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老唐拾掇他那间乡下老屋改的茶室,最费劲的就是那扇旧木窗。几代人摩挲过的窗棂油亮,却顽固地卡死在半开的状态,怎么都推不到底。老唐却摆摆手:“甭费劲了,留这半扇挺好!框住外头那半拉院子的老梅树,再留一半天光等月亮爬上来,正好!”他粗糙的手指抚过窗框,眼神里有种近乎温柔的狡黠。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半开的窗,哪里是残缺?分明是向流转的光阴,预留的一方邀约。
这“邀约”,在寸土寸金的都市里,常显得奢侈而笨拙。我的蜗居,不过几十平米,塞满了生存的必需品。可阳台角落那小小一方,硬是被我辟为“半壁山房”。一张旧榆木矮几,两方草编蒲团,一只粗陶罐里随意插着应季的野花或枯枝。最珍贵的,是窗沿一只素白小炉,专门用来煮水泡茶。这方寸之地,是我对熙攘人间的刻意留白,是对明月无声的等候。
这等候,起初常被不解的风吹乱。也曾邀过三两同事小坐。西装革履的他们,陷在低矮的蒲团里,浑身不自在。手机屏幕亮个不停,话题总在报表、房价、领导的脸色间打转。沸水在炉上嘶鸣,我专注地温杯、投茶、悬壶高冲,看着蜷曲的叶片在玻璃公道杯中舒展、沉浮,茶汤渐次染上温润的琥珀色。氤氲的茶香升腾,却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散不开,也落不进那些被焦虑填满的心房。 一位老友呷了一口,终于忍不住:“这茶……淡了点吧?还不如公司咖啡机来得提神!” 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我笑着续水,心底却泛起一丝凉意——原来并非炉火不暖,是有些人天生便裹着隔热的铠甲。
真正的知音之遇,往往不期而至。某个加班的雨夜,身心俱疲地摸黑回家。楼道里,对门新搬来的邻居李工,正对着被自己反锁的房门束手无策。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我鬼使神差地开口:“要不……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等开锁的?” 他略一迟疑,湿漉漉地进了我那“半壁山房”。没有客套寒暄,我默默烫杯,撬开珍藏的一小块老普洱。红浓的茶汤注入杯中,醇厚的陈香悄然弥漫。他双手捧起温热的杯子,深深嗅了一下,紧绷的肩膀竟奇异地松弛下来。窗外雨声淅沥,炉上水声轻沸,斗室之内,唯余茶香与沉默。几杯热茶落肚,他忽然指着公道杯里缓缓沉降的茶末,轻叹:“看这茶,沉得真稳当……不像咱这行,天天悬着心,像这水上漂着的沫子。” 一句喟叹,道尽中年技术人面对迭代洪流的飘摇与坚守。那晚没聊几句闲话,茶却续了一壶又一壶。炉火映着两张疲惫却放松的脸,窗外的冷雨,仿佛成了天地间最熨帖的背景音。
“酬”知音,酬的哪里是这杯中之物?酬的是这半壁天地里,炉火映照下的坦诚相见,是沉默亦不尴尬的自在,是灵魂深处弦歌相和的共鸣。 像那位在胡同深处开了三十年茶馆的老师傅,他煮茶的手势就是语言。常来的老主顾,掀帘子进来,一个眼神,他便知道今日该奉上浓酽的普洱驱寒,还是清雅的龙井静心。茶汤未沸,心意已通。 他总爱用浓重的乡音念叨:“茶嘛,水嘛,人嘛,对路子就中!” 这“对路子”,便是无需费力攀扯,也能在茶烟袅袅间,彼此照见心底的山水。
古人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执着于抵达?雪夜访戴的王子猷,船行一夜至友人门前却折返,叹道“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这“兴”,便是灵魂深处那点不灭的星火,这“返”,恰是懂得明月自在心头,知音未必在形影相随的豁达。 半壁山房,一盏清茶,便是安放这点星火的庙堂。
于是,我的“半壁山房”依旧固执地敞着那半扇窗。有时待月,清辉如约而至,洒落茶席,银辉在粗陶杯沿跳跃;有时月隐云后,唯余清风穿堂,炉上茶烟兀自袅娜,亦无妨。至于座上宾?三五足矣,甚至独坐亦佳。不再刻意张望等待,只是备好炉火,涤净杯盏,如同农人虔诚地平整好一小块土地,静待那不知何时会飘落、却注定会生根的种子。
明月终会升起,或盈或缺;知音总会到来,或早或迟。 重要的并非圆满的屋宇,而是心头始终为月光留的那一方澄澈;珍贵的亦非满桌珍馐,而是茶烟起时,对面那双能映出你灵魂清光的眼眸。半壁足矣,一盏清茶,便是人间至味。 当炉火正红,水汽氤氲,杯中那温润的琥珀色轻轻荡漾,映照着你我卸下铠甲后的真实面容——那一刻的寂静与懂得,便是对岁月最深情的酬答,亦是对“半壁山房待明月,一盏清茶酬知音”这句古语,最熨帖的今生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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