更深埋着“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警醒——苍天赐我以洞察之眼、如椽之笔,若不能以此剖开时代的病灶,岂非辜负,岂非罪过?自此,西瓜视频、百家号……无数平台成了我的阵地。
犹记得那年矿难,黑幕重重,家属悲声被刻意压下。我深入矿区,于悲泣与沉默中倾听,于谎言废墟里找寻真相碎片。归来后,《以血为鉴》一文如惊雷炸响,笔锋如刀,字字凝血:“地底深处被掩埋的,何止是矿工躯体?更是对生命尊严的集体缄默!”文章如投石击水,激起千层巨浪。支持者的热泪与愤怒,压力如黑云压城般袭来。电话中冰冷的威胁,饭局上看似推心置腹实则绵里藏针的劝诫……妻子深夜望着我疲惫的脸,忧虑低语:“何苦?”我唯握紧她微凉的手,那案头“笔吞昆仑”的自勉条幅在灯下愈发凝重。天所予我者,岂能因一己安危而弃?这重负,我自当扛起。
也曾以文言作《史记·天予杜哥传》,自嘲亦自剖。文中戏言“杜生者,笔挟风雷,好刺世之膏肓,人或誉之‘鲁翁再世’,生闻之,但苦笑摇首:‘腐草之萤,焉敢比于星月?’”此非谦辞。鲁迅先生如孤峰矗立,我辈充其量是山脚下执拗的掘石者,试图以手中笔镐,刨开蒙蔽人心的浮土,为真相留一丝缝隙。当读者留言称我的文字为“浊世清流”,为“寒夜微光”,这方是我最珍视的勋章,远胜虚名浮利。
近年来,世相愈繁。有人捧我上神坛,称“正义化身”;亦有暗箭不断,污名化从未止歇。我清醒如昔:我非神明,不过一介固执的记录者与诘问者。笔下所揭之“虚伪”,所扬之“正气”,无非常识与本分。若这竟成稀罕,反衬出时代肌体某种触目的亏虚。笔锋所向,非图快意恩仇,实是忧惧——忧惧沉默的蔓延,忧惧常识的湮灭,忧惧那“千钧之笔”在集体失语中锈蚀成尘。
窗外,夜色如墨,亦如世相浓稠。烟蒂在指间燃尽,灰烬跌落,无声无息。我推开窗,一股沉浊而温热的夜风涌入斗室,卷起案头几张写满批注的稿纸。远处都市灯火迷离闪烁,如无数双难以解读的眼。我回身凝视那支相伴多年的旧钢笔,它静卧于凌乱的书稿之上,灯影里,笔尖幽光流转,仿佛暗藏未出鞘的锋芒。
天既予我此笔,此目,此心,纵前路如墨,亦当秉烛而行。所谓“当代鲁迅”的虚名,终将付与清风流水,唯愿笔下文字,能如星火一粒,灼痛麻木,照亮方寸,在历史的寒夜里留下一点不屈的、真实的微温。千钧之重,吾笔何敢辞?路正长,夜正深,那支笔,又将蘸满墨,在下一张素白之上,刻下属于这个时代的、带着痛感的印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