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笔下的女性形象极具穿透力,构成了一幅立体的时代画卷:
《创造》中迅速成长的娴娴,《当铺前》坚韧生存的王大娘,《春蚕》中爱笑的农家女,《昙》中反抗父权的张女士……
她们或经历恋爱的苦闷与孤独,或处于爱情、婚姻的幸福与困境,或柔美或刚强,或像诗歌或像散文,散发着女性思想的魅力,带有时代变革的印记。
茅盾能够全文背诵《红楼梦》,这一“冷门”的深厚红学修养深刻塑造了他描写女性空间的独特笔法,助力他将女性的心动瞬间与生存困境都化作永恒的文学意象。
他笔下的女性魅力从不流于表面,而是深入到她们在时代夹缝中的思考与抉择,赋予女性以现代思想的光辉,这种将性别意识与社会批判相结合的写法,开创了中国现代女性书写的新维度。
2025年7月4日,正值茅盾先生诞辰129周年,我们想和大家分享茅盾有关女性书写的作品。这些作品呈现了丰富的女性世界乃至一个时代的女性觉醒史,展现出茅盾笔触细腻深挚的一面。
作家茅盾
01
恋爱,恋爱!
你只是浮生一日闲中休憩的小岛,
不是人生的大目标!
- 下文选自茅盾作品《色盲》
“你有了恋爱,便连光明也不要了么?”
“相反的,有了光明便可以不要恋爱。”
“那简直是醇酒妇人的观念,不是颓废是什么?”
何教官大声说,仍旧回到原来的椅子里。他的猫脸上陡然透出“大不以为然”的气味来。他看着林白霜的面孔,等候回答;而在既已了仅仅一个微笑的答复后,他又郑重地说:
“老林,你的恋爱观都是错误的。你应该接受我的恋爱观:见着要爱就尽管去爱,爱不到的时候就丢开,爱过了不再爱时也就拉倒。恋爱只是这么一回事,既然说不上什么救命,也不是让你躲避着去休息的绿岛。林白霜睁大了惊异的眼睛看着这位猫脸朋友的说话像铅块似的一句一句落下来。自然他不能且不愿赞成这样类乎颓废派的见解,但是他亦无法摆脱这些句子投射到他心上的影响;他暂时惘然看着空间,没有回答“你大概以为我的议论就是颓废就是浪漫?不是的。这是新写实主义。浪漫主义把恋爱当作神秘的圣殿,颓废主义又以为是消忧遣愁的法宝。这都是错误的,恋爱只是恋爱。犹之乎打球只是打球。”
似乎看到了林白霜心里的非议,何教官又加以说明了;他的神气就很像是一位研究恋爱哲学的专家。
但是这些议论,林自霜只听了一半进去。在他的幻觉的眼前,并排地站着一长一短的两个女子。都用了疑问的眼光对着他看。
“那么你有没有选择?”
林白霜像是刚从梦中醒过来,突然发了这个迷离恍惚的问句,
没有回答。只有何教官的两颗圆眼睛灼灼地瞧着林白霜的脸“譬如说,你同时碰着两个可以爱的女子,你怎么办呢?”
“如果你觉得一样的可爱呢?如果,譬如说一个是活泼的,热情的肉感的,知道如何引你去爱她,而又一个是温柔的,理性的,灵感的知道如何来爱你。那么,你怎样办呢?”
“两个同时都爱!”
林白霜忍不住笑起来了。他又问:
“同时两个都爱却又不可能--”
"那就先爱了一个,然后再爱另一个。”
这是抢着说出来的回答。
林白霜眉毛一挺,异样的笑了一笑;他不料男女关系的最原始的形式到现在又成为新主义新学说了。他觉得这样的事太滑稽。但是何教官的猫脸上却是板板地没有一条皱纹,那种严肃的态度就宛然是在课堂上回答学生的疑问。
“恋爱,恋爱!你只是浮生一日闲中休憩的小岛,不是人生的大目标!小岛,小岛!从今后,我不再费时失业地苦苦找了。如果有碰到手头的,我就抓;待情热过去了时,我就丢罢。一切精神,一切时间我将用在打倒--”
1957年11月1日在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书市,茅盾与读者见面
02
照恋爱说,
自然一帆风顺顶好;
可是要创作,
那就太嫌平凡了!
- 下文选自茅盾作品《尚未成功》
他一听说,就把两眼一挺,好像全然没有头绪。过了一会儿,他议才记起来了,就懒洋洋叹口气说道:
“丰富的生活经验是创作的必要条件,可是我想来想去,过去和要在的生活都是平凡不过的,除了我和你恋爱的一个时期。今天早上我独自回想,觉得咱们那恋爱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后来我参考着你的经验也平淡无奇 --”他说到这里,他夫人克勒笑了一声,“那也难怪。咱们的恋爱是一帆风顺的:既没闹三角,也没有家庭的阻难,你没有从家里逃过,我也没有要自杀要跳黄浦,——咱们认识了,爱了,结婚了,一点波折也没有……”
“你倒以为颠颠倒倒寻死觅活好么?”夫人再也忍不住了,插进一句,放下了手里的绒线衫。
“那,那,话不是这么说的。”他有点不高兴他夫人那样不能理解,“照恋爱说,自然一帆风顺顶好;可是要创作,那就太嫌平凡了!”“哦--?”夫人定睛瞅着他。
“给我丰富的生活经验,我那创作一定成功!”他的口气异常郑重。
“你这话我总不明白。”夫人轻声说。
1980年春在北京寓所会见巴金
03
嘴里歌颂什么
诗样的男女关系,
然而实际上你见了肉就醉,
像一条狗!
- 下文节选自茅盾作品《诗与散文》
“男女间的关系应该是‘诗样’的——‘诗意’的;永久是空灵,神秘,合乎旋律,无伤风雅。这种细腻缠绵,诗样的感情,本来是女性的特有品。可是桂,不知你怎地丧失了这些美点了;你说你要‘实实在在的事儿’,你这句话,把你自己装扮成十足的现实,丑恶,散文一样;——用正面字眼来说,就是淫荡……”
丙的议论不得不中途停止了。小小的清脆的“拍”的一声,报告桂的肥手掌正落在丙的嘴巴上,而且乘势握着那两片红唇,不让它们再鼓动了。丙似乎突然一惊,但随即坦然自若地把眼光斜到右边,看一下书桌上的玫瑰花;他心里盼望有一场恶闹——一场可使他们俩不能再晤见,不好意思再晤见的恶闹,同时却亦未始不感得温软的胸脯的熨贴又是难以割舍,徘徊在这矛盾的情绪间,他不敢正视桂,只偷偷地向大衣镜瞥了一眼。然而大衣镜中映出来桂的面容,并没生气;她反而得意地笑着,更紧紧地抱住了丙。她很妩媚然而又威严地说:
“不许你再开口了!为的你太会说谎。”
“什么谎?可是你也不能不承认你近来自己的变相!”
“你说的什么变相,我不承认。我只知道心里要什么,口里就说什么。你呢,嘴里歌颂什么诗样的男女关系,什么空灵,什么神秘,什么精神的爱,然而实际上你见了肉就醉,你颠狂于肉体,你喘息垂涎,像一条狗!我还记得,就同昨天的事一样,你曾经怎样崇拜我的乳房,大腿,我的肚皮!你的斯文,清高,优秀,都是你的假面具;你没有胆量显露你的本来面目,你还想教训我,你真不怕羞!”
又意外地笑了几声,桂突然将丙推在近旁的沙发上,自己就跨坐在他膝头。她的眉梢泛起了两片红晕,她的眼睛有些潮湿:这在平时往往会引起丙的兴奋,但现在则桂的一番话似乎很伤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他身受着这样肉感的女性的爱抚,并不觉得愉快,反像是被侮辱了似的。他很想发作一下,然而没有足够的勇气;他只好委屈地忍受。
这种神情,自然躲不过桂的锐眼;她胜利地笑了起来,又轻声说:
“你们男子,把娇羞,幽娴,柔媚,诸如此类一派的话,奉承了女子,说这是妇人的美德,然而实在这是你们用的香饵;我们女子,天生的弱点是喜欢恭维,不知不觉吞了你们的香饵,便甘心受你们的宰割。在学校的时候,老师们也教导我们要知道娇羞,幽娴,柔媚,我崇拜这三座偶像,少说也有十年,直到两个月前才被你打破了!你……”
“我?我打破了你的?”
青年丙急口插进来分辩。他真心确信并没做过这样的事。桂俯下头去在丙的嘴唇上轻轻地咬了一口,同时长眉毛一挺,格格地艳笑着说:
“还不是你么?如果我那时不打破那三座偶像,我,一个体面人家的寡媳,怎么会倒在你——一个寄住在家里的少年的怀抱呀?你,聪明的人儿,引诱我的时候,惟恐我不淫荡,惟恐我怕羞,惟恐我有一些你们男子所称为妇人的美德;但是你,既然厌倦了我的时候,你又惟恐我不怕羞,不幽娴柔媚,惟恐我缠住了你不放手,你,刚才竟说我是淫荡了!不差,淫荡,我也承认,我也毫没羞怯;这都是你教给我的!你教我知道青春快乐的权利是神圣的,我已经遵从了你的教训;这已成为我的新偶像。在这新偶像还没破坏以前,我一定缠住了你,我永不放手!”
茅盾八十寿辰合影
04
不憎也不爱,
只是本能的生活着罢!
- 下文节选自茅盾作品《一个女性》
她坐在一棵僻静的槐树下沉思。她并不忿忿于别人的欺骗她,是一些更大的问题在她脑海中萦回。对于人类的憎或爱的问题又浮上来了。她先想到人类是应该憎恨的,她决意从此不理那些少年,不理一切人,学张彦英的逃避。但是转念后,又觉得除非逃避到棺材里去,不然,人们还是要来找着你,使你受气。而逃避到棺材里也是她所不愿意,并非为的死是恐怖,却为的死是丑恶。那么,试来热爱人类如何?她又觉得像猪猡一般喜欢在泥淖里打滚,喜欢受了鞭笞然后动的人类,是不配受热爱的。她试想从父亲说过的古圣先哲的理论中找一个解答,她又试想从自己特喜的卢骚的学说里找一个解答,但是都没有。
对于这些学说,她本来仅是耳食,零零碎碎的,一知半解的;在当时随便听听,似乎颇有会心,可是现在细按起来,只觉得空,空,空;她发狠地想道:这些也都是骗人的!
她的头脑发胀了,她终于打算抛弃了这无结果的思索,逃回家去;忽然一条槐蚕冷冰冰的落在她颈际,使她全身一震。像是思想上开了一条缝,她猛记起动物学上所说的虫豸顺应环境的天生的本能来了;一个新感念闪电似的在她脑膜上掠过:
“不憎也不爱,只是本能的生活着罢!即使围绕在我四周的都是魔鬼——也好,我要从这些魔鬼那里学习人生学校中的基本功课。”
春去了,夏来到人间,原野染遍了绿色;往时琼华最喜欢这一望无际的碧绿的海,但现在却感得了凄惨。她恨蝉噪聒耳,她又嫌莲花红的太可怜。她渴望黄花的秋季。她梦想飒爽的秋气将给她精神上的晶明安谧。可是秋天当真到了时,她又觉得太萧瑟。秋的那种肃杀的气氛,原和她的无憎亦无爱的情调有些相合,但现在她则以为太冷酷了。她暗地惊讶自己的变态,她要搜求这变态的所以然;夏和秋还是去年的夏和秋,本地的小环境还是去年的小环境,一切自然的和社会的都没改变;改变的只是她自己的心情。她渐渐的体察出来,是有一股不可抗的力在她心中作怪,但究竟是什么力,是什么性质的力,她还是不明白。
她的周围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些改变;几个常日追随她的人儿忽然褪色似的不见了。这本不是怎样值得奇怪的事,她本来不希罕;可是也不能说竟没有像骤然短少了什么东西似的异感。而况她的自尊心也不免受了些损伤。她本来鄙夷这些人,这些魔鬼,但是受他们的崇拜既成了习惯,便觉得他们的忽然逃亡,是一种不敬的举动了。琼华也知道如此耿耿是没有理由并且不值得,但在感情上终有些放不开。她疑惑自己是变得俚俗了,但又自己分辩着:事情不是这么简单!渐渐的她又辨认出来,这还是那股不可抗的力的作怪。
但在白昼时,刚毅和冷酷又支配了琼华。她仍是那种俨然的态度,机巧的令人不可捉摸的颦笑,在人们跟前周旋。她第一眼看见李芳时,也觉得心里一动,但“习惯的力”随即将她挺直,她还是以前的她,给李芳以落落难合。虽然在静夜的深闺,她又自悔白昼的言行,她又幽怨地渴望爱的抚慰,可是第二天又在人前时,她仍旧让刚毅和冷酷支使她,毫无挣扎。
“究竟何者是我的真我呢:是晚上的脆弱的渴求爱的安慰的我,抑是白昼的冷酷狷傲的独往独来的我?”
琼华在独自的时候,常常这么问;可是她看来她终于是无法解决这本身的矛盾了。
75年茅盾故居前市河
05
她有一流人所常有的习气,
似乎分外强烈,
人立即感觉到。
- 下文节选自茅盾作品《又一个房东太太》
06
那时我的孩子的心
似乎也依稀辨到了
这两个女人中间的仇
- 下文节选自茅盾作品《疯子》
是有什么极大的烦闷在阿四心头罢?那时我并不明白。我只记得我们到他家去玩的时候,竟不觉得他家早已多了一个新娘子。我们,老婆婆,阿绣,同在空地上玩笑的时候,那新娘子从不露脸。而老婆婆和阿绣也从不谈到他家这个“新来的人”。有时我们凑巧早上就到他家的小石埠上钓鱼,凑巧那新娘子也在那里洗衣服,凑巧老婆婆和阿绣都不在跟前,那时候,新娘子就要笑迷迷地朝我们看,问长问短。原是怪和气的。我们都觉得她比咭咭刮刮的阿绣好。然而说不了几句话,阿绣就像到了气味似的跑来了,一双眼睛怪样地东张西望。新娘子就立刻变成口,低着头匆匆洗衣服,我们问她话,她也不回答了。不一会,提着淋淋的衣服急急忙忙走了。这当儿,阿绣的眼光时时瞥到她身上,而她却头也不抬,似乎非常局促不安。
这样的情形,后来又碰到过好几次。我们小孩子也不大理会得。可是有一天,我和邻家一个小朋友在将吃中饭的时候闯到了他家去,阿绣和老婆婆正忙着做饭,空地上只有那新娘子一个人在扫地,她看见了我们不理,我们也自顾采了些凤仙花坐在一块石头上玩。她扫地扫到我们跟前时,忽然立定了,像要说话似的朝我们看。“新娘子!”我们这样叫着,我们是一直这样叫她的。她听得叫,就把脸色一板,拿起那芦花扫帚的柄,用手比一比,意思是这就算人头罢,却把右手扁着像刀似的砍在那扫帚柄头,低声喝一句“杀!”又伸手偷偷指着厨房那边。她那神气是这样的阴森可怕,我们都忍不住惊叫了起来。她连忙对我们摇手,淡淡一笑,就走了。这一幕哑谜,我那时不懂得,就到现在我还是不很明白,但那时我的孩子的心似乎也依稀辨到了阿绣和新娘子这两个女人中间好像有仇似的。什么仇呢?我那时当然不会知道。我回家把这事情告诉了大人,他们都喝我“不许多说”。但后来,我听得烧饭的老妈子销销告诉我祖母道;“对门的老婆婆不让她儿子在新娘子房里睡觉,都是网绣搬弄日香。”于是我确定阿绣和新娘子有仇了。我的孩子气的心例地帮着新娘子这一边。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她比咭咭刮刮的阿绣好。
茅盾1980年在院子里
07
那女人的捧着肚子哼的样子
就同他自己的老婆
生产那孩子的时候一样
- 下文节选自茅盾作品《当铺前》
老太婆却已经爬起来,拍着手骂那鱼贩子“瞎了眼”。一会儿她记起了她的布,慌忙在地上捡起来,那白布却已变成灰布了。老太婆的骂就也变成了哭。然而人们依然挤紧来。老太婆没有工夫尽哭,夹在人堆里再向前挤,一面慌慌忙忙把泥污了的一段布在她的破衣服上揩擦。
王阿大叹一口气,知道今天又是白跑了一趟。他失神似的让人们把他拥着推着,直到了那乌油的大门边。他猛一低头,看见门槛石上有一滩紫黑的血迹。于是他立刻又听得了那女人的刺耳的惨呼,并且他猛然想起了那女人的捧着肚子哼的样子就同他自己的老婆去年在水车旁边生产那孩子的时候一样。
于是王阿大想起了他自己的没有奶吃的半岁的孩子,想到了老婆的一身瘦骨头和两只干瘪的乳房,他的心就同一块石头似的发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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