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最“蓝”的小城，一次打卡半个中亚

如果说南疆的喀什凝结了新疆两千年的史诗，那么北疆的伊宁则依然活在新疆近两百年的故事里。

两百年来，伊宁迎来送往。清军、沙俄、中亚商旅……都在此留下自己的痕迹。维吾尔族的蓝窗下，住着不同民族的面孔。东正教堂和清真寺，共享着同一片天地。

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混血之城”。在伊宁，你不需要刻意寻找“异域”，它就像《一千零一夜》里那盏神灯，擦一擦就能冒出新故事。每走一步，你可能就会撞见一个未曾预料的文化彩蛋。

从乌鲁木齐坐了5个半小时的高铁后，我终于抵达了伊宁。夜市上飘来红柳羊肉串、椒麻鸡和卡瓦斯的香味，让人终于感受到了熟悉的新疆气味。

第二天一早闲逛时，我才发现这个城市的奇妙。蓝漆木门后藏着俄式庭院，维吾尔餐馆也能喝到哈萨克奶茶，东正教堂的十字架与清真寺的新月共享同一片蓝天，这种奇妙的混搭，让人忍不住好奇背后的历史。

▌伊宁古城蓝色的墙面 | ©图虫

1762年，伊宁城池始建，它是清朝伊犁将军建立的十二城之一，当时叫宁远城。如今解放南路上的拜吐拉清真寺，曾位于宁远城的中心，虽然主体建筑是1995年重建，但灰绿色的中式宣礼塔依然是过去的模样。

1871年，俄国占领了宁远城和伊犁河谷地区，几年后，左宗棠抬棺出征，收复失地，但俄式的影响已悄然渗入街巷。

▌新疆清真寺随处可见 | ©图虫

之后的伊宁逐渐成为中亚一个重要的边境城市，是名副其实的"混血之城"。各路商贾、军人、知识分子、宗教人士汇聚在伊犁河谷，俄罗斯、塔塔尔、乌兹别克等外来文化，与来自南疆的维吾尔文化、内地的汉文化互相交融。

1944年，伊犁、塔城、阿勒泰三地爆发了反对国民党的"三区革命"，在伊宁成立了临时政府，后来经过谈判，改为“新疆伊犁专区政府”。1954年，伊宁正式成为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的首府。

▌伊宁民俗建筑上的壁画 | ©图虫

今天的伊宁已是一个摩登的城市，汇聚了维吾尔族、汉族、哈萨克族、俄罗斯族、乌兹别克族等多个民族，走在街头巷尾，不经意间遇见的人们、建筑与美食，可能都是这座城市生动的混血注脚。

新疆作家阿拉提·阿斯木写道:“一个伊犁人，要在美好的年龄段里学会享受伊犁，享受伊犁的地理，享受日子和自然风光，享受多种文化的绚烂和刺激，享受从多种语言派生出来的生活方式，享受不同民族固有的浪漫和美好，享受和各族朋友在一起时的那种快活和潇洒。”

在伊宁，这样的“享受”唾手可得。

在伊宁闲逛是一场流动的盛宴，迎着鲜艳的伊宁色，走几步便仿佛进入一千零一夜。

走在新华东路—胜利南路的路口，抬眼便是喀赞其民俗旅游区的牌坊，上面鸽子成群。这里并非传统景点，而是一片日常生活的的街区，拥有十多万居民，主持人尼格买提的家人也住在这里。

“喀赞”在维吾尔语中指“锅”，“其”是指从事制锅销锅行业的人，这里曾是伊犁民族手工艺制作销售中心，“喀赞其”由此得名。

▌喀赞其民俗旅游区 | ©图虫

你可以把整个半天交给喀赞其，若想省力，那就跳上一辆俄式“哈迪克”马车，叮叮当当溜上一圈，车夫会带你穿街过巷，顺路探访民居。

继续往里走，左手边一座中式传统建筑很显眼，它是回民的陕西大寺，比拜吐拉清真寺早建13年。清真寺原名宁固寺，寓意宁远永固，整体仿照西安化觉巷清真大寺，细看却能发现阿拉伯风格的卷草纹样。

有趣的是，与陕西大寺仅一街之隔，矗立着一座棕褐色的塔楼，拱形窗的砖石雕花格外精美，这是过去的乌兹别克清真寺。

1919年后，受十月革命影响，许多乌兹别克富商、知识分子、白军军官和宗教人士成批来到伊宁。1933年，他们集资建立了乌兹别克清真寺，两年后又在清真寺旁成立了乌兹别克学校和艺术团，就是现在的伊宁五中。

▌陕西清真大寺| ©图虫

不同风格的清真寺只是序幕，当我迈入纵横交错的街巷时，才发现民居更是惊喜。

这里的房屋外墙普遍采用蓝色，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看宛如一片凝固的海洋。更妙的是，在这片蓝调的底色中，欧式的拱窗、中亚的雕花、俄式的斜棱木框竟碰撞出了奇妙的和谐。

家家户户门口还种满了花与果树，老人们坐在树荫下聊天，孩子们在巷子里嬉戏。当下苹果树已长出了青色的果实，桑葚熟透压弯了枝头，一群孩子忙着摘，我也跟着一起凑热闹，往嘴里丢了一颗满口香甜，水果自由还得是新疆。

▌伊宁是一场流动的文化盛宴 | ©图虫

在喀赞其还能参观些百年老屋，其中代表性的有建于1931年的吐达洪巴依大院，是一处融合了维吾尔族、塔塔尔族民俗风的建筑。

走进宅院细细观赏，精雕细琢的壁炉、异域风情的地毯，还有在当时堪称奢侈的留声机和电话机，处处都能看出主人当年的显赫。

建造者是吐达洪，出生于吉尔吉斯斯坦。十月革命后，这位富商为避祸迁居伊宁，创办了伊犁第一家机械面粉厂和电灯公司，却在1936年遭军阀盛世才迫害致死。家人离散后，大院历经几经易主，直到近年才得以修复，重现了过去的风采。

▌童话般的伊宁民居 | ©图虫

城西的六星街，也有着十足的“混血感”。地图上的六星街仿佛一张蜘蛛网，从中心广场辐射开来有六条主街道，主街之间又有小巷连接。

这个奇特的布局，源自一位德国工程师瓦斯里的图纸。1934年，他参照英国人埃比尼泽·霍华德《明日的田园城市》的理念设计了这片街区，六条主街分别对应着当时统治者“反帝、亲苏、民平、和平、建设、清廉”的六大政策。

沿着黎光街往里走，这里的蓝色调没有喀赞其那么彻底，但这里的建筑大多都带着俄罗斯元素：斜坡屋顶、雕花装饰的窗框、人字形门廊。

▌伊宁民居 | ©图虫

伊宁，曾是中国俄罗斯人比例最高的城市之一，在20世纪40年代高峰时人口超过2万人。他们的来历各不相同，有早年俄国商人的后代、有十月革命后逃难来的白俄后裔，也有被斯大林驱逐回国的华侨家属、还有苏联红军后代......

20世纪60年代以前，六星街是俄罗斯人的聚居区，历经多年，大部分人早已离开，但这些建筑风格保留了下来，才有了现在俄式的审美缩影。

除了建筑外，六星街的俄式元素遍地都是，街中心坐落着的柳芭俄罗斯列巴房，是家百年老店，已传承了三代。黎光街十巷的亚历山大手风琴博物馆，一楼记录着六星街的变迁，二楼则陈列着俄罗斯族馆长亚历山大从世界各地搜集而来的800多把手风琴。

▌伊宁彩色门 | ©图虫

找东正教堂倒是费了番周折，没有地图标注，几经打听后，才终于在黎光街四巷发现了它。

教堂的管理者彼得是俄罗斯族，说得一口流利的中文。聊起来才知道，他年轻时在伊宁周边放羊，后来因为前一位管理者，一位出生在苏联的汉俄混血老人身体欠佳，才机缘巧合接手了这份工作。

原本的教堂，因过去遭到破坏，只剩下一口铜钟和两幅圣像画保存完好。到了2002年，俄罗斯墓地修缮，在墓地的西北角划出一块地才重建了教堂，现在每周日还会有礼拜活动。教堂后的墓地里，长眠着百年来在伊宁逝去的俄罗斯人，包括彼得的爷爷。

▌伊宁的建筑颇具民族风情 | ©图虫

从六星街出来，我沿着阿合买提江路往南走，不多久就看到了人民公园，这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白色外廊式洋楼，它是三区革命政府政治文化活动中心旧址。1948年，革命领袖阿合买提江提议修建这栋建筑，准备用作检阅军队、举办集会的场所。可惜这位革命者在次年9月赴京参加政协会议时遭遇空难，未能亲眼见证新中国的诞生。

下午三四点，公园里响起了欢快的音乐声，我循着声音往里走去，圆形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听老人说，这里每天都会聚集着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汉族的跳舞爱好者。

▌新疆人民热情洋溢，生机勃勃的生活图景 | ©图虫

音乐一起，只见各色脸庞的男人、女人们立刻踩着节奏翩翩起舞，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有一对斗舞的大爷格外惹眼，他们你来我往地踏着轻快的步伐，时而展开双臂，时而击掌相和，精神气十足。

当录音机里的音乐从轻快的维吾尔乐曲切换到悠扬的哈萨克民歌，舞步也随之变换，但不变的是所有人脸上的神情，眼神奕奕，笑容灿烂。公园里的白杨树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欢快的舞步伴奏。

混血之城的文化盛宴固然精彩，最后总归要落回日常的舌尖之上。在伊宁能吃到我们耳熟能详的新疆美食——羊肉串、手抓羊肉、大盘鸡、炒拉条......但这座边城还藏着一些异域美味，等待着旅人探索。

早晨，我找了家奶茶馆，准备吃一顿哈萨克早餐。伊犁的哈萨克族人大多仍过着游牧生活，能在城里开餐馆的并不多见，这些为数不多的哈萨克餐厅，靠一碗地道的奶茶便能打响招牌。

我要了份奶茶配包尔萨克的经典组合，不一会儿，店家就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大碗奶茶，表面浮着厚厚一层油亮的奶皮子，小酌了一口咸香适中，奶味浓郁。

▌包尔萨克配奶茶 | ©图虫

哈萨克奶茶的制作是一场耐心的过程，鲜牛奶要先在搪瓷盆里小火慢熬两小时，直到凝出一层诱人的奶皮。茶汤则是用砖茶熬制，然后在茶碗里，咸盐打底，加入奶皮子，以滚烫茶汤浇入，最后添入热牛奶，才算大功告成。

正品着奶茶，金灿灿的包尔萨克也上桌了。这种哈萨克版“油条”，是用牛奶、鸡蛋和面醒发，切成菱形块再滚油炸熟。趁热咬一口，外皮的酥脆和内里的绵软在嘴里交融，带着淡淡的奶香和甜味。

本地人吃包尔萨克各有一套吃法，有人直接把它泡进奶茶里、有人喜欢抹上酸甜的树莓酱、有人爱塞入爽脆的凉拌胡萝卜丝......

我学着吃法，就着奶茶，不紧不慢地度过了一个哈萨克风情的早晨。

▌包尔萨克一般搭配奶茶和果酱一同食用 | ©图虫

早饭过后，我开始闲逛喀赞其，在吐达洪巴依大院对面，遇到了伊孜海迩冰淇淋店，这是一家来自乌兹别克斯坦的古法冰淇淋店。

走进蓝白相间小屋，我点了原味与坚果两个口味，两个冰淇淋球16元，入口时，原味经典，甜而不腻。坚果口味，则在奶香蔓延的基础上，又多了些香脆。

店里的历史墙记录了这个家族的故事：1941年，第一代达德江在乌兹别克斯坦开始制作奶油冰淇淋。1950年举家迁至伊犁后，这份手艺便在伊宁生根发芽，如今传到第四代，依然坚持着传统的做法。

▌新疆手工牛奶冰淇淋 | ©图虫

传统的冰淇淋是怎么制作的呢？老板告诉我，原料只需用鲜奶、土鸡蛋和白砂糖，把它们搅拌均匀后放在文火上慢慢煮熟，然后在室外"晾熟"一整天，第二天用制冰机搅拌，冰淇淋就会凝结在桶壁上。这几步看着简单，其实火候、时间的把握都要练好多年。

除了传统的口味外，后来他们也慢慢融入了伊犁的本土特色，增加了坚果、哈密瓜、巴旦木等新口味。听着一家小店的故事，手中的香甜忽然多了几分滋味，原来一颗冰淇淋球里，也是一场小小的文化交融。

▌维吾尔族传统刨冰 | ©图虫

午饭时间，我碰到了一家有名的老店——蓝墙面肺子。这道美食源于20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经济困难时，维吾尔族主妇利用废弃的羊肺制作出了这道平民食物。

花8元要了份小碗的面肺子，我学着旁边食客，先浇上一勺蒜汁，再淋点辣子，撒上翠绿的香菜，最后倒入热腾腾的汤汁。

面肺子的制作相当讲究。师傅们要先把面粉加盐调成面浆，用纱布细细过滤后，就得到了牛奶般丝滑的面糊。再把面糊灌入处理干净的羊肺里，过程中还要加入清油和孜然，这样既不会漏，又能提香，最后和面筋、羊杂一起小火慢炖，让各种滋味都融在一起。

一块面肺子入口，绵软中带着韧劲，面香裹着羊肺的鲜美，配上蒜汁辣子的刺激，不知不觉碗底就见了空。

▌面肺子 | ©图虫

饭后，我专门去了一趟“俄罗斯大列巴”，这个面包店从1984年开张以来，到今天传承了第三代，在当地小有名气。

列巴，是俄语"主食面包"的音译，当年俄国人带来了面包手艺，在伊宁又慢慢长成了独具特色的混血美味。

走进小店，店面朴素却温馨，柜台上整齐摆放着各式面包，黑列巴、杏子面包，不少顾客在排队，等待核桃、葡萄干面包出炉。

▌伊宁的俄式面包房 | ©伊宁文旅之声、图虫

听老顾客说，这里的面包坚持用啤酒花自然发酵，用柴火烘烤。夏天，店里的老式烤炉温度高达40多度，热得像个蒸笼。

我买了了几种，面包的热气裹着香气扑来，忍不住先掰了块杏子面包，面包酥脆、杏酱酸甜，听说是伊犁吊干杏熬制的果酱。小面包是非常简单的甜味，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老式面包店里。

▌美丽的伊犁河 | ©图虫

我旅行的最后一程是伊宁的母亲河——伊犁河。此时正值傍晚，伊犁河大桥上有不少慕名而来的游客。

伊犁河从天山出发，一路向西，滋养了伊宁的水土，浸润了霍城的薰衣草田，托起了察布查尔的麦浪，最终流入了哈萨克斯坦的巴尔喀什湖。从天山雪峰到中亚湖泊，这条河串起了沿途城镇所有的生机与故事。

晚上10点多，我终于等来了伊宁的夕阳，橘红色的绚烂晚霞，让整个城市瞬间变得温柔。听当地人说，有时还能在此遇到维吾尔族的婚礼，新人会经过伊犁河大桥，伴着手风琴声，在黄昏下结为连理。

我在这里静静地待到很晚，入夜后的伊犁河，倒映着城市的星光点点，水声依然潺潺不息。此刻的河水，正把今天的故事带给巴尔喀什湖，而明天的河水，又会带来新的相遇。

编辑/Tasia

设计/April

文/野生婷婷

图/见文中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