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青少年遭遇信息时代的AI崛起

当青少年遭遇信息时代的AI崛起

主持人
小高鬼

著名少儿科幻作家

代表作《净水之战》《鲸灵人传奇》

嘉宾
施韡

上海市天文学会副理事长，上海科技馆天文研究中心天文数字研究室主任、副研究馆员

嘉宾
于晨

《儿童时代》执行主编

嘉宾
芦琦

法学教授，上海开放大学公共管理学院院长

上海突出贡献专家协会知识产权专委会会员

华东政法大学知识产权学院校外硕士生导师

嘉宾
钱莉芳

著名科幻作家

代表作《天意》《天命》

以下是我们记录的一些精彩对话，思想的碰撞

主持人提问

Q

人工智能（AI）对世界是一个宏大叙事，对教育则是一个重大命题。在AI技术飞速重塑世界的当下，作为数字原住民的青少年，其成长与AI发展紧密交织，AI既可成为激发创新的工具，也带来认知与价值观的挑战。为此，论坛特邀天文科学、儿童教育、法学研究和科幻创作四个不同领域的四位重量级嘉宾，从多元视角探讨AI浪潮下青少年面临的机遇与挑战。

首个核心问题是：当青少年习惯于依赖AI辅助策划思考、甚至全盘接受其论点答案时，这是否会导致一代人丧失深度思考能力？同时，提不出问题本身是否就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钱莉芳

首先作为教育者，我从去年开始面临一个非常迫切的挑战：学生大量使用AI写作文，而不是像以前采用摘抄的方式，这导致我无法像以前那样通过复制粘贴查重来识别是否抄袭。这让我感到非常困难。

如果学生都用这种方式偷懒，前景令人担忧，因为你无法阻止他们接触先进技术，学校和成人的规则似乎赶不上时代变化。例如，一个班四十几人里可能有七八篇作文带着AI影子，它们又不完全相同，有细微区别，这导致师生间的“斗智斗勇”难度升级。

对于是否让学生用AI，我很矛盾：一方面，借助AI的表达确实可能比学生本人更好，能“更上一层楼”；但另一方面，我不确定使用过程是让大脑“更省事儿了”还是“更精进了”。现在只能一边恐慌一边摸索。

我最怕的一点就是“用进废退”，大脑太久不用会退化。我对自己孩子严防死守AI，好在他对非原创的东西缺乏成就感而不热衷。但我不能保证其他学生或者孩子在使用AI的时候有没有这种心理。本来热爱创作的人可能不会走捷径，但对创作本就没动力的孩子会第一时间“拿来主义”，对他们来说负面影响恐怕多于正面。

芦琦

我作为法律工作者同时也涉猎终身教育领域，想从法律和教育者的角度补充几点看法。

首先，基于脑科学的严肃考量，我们必须正视一个生理事实——人类的前额叶和海马体的神经突触发育，要到大约25岁才趋于成熟。这对于未成年人尤其关键。过度依赖AI，在认知能力尚未健全的阶段，极有可能导致两个严重后果：一是认知功能的萎缩，二是价值观的迷失。 同时，网络充斥着亚文化甚至负面内容，而孩子们恰恰缺乏成熟的判断力去甄别和抵御。因此，从根源上，我们亟需法律、伦理标准主动站出来，并将这些标准深度“内嵌”到我们的网络行为规则体系以及日常的教育引导过程中去。

针对小高鬼老师提出的具体法律案例——学生将教育活动的正常合影，通过AI技术恶意篡改成“相互拥抱接吻”等不雅内容并公开发布，这是一个很典型的案例。从法律层面分析：

责任主体认定：首要看行为人的年龄。 您提到是初一的学生，属于未成年人。其行为虽属“恶搞”，但已涉嫌侵权甚至可能涉及传播不良信息。由于未成年人不具备完全民事责任能力，其法律责任依法应由其监护人承担。追究责任时，应向其监护人追责。

平台责任不可推卸： 您发现该学生账号中存在大量利用校园照片进行AI篡改并发布的内容。平台方对此类由未成年人发布的、明显不当甚至违法的信息，负有重要的监管责任。 平台必须建立并有效运行针对性的筛选过滤机制，对这类涉及人身权益侵害或不良内容应设置预警系统并及时干预、下架。 平台未能有效阻止此类内容的传播，说明其现有的安全机制存在疏漏，应承担相应的管理责任。

于晨

首先，目前我们还是将AI定位为一个工具，其价值根本上取决于使用者的方式。 确实存在部分学生因觉得AI给出的答案优于自己当前水平而习惯性依赖它。但同时，相当多的人发现AI给出的答案存在不足，特别是“AI幻觉”问题，需要使用者具备甄别能力。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过去大半年，一大批人通过“教大家怎么用AI”而获利，市场上涌现出大量教材，教授如何运用提示词和设定人物关系来使AI更好用。

因此，我对未来的看法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人群可能出现分化。 一部分人过度依赖AI，可能导致其思考能力趋于浅薄。然而，另一部分“真正的人类精英”则会展现出关键能力——他们能够提出“真问题、好问题”，并持续追问，从而将AI工具运用到更高水平。 我们甚至开玩笑说，未来重要的区分可能不再是“人与AI”，而是“会用AI的人”和“不会用AI的人”。

基于此，我对这个问题持乐观态度，我相信未来会有一批人，在AI的赋能下，发展出“一种新的更高级的思维模式”。 历史经验支持这一观点：技术发展反复证明，新工具的出现初期常伴随某些能力的退化，例如电视影像盛行曾导致口头表达和文学写作能力退化；但长远看却能推动文明进入“更高的维度”，正如电视最终催生了影像时代乃至互联网时代。

站在AI时代的入口，我预见未来的青少年作为“AI时代的原住民”，其思维方式将超出我们当前的想象和预料。他们很可能与AI“共同进化”，最终成为我们难以想象的“一种新的物种”。

施韡

今天这场讨论比较跨界，涵盖面广，我本人其实就是一个比较综合跨界的人。为什么这么说呢？首先，我是做天文科普的，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天文学家。其次，我的背景是学计算机信息系统的，搞系统设计、管理信息系统方面。

针对“问不出问题”这个现象，我先讲我的见解：问不出问题，那肯定是个问题，而且是个大问题。尤其从科学角度讲，我们的科学发展、创造都是问题导向、问题驱动的。问题大概分两种：一种是对未知提出的问题；另一种是为实现目标提出的问题。这两类问题都推动着科学和技术向前进。所以，如何去问问题，这点我特别有感触，非常重要。

我们也做了一些观察。比如，上海科委、宝山区科委连续三年在科技节办了“好问题”活动。孩子们提的问题确实很丰富，但真正科学意义上的“好问题”还不是特别多。另外，我们在科普活动中也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年龄越小的孩子越善于提问，往往天马行空，不受拘束；反而是高中生年龄段的孩子，提问相对较少，显得更拘谨、保守。

关于AI的使用，我的态度很明确：AI你一定要去用，不能拒绝它。但关键是要做到“依靠它，不能依赖它”，不能全盘接受，否则会出大问题。如果善用AI，它一定能为你创造生产力。但这随之也引出了新问题，就像昨天教育论坛和我们今天讨论中提到的：在当下，我们该如何引导孩子正确面对和使用AI？所以，我的核心观点是：面对AI，学会提问、能够提问，仍然是非常必要的。依靠工具而不失思考，善用科技而不忘提问，这才是面对未来的关键能力。

Q

现在，“提不出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关键在于提不出什么样的问题，以及让AI回答什么样的问题。提出一个好问题很重要，那么为什么我们提不出好问题？这值得我们深思。

那么，我们进入第二个问题。今天讨论的核心就是围绕问题展开。AI的发展速度确实非常快，就在这几年间突飞猛进，很可能再过10年又会是另一番景象。一方面，AI工具的出现降低了专业门槛，让未经多年专业训练的普通人也能借助AI从事专业工作；另一方面，那些刻板重复的劳动，可能逐渐被“AI+机器人”的组合取代。因此，社会对于“什么是人才”的定义，或许就要发生改变了。各位专家，在AI必然重塑人才定义的未来，您认为现在的青少年应该培养哪些核心素养和能力，才能保持竞争力？

芦琦

回想1993年《纽约客》那张著名的照片——一只狗趴在电脑前，在互联网上，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这个画面直到今天我都记忆犹新。我觉得这个现象指向的是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同样的问题。那个时候互联网刚兴起，我们根本不知道在另一端和你对话的是人是鬼是狗，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经过这些年，我们已经能分辨出对方是机器狗，还是像现在这样的人形机器人了。但未来是虚拟与现实的共生、融合。对于我们未来的青少年来说，这就意味着，我们似乎要永远和层出不穷的“十万个为什么”一起成长了。

因此，我觉得我们至少需要具备两个关键的能力。第一个能力，是爱自己的能力，AI也是“爱”。如果一个青少年从小没有得到父母、社会足够的爱，自身爱的能力又不足的话，那么当他在心理上遭遇挫折时，就像电量“不满格”一样，很容易出问题，会有挫折感。只有先学会爱自己，之后才能去爱世界，爱学习，爱各种事物。

第二个能力，是好奇心，要主动去探索这个世界，培养自己认识这个世界。我觉得，好奇心会推动发展出认知能力、思维能力，还有跨界能力等等。这就像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说的，一步一步来。反过来，如果不爱自己、不爱家人、不爱学习，那么后面发展出来的很多能力，反而可能变成负能量。

所以我认为，至少这两个能力是至关重要的。至于其他的能力，就像我今天刚看到业界引用某位大咖的话：人类的一切能力，似乎没有什么是机器不能克隆复制的。因此，现在去空谈如何“非常超越”未来，我觉得意义不大。重要的是，我们自己要有能力去面对这个世界，以及在我们成长过程中必然会遭遇的很多困难和问题。

钱莉芳

我非常赞同芦老师关于好奇心的观点。AI擅长提供已知信息，但无法主动探索未知。因此，孩子们保持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心至关重要。只有这样，AI才能真正成为他们探索未知答案的强力工具，让他们如虎添翼。

此外，我认为实干能力同样不可或缺。过去孩子做航模或手工，需要费力查资料、找材料。如今，AI能极大助力这个过程，让孩子更容易将想法变为现实作品。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有动手的欲望和实干的能力。空有强大的工具却缺乏行动力，无法创造出成果，也是非常可惜的。

实干能力必须从小培养。我们要鼓励孩子接触原始材料——玩沙土、捡树枝，不要怕弄脏手。这种将自然物品组合成工具的冲动，本质上是在重演人类从原始社会向石器时代的进化历程。在AI的推动下，这种亲自动手的实践，很可能引发又一次类似石器时代的巨大飞跃。因此，我们千万不能让孩子们放弃动手实干的能力。

AI取代岗位的威胁始终存在。但只要人类保有旺盛的好奇心，就能在探索未知的领域持续领先，这是AI难以企及的优势。

于晨

我完全赞同几位老师的观点。凯文·凯利新书《2049》中提到，当前教育变革必须置于“工业社会向智能社会转型”的宏大背景下来审视。我们熟悉的“小学-中学-大学”流水线模式，本质上是工业时代的产物，它依赖标准化培养和标准答案，产出的是适应流水线的“标准蓝领”。

然而，AI的迅猛发展正无情冲击这一模式。过去一两年，AI已开始取代部分工作，未来失业风险更将加剧。在此背景下，人类的核心竞争力将回归“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即文科教育所强调的情感能力、审美能力和语言判断能力。

刘慈欣的《诗云》提供了绝佳隐喻：纵使高等文明耗尽太阳系物质创造出了诗云，穷尽所有汉字排列组合，包括伟大或糟糕的诗歌，也无法创造出“电子李白”。它 缺乏感受力，无法识别何为真正的伟大诗篇。这深刻揭示：AI或许能生成内容，却无法真正“理解”与“体验”美与情感。

即使未来人类在最悲观情况下仅作为“消费者”存在，我们在情感共鸣、审美判断、意义消费层面的需求，也非当前作为工具的AI所能满足。因为AI的本质仍是概率模型，无法像人类一样从审美高度“体会”诗歌，完成意义的最终消费。

因此，未来的教育必须转向。首先，需要聚焦“让人更像人”的能力，大力培养情感、审美、批判性思维、创造力等AI难以复制的核心素养；其次，着力于培养“复合型驾驭者”，青少年需学会融合人类独特能力与AI强大工具，成为能统合两者的复合型人才，而非单一技能者。

主持人：

于老师关于“让人更像人、回归教育本质”的观点，我非常认同。作为教育工作者，我们对科技发展尤为敏感。当AI兴起时，从教育部到地方，都强调要让学生“了解AI、抓住AI”。

我们学校一栋教学楼的教室全部安装了电子白板。然而，我近期在思考一种尝试，另一栋教学楼的教室不安装电子白板，坚持使用传统黑板。其一是保护学生视力：减少电子屏幕使用。其二是回归教学本质：鼓励教师使用板书和粉笔字，防止教师过度依赖AI和现代化设备。

施韡

“什么是好人才”这个问题宏大而复杂，我们说要“培养对社会有益的人才”，这是一个大的框架，但具体要培养什么能力，很难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我们目前面临的AI冲击虽早有预见，早在30年前就已有讨论，但其近年爆发式发展远超预期，导致双重困境：一方面，教育系统因教材更新周期长而陷入结构性滞后，难以快速响应；另一方面，孩子作为“AI原住民”与家长教师这些“非原住民”之间存在显著的能力代沟，后者因缺乏驾驭AI的经验而难以有效引导下一代，引发普遍焦虑。

更紧迫的是，当前教育实践存在明显脱节。过度保护剥夺了儿童通过感官探索和适度冒险认知世界的基础权利；而课程简单化、模式化的痼疾，更导致高阶思维训练严重匮乏。爱因斯坦赖以突破的“思想实验”这类培养深度提问、逻辑推演与想象力的方法。这恰是人类融合现实感知与抽象推理、区别于AI概率运算的核心优势。同时，大多数学生对AI的使用我们更多的是浮于表面，简单的将其视为“答案生成器”这类工具，普遍缺失剖析AI推理链条、评估其逻辑与信源可靠性的关键能力，导致无法甄别信息真伪，这方面能力是需要学校与老师加强对学生的培养的。

Q

施老师指出：AI 有思考但无思想，有情绪但无情感。面对 AI 带来的挑战，我们该如何应对？

最后，请四位嘉宾每人用一句话总结：在 AI 时代，青少年最应具备哪一项核心素质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钱莉芳：

我认为，青少年应始终保有创作的激情。 无论是理工科学生渴望创造新事物，还是文科或艺术类学生追求创作美好作品，这种创造的激情、欲望与冲动都至关重要。人类正是通过创造美好与追求卓越来推动文明进步的。 只要保持这份创作激情，AI必将成为他们手中强大的工具。

芦琦

创新是永恒的命题。 无论是当下从孩童到青少年阶段的创新创业实践、各类创客大赛，还是面向未来的探索，青少年都需要学会与AI共存：积极使用它作为工具，同时必须保持清醒，恪守法律与伦理底线，绝不触碰禁区。

于晨

我期待孩子们通过科普、科创、科幻等多元路径，与以AI为代表的新质生产力深度共创；在保持终身学习能力这一核心素养的同时，实现与AI的共同进化——携手缔造属于人类的新未来。

施韡

我希望下一代能保有了解宇宙、探索自然的渴望，以及洞察宇宙也就是自然规律的能力。 当理解了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及其方向，人便不会惧怕，并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正确方式去应对，从而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观点回顾

● 遵循“用进废退”原则，长期使用AI可能阻碍其自身思维能力和创造力的发展。

● 本来热爱创作的人可能不会走捷径，但对创作本就没动力的孩子会第一时间“拿来主义”，对他们来说负面影响恐怕多于正面。

● 过度依赖AI，在认知能力尚未健全的阶段，极有可能导致两个严重后果：一是认知功能的萎缩，二是价值观的迷失。

● 我们亟需法律、伦理标准主动站出来，并将这些标准深度“内嵌”到我们的网络行为规则体系以及日常的教育引导过程中去。

● 未来会有一批人，在AI的赋能下，发展出“一种新的更高级的思维模式”。

● AI你一定要去用，不能拒绝它。但关键是要做到“依靠它，不能依赖它”。

● 依靠工具而不失思考，善用科技而不忘提问，这才是面对未来的关键能力。

● 我们自己要有能力去面对这个世界，以及在我们成长过程中必然会遭遇的很多困难和问题。

● 只要人类保有旺盛的好奇心，就能在探索未知的领域持续领先。

● 人类的核心竞争力将回归到情感能力、审美能力和语言判断能力。

● 青少年需学会融合人类独特能力与AI强大工具，成为能统合两者的复合型人才，而非单一技能者。

● 人类融合现实感知与抽象推理的能力是区别于AI概率运算的核心优势。

● 人类正是通过创造美好与追求卓越来推动文明进步的。

● 青少年都需要学会与AI共存：积极使用它作为工具，同时必须保持清醒，恪守法律与伦理底线，绝不触碰禁区。

● 青少年应当在保持终身学习能力这一核心素养的同时，实现与AI的共同进化——携手缔造属于人类的新未来。

● 当理解了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及其方向，人便不会惧怕，并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正确方式去应对，从而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编辑排版/illusion, 徐葱花

文字校阅/刘可沁

稿件统筹/周梁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