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县人在广西大学4.1丨胡适尊师重教，与黄旭初共守八桂文化根脉

编者按

梧州蝶山的建校钟声犹在耳畔，桂林雁山的书声已随烽烟起落。当广西大学在抗战岁月中辗转迁徙至沙塘与雁山，偏居西南的桂林竟意外成为 “文化城”，千余学者流寓于此，让这方山水成为教育火种的庇护所。

此前三章，我们曾溯寻容县人黄绍竑、马君武、盘珠祁在梧州奠基西大的拓荒之路，也曾见证黄旭初主政广西时期 “模范省” 的教育宏愿，更领略过伍廷飏在沙塘垦拓 “战时农都” 的坚韧。

如今话接前章，当胡适这位新文化运动的旗手踏足八桂，与容县籍省长黄旭初在山水间相遇，一段关于尊师重教、文化守护的往事，正从泛黄的史页中缓缓舒展 —— 他们以各自的方式，在动荡年代里共同编织着广西大学的黄金时代。

注：

胡适（1891年12月17日—1962年2月24日），曾用名嗣穈，学名洪骍，后改名适，字适之。籍贯安徽省绩溪县，生于江苏省松江府川沙县（今上海市浦东新区）。中国现代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

第四章 大师云集，民国高等教育群星汇聚广西

第一节 胡适尊师重教，与黄旭初共守八桂文化根脉

一、师徒情缘：从上海公学到梧州讲台

（一）青衿岁月里的启蒙

胡适与广西大学的故事始于他与马君武深厚的师生情谊。

1906年夏，马君武担任上海中国公学首届招生的主考官，时年15岁的胡适应试入学，成为马君武的弟子。在公学期间，胡适性格内敛羞涩，马君武特意与他谈心，鼓励他多接触社会、融入集体，多次邀胡适回校演讲。

位于上海的中国公学校门（现吴淞中学）。图源：行知道尔顿

受马君武书法造诣的深刻影响，胡适的书法风格几乎完全承袭自恩师，形神俱备。即便后来赴美留学，胡适在日记中仍常追忆马君武的诗词与言行，足见其感念之深。

胡适的书法风格几乎完全承袭自恩师马君武，形神俱备。图源：网络

这段师生情谊在两人相继执掌中国公学时更显独特。

1928年，当年的学生胡适，已成为新的中国公学校长。此期间，胡适亦回请马君武登台分享。演讲中，马君武曾幽默提及当年招考场景：“那时的同学大多都剪了辫子，唯独那个扎红头绳翘辫子的少年，便是如今你们的校长”，引得满堂欢笑，胡适亦欣然会意，师生间的默契与温情溢于言表。

1930年，胡适因批评KMT，导致二者关系恶化，为不牵累学校，他提出辞职。学校师生挽留不成，在1930年5月，蔡元培代表中国公学的校董会接受胡适辞职，并在校董会的推荐下，由胡适的昔日恩师马君武继任校长之职，马也得到了同学们的一致欢迎。

1930年5月19日，马君武上任、胡适卸任中国公学校长当日合影。左起：高一涵、马君武、蔡元培、胡适、丁鷇音

（二）专电相邀：从羊城到八桂的文化之旅

1935年1月4日，胡适到香港大学接受名誉博士学位，在港期间与桂系首领李宗仁会晤，李宗仁盛情邀请适之先生赴广西讲学。1935 年 1 月 10 日，胡适在广州收到一封特殊的电报，发件人是白崇禧与黄旭初：

“久慕鸿名，未亲雅范，关山迢递，仰跂为劳。顷闻文旆远游，已抵羊石，粤桂相距非遥，尚希不吝赐教，惠然来游，俾得畅聆伟论，指示周行。专电欢迎，伫候赐复”。

据《文史春秋》2021 年第 1 期饶甘棠撰文记载，这封电报用 “羊石” 代指广州，以 “文旆” 尊称胡适的行旅，典雅而恳切。彼时胡适本计划在广州逗留七日，却因这封电报改程 ——1 月 11 日，他乘飞机抵达梧州，开启了为期十四天的广西游历。

《广西三杰》 徐悲鸿 油画 1936年（左起：白崇禧、李宗仁、黄旭初）。图源：网络

（三）梧州礼堂的屈膝之礼

胡适专程来梧州的目的，一是到广西大学讲学，二是探望恩师马君武。此时马君武回广西已任西大校长多年，校中有许多教职员都是胡适在中国公学的老朋友。根据广西文史研究馆编、上海书店1992年出版的《八桂香屑录》所记载，在广西大学礼堂的欢迎仪式上，马君武致辞甫毕，胡适突然离席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恩师行传统屈膝大礼。这一惊人之举令全场动容——彼时胡适已是名满天下的学者，却以庄重的礼仪表达对启蒙恩师的敬意。随后他以《读书的方法》为题演讲，提出“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治学理念。

1935年胡适到广西大学看望恩师马君武。前排中间：黑衣者胡适，灰衣者马君武。图源：团结报文史e家

在西大，胡适还拜访了老同学谢厚藩并到其家中喝茶畅聊，次日前往梧州中山纪念堂作《中国再生时期》的公开讲演。此次西大之行，胡适躬行尊师重道、师生相敬的温情瞬间，远比演讲内容更令人铭记。

1935年，梧州中山纪念堂。图源：方志广西

1935年，梧州中山纪念堂。图源：网络

二、桂海游踪：黄旭初热情安排行程

在这趟广西之行中，胡适不仅重温了师生情谊，还饱览了广西的山山水水，拜访了梧州、南宁、武鸣、柳州、桂林、阳朔等地。所到之处，他都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各界人士争相一睹这位文化名人的风采。

黄旭初作为东道主，对胡适的接待更是周到细致，从行走到住宿，从参观游览到学术演讲，每一个环节都精心安排，力求让胡适感受到广西人民的热情与敬意。而胡适也全身心地投入到这次旅行中，他登上青山、泛舟绿水，那漓江的清澈、桂林的奇峰，都让他流连忘返。同时，他还深入多所学校进行讲学，与师生们交流互动，分享学术见解与人生感悟，为广西的教育事业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

（一）山水间的教育巡礼

胡适的广西之行，既是文化考察，更是教育巡礼。

1月12日，胡适从梧州飞抵南宁，在白崇禧、黄旭初的精心安排下，下榻乐群社里，由雷沛鸿（字宾南，南宁市郊津头村人，教育家、广西教育厅厅长）负责接待。

雷沛鸿（字宾南，南宁市郊津头村人，教育家、广西教育厅厅长）

胡适对广西的教育事业格外上心，他深知教育对于一个地区发展的重要性。在游历过程中，他先后参观了广西大学梧州校址、南宁高中、武鸣的表证小学（梁瀚嵩陪同）、夏黄村小、桂林雁山的广西师专（广西大学雁山校区前身）等多所学校。

1 月 23 日下午，胡适抵达桂林雁山的广西师专（广西大学雁山校区前身，今广西师范大学），在校长罗尔棻陪同下演讲。演讲结束后，胡适在校长罗尓棻等人的陪同下当他们来到一处岩洞时，胡适对周围的环境赞不绝口。随行老师请他为岩洞取名，胡适环顾四周，望着不远处的相思江和那株红豆树，灵感瞬间涌现，即兴引用王维的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给这处岩洞取名为 “相思岩”。不久后，他还专门在飞机为此作诗《相思岩》，以寄情怀：

相思江上相思岩，相思岩下相思豆。
三年结子不嫌迟，一夜相思叫人瘦。

相思洞相思岩现址

胡适诗作《相思岩》

相思豆三年结子，正如治学，非朝夕可成，然终有硕果。相思岩从此声名远扬，吸引着众多游客前来打卡，这株红豆树也因胡适的诗而更具传奇色彩，“红豆文化”便成为广西大学乃至广西的文化符号，如今广西师范大学桂学博物馆中，陈列着当年另一位学者大师——陈望道带走的红豆种子。

陈望道1936年在雁山红豆院，为表对妻的思念，陈特地将红豆带回上海，被陈家后人珍藏至今。图源：新民晚报

（三）龙隐岩下的金石之叹

在广西的这段旅途中，胡适细读了桂林的《元祐党籍碑》《张孝祥、张栻、范成大诸公题字》《狄青平蛮碑》、武鸣的《邑令庄振徽重修灵水庙碑记》《邑令乔金灵水庙碑记》《邑太史刘定卣重修灵水庙碑记》《广德公主碑》碑文之《叔祖虚白公暨其媳广德公主轶事拾丛》等各种石刻碑文，对广西名胜古迹和人文历史展现出浓厚的兴趣。

1935 年 1 月 21 日，桂林七星山龙隐岩的暮色中，胡适手持火把照亮崖壁，当《元祐党籍碑》的字迹在火光中显现时，他不禁字字细察。“此碑刻三百九人，司马光居首，而章惇、曾布亦在列，世事翻覆，何其唏嘘。”

桂林龙隐岩摩崖石刻。图源：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

他在《南游杂忆》中详细记载了这块南宋翻刻碑的来历，特别指出 “桂林此本乃用蔡京写刻拓本翻刻，字迹秀挺可爱”。这些碑文让胡适收获颇丰，但面对很多的古石刻碑文保护不足的问题，胡适当即提议：

“此类古代名人题记，往往可供历史考据，其手书石刻更可供考证字画题跋者的参考比较。”
“盼望（广西博物馆）诸公能做系统的搜访，将各地的古石刻都拓印编纂，将来可以编成一部《广西石刻文字》，其中定有不少的历史材料。”

元祐党籍碑拓本。纸本 191x151 厘米。中央美术学院图书馆藏。图源：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

其中，尤其是元祐党籍两碑，与张孝祥、张栻、范成大诸公题字，与狄青平蛮碑这几块碑文，这些碑文对广西及中国的历史具有重大的文献价值，直到十年后他复信给黄旭初时仍表示念念不忘。

《大宋平蛮碑》即胡适提及的《狄青平蛮碑》。图源：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

三、石刻情缘：从龙隐岩到广西石刻展览会

胡适的建议在十年后结出硕果。

1946 年 9 月，省主席黄旭初举办“广西省历代石刻展览会”

1946 年 9 月，省主席黄旭初举办“广西省历代石刻展览会” 在桂林举办，并特意致信胡适告知此盛事，胡适欣然回信道：

旭初先生：

• 去年國九年，歸來遠承盛意歡迎，十分感謝。今夜又得讀七月卅五日航室函知省府有搜集全省石刻展覽之盛舉，承遠道徵文，幷屬題籤，因期限已迫，不及作文，敬題特刊簽字，久不執毛筆作字，愧不能愜意，姑且奉寄，敬答厚意。昔年遍游桂林、陽朔、柳州、諸岩洞，最縈念於元祐黨籍兩碑，與張孝祥、張拭、范成大、諸公題字，與狄青平蠻碑，甚盼省府能利用今目攝影新法，早日編印成書，以饗全國學者。匆匆奉覆，敬祝大安！
• 弟胡適敬上
• 卅五年八月十四夜

胡适、朱家骅、傅斯年、徐悲鸿等学者给省主席黄旭初的复信

该信在《胡适全集》竟未收录，似为佚文。经过阿宇多方检索，终在《广西石刻展览特刊》找到这封信，而胡适对广西石刻展的亲笔题词和回信，与傅斯年、封祝祁（容县人）的序言、朱家骅、徐悲鸿、马叔平、雷沛鸿的复信一同成为文化史上的佳话。

1946年胡适为广西石刻展览会亲笔题签。收录于《广西石刻展览特刊》

胡适对广西石刻如数家珍的追忆，足见他对中华文物价值的珍视。1935年他访桂时，黄旭初、白崇禧曾热情接待，早在十年前就建议保护广西石刻，十年后他仍铭记广西石刻，收到黄旭初信后回信表达支持，还建议省府用新摄影法编印书籍，让全国学者研究广西石刻，是一种这种超越地域的人文情怀。

黄旭初也在序言中慷慨陈词：抗战期间，广西石刻因战乱、保管不善等遭风雨侵蚀、苔藓滋生，濒临消失。昔日士人留下的珍贵石刻遗迹，如桂林龙隐岩/洞摩崖、柳州柳侯祠（颜真卿、苏轼书法）、邕宁花山崖画、宁明巫峡石刻等，面临消亡危机。于是发起石刻展览，广泛征集各地石刻，希望能为人们观摩研究提供资料，助力石刻业复兴。黄旭初认为石刻是史书的辅助，可补史书缺失，对考证文献很重要。

黄旭初重视文化传承和担当，胡适关心地方文化建设，积极推动文化传播与研究，两人都共同为广西石刻文化的传承和研究付出了努力。

黄旭初为广西石刻展做序

小结：山水为证，文脉绵长

回望抗战时期的广西大学，黄旭初主政下的桂林时期，恰是名师荟萃的黄金时代。

在烽火连年、社会动荡的背景下，容县人黄旭初与胡适因西大而结缘。黄旭初以行政力量护文，胡适以学术力量倡存，政学两界协力守护文明火种，见证了在风雨如晦的年代里，中国人对文化传承的执着。

如今，胡适与马君武师徒之间的佳话仍在流传，雁山园相思岩前的红豆仍在年年结子，龙隐岩的石刻虽历经岁月溶蚀但已得到妥善保护。

未完待续，下期预告：容县人在广西大学4.1丨群星荟萃，黄绍竑与民国大师对高等教育的坚守（暂定标题）

参考文献：

《马君武：种树如培佳子弟》，中国教育新闻网
《海滨五村、六村、七村和八村，原来是一座著名的大学》，上观
《追忆中国公学（现吴淞中学）》，行知道尔顿教育
《邓小南：“山水”之间“阅读”天下》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
《八桂香屑录》广西文史研究馆编，上海书店，1992年
《广西石刻展览特刊》1946年
《记忆｜红豆寄相思——忆父亲陈望道》新民晚报
《红豆红了》广西大学